紫云子不語，浮在空中也不動彈，似乎在猶豫。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三年來的朝夕相處還有那個弟子名分，終歸讓他難以抉擇。一面是認命，將就著這個弟子，將自己的修行見識與經(jīng)驗傳授給他，一面是依本來所想，讓他試試這有望增壽的藥液。

        兩種選擇，權(quán)衡在心。

        良久，紫云子心中萬千思緒化作一聲長嘆，也不多言。依與白帝初見時的那般手法燒了一盅酒，親自遞給他。

        白帝起身，抱著那盅酒一飲而盡。不同于上次的清亮，這盅酒馥郁醇香，一股火辣辣的滋味從嘴中沿著喉嚨燒到腸子里，似乎要將整個人點燃。

        讓他想到了在百味樓中喝的那種滿天星，也是如這般燥辣，只是沒有這酒液的甘醇與芳香。

        不由得想到：我從來處來，要到去處去，途經(jīng)千山萬水，造福萬千人家。

        自己也算是這般模樣吧？可惜只造福了一個人，嗯，妹妹。

        等到酒液空了，白帝的臉也被酒燒得通紅。把手中的酒器往后一扔，對紫云子道：“師父，來吧?！?br/>
        紫云子閉上了眼睛，良久，又復睜開。溫聲道：“我手中物乃是我化神后期時遇到的一頭重傷瀕死的三首妖蛟，被我殺之，取出顱內(nèi)的三滴精血，再輔以一株堪比化神期的人參精本體煉制，其中加入寶藥萬千，珍貴非凡?！?br/>
        “這三首妖蛟生平作惡多端，引得四海龍王之一的南海龍王出手誅殺，終于將其重傷，被我誅殺，期修為早已達到天仙中期，也是天生異種，血脈非凡?！?br/>
        “那人參精也是不知活了多少年歲，藥力驚人，再與這妖蛟精血相佐，定能改換身軀，延續(xù)壽命，只是其過程要經(jīng)過藥力沖刷，痛苦異常，你可能忍受？”

        白帝聽得膽戰(zhàn)心驚，卻只得咬咬牙，開口道：“來吧?！?br/>
        紫云子聽得他肯定，不再多言。一跺腳，溪中飛出一股細流凝聚成流動的水球，將白帝全身包裹，只留下一個腦袋在外邊。

        再走上前去，將手中不斷蠕動的血紅色液體取出一滴來到水球上面。

        清亮的水球剎那間變成血紅色，如同粘稠的鮮血一般。其中的白帝也感受到皮膚陣陣的灼燒，卻也不是特別難熬，不由得開口問道：“師父，我能行的，加大藥量吧?！?br/>
        紫云子關(guān)注著白帝的臉上表情，見他不像是在說假話，當即不再猶豫，直接將浮在手中粘稠的液體分開一半加進去。

        藥液加入水球的瞬間，只聽白帝“啊”地一聲，臉上青筋暴起，再轉(zhuǎn)成血紅色，雙目充血，肌肉緊繃。

        見他這凄慘模樣，紫云子心頭暗叫一聲?！安缓?，藥力龐大，他要爆體而亡?！辈唤偈┯锰斓胤▌t去將那團藥液召回。缺駭然發(fā)現(xiàn)藥液已經(jīng)滲入白帝的軀體，一種奇異的力量屏蔽了他使用的法則。

        那種奇異的能量是新生，猶如嬰孩在母體肚子里的時候，被羊水包裹，濃郁的生命氣息變成新的生命。

        只是此刻的白帝早就不是嬰兒了，而包裹他的紅色藥液也沒羊水那么溫柔。以最暴烈的方式改造著他的一切，從皮膚到內(nèi)臟與骨骼。

        而被改造的白帝自身的感覺更是強烈，無盡的痛苦包裹著他。起先是皮膚，被生生灼燒，撕裂，再新生，再撕裂，新生，如此復往。

        而后是血肉，每一個細胞被生生拉長，崩斷，再新生，被拉長，崩斷，依是往復，其痛苦難以言喻。

        最后是骨骼被奇特的藥力揉碎，再重組，配合著血肉的變化變粗，變得奇異，堅固。到最后，藥液直接將他的頭包裹，改換頭部的血肉和骨骼。

        他被這種痛苦折磨得昏迷，再被痛苦喚醒，再昏迷，如此復往，直到二十多次過后才漸有舒緩。

        紫云子在一旁不停掐決召喚天地法則。到后頭實在沒招了，便欲出手強行摧破那藥液，連那寶藥的價值也不顧了。

        正要抓破，卻瞧見那團藥水顏色在變淡，不禁又遲疑了一剎。

        約莫過了一刻，藥液完全滲透進白帝的身體，成了一汪清水。還不待紫云子呼喚，水球瞬間沸騰，再爆開。其中的白帝顯露出身形來。

        紫云子瞧見白帝的一剎那，雙目瞳孔一縮。這哪還是人？

        龍頭，人身，渾身天青色的鱗片，身后拖著一條粗壯的龍尾。渾身肌肉暴起，身高約莫一丈，正趴在地上大口地喘息著。

        紫云子見他這模樣頓時心中百般滋味交雜。有心灰意冷，有自責，也有后悔，更多的還是愧疚。就算能長生，能有萬千力量，誰又愿意變成這般模樣？從人變成一個怪物，這種落差足夠讓人發(fā)瘋。

        不由得上前，將白帝搖醒。一雙澄黃的蛇眼對上紫云子的眼睛。白帝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師父，我好餓?！?br/>
        言罷，一張大口竟直接朝著紫云子噬咬而去。情急之下，紫云子一腳將他踢開，直直倒飛過清溪，卻又一打滾站起，與沒事人一般。

        紫云子心中驚訝，他那一腳至少用了兩成力氣。人仙的兩成力是什么概念？即便沒有加上神通術(shù)法，單是身體的力量便足夠粉碎大石，而踹在白帝身上，卻是讓他不痛不癢。

        而白帝起身來也是跟紫云子對峙著。忽的那對尖細的龍耳一動，目光立馬鎖定在二十丈之外掘土的一頭野豬。身形一動，以遠超尋常筑基初期的速度踏出兩步。再一躍，跳起兩丈有余，斜斜飛撲向那一頭野豬，身后龍尾在空中搖擺，形如野獸。

        說時遲，那時快。野豬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他撲倒在地。利爪一鉤，竟是將整個豬頭破成兩半。野豬癱倒在地，而白帝就伏在野豬身上大口饕餮。

        探手成爪，在豬皮上一撓，那足夠抵御尋常刀劍的厚厚豬皮竟是被他成片抓開。大嘴直接在豬背上撕扯下一片生肉，胡亂嚼兩下，便吞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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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云子瞧見他這模樣，幾欲出手誅殺，到最后不得不化作一聲長嘆。按耐下心中的殺意。

        若是白帝永遠都是這般模樣，出手誅殺是最明智的方法。免得讓他出去為禍人間。這樣一頭野獸哪里能是凡人能抵擋的？而身形也比起那些尋常妖獸要小得多，更是善于隱匿。若是破城吃人，誰能防的?。?br/>
        不過終究是源于愧疚，讓紫云子生平第一次不明智了。

        一頭大豬被他幾口吃完，終于是壓下腹中的饑餓感。雙目回復了幾分清明，看向不遠處已經(jīng)拿出了寶劍的紫云子。又看了看自己兩只滿是豬血的手?；蛟S那叫爪子才對。

        白帝呆了呆，連走路都不穩(wěn)了，急匆匆跑向溪邊，對著一處平緩的水面照著自己的模樣。

        溪水中，原本白凈清秀的書生變成一副猙獰模樣，全身天青色，布滿細密的鱗片。一張龍嘴正往溪水中滴著粘稠的豬血，雙眼澄黃，瞳孔成豎立狀，原本一頭長發(fā)變成了一簇白色的毛發(fā)，在兩只朝天的龍角中間。

        對了，角？白帝又摸摸頭頂兩只如珊瑚般的粗壯龍角。又看看自己的手。原本修長的手指化作五根粗壯的爪子，原本只有三個指節(jié)的現(xiàn)在變成了四個，指甲也變成了黑黝黝的爪子，成三角狀，尖而細長，在陽光下反射著滲人的冷光。

        再一瞧自己的身高和體型，已是約莫一丈，雙足也變成了巨大的龍爪，滿身都是青幽幽的鱗片。

        看到這里，白帝呆住了。龍睛里淌出兩道清淚，蹲在地上抱頭痛哭。聲浪席卷，驚起一林的飛鳥。

        尋常人誰不崇慕美好？可如今從一個相貌堂堂的書生變成這副可怖模樣，誰受得了？只有驚天的嚎啕來表達心中的哀慟。

        紫云子看他這副模樣也是心中愧疚，活了近八百歲，生平斬妖除魔無數(shù)，如今卻親手造出了一個怪物。心中滋味怕是比白帝還要復雜，想誅除，又被心中愧疚緊緊束縛。

        哭夠了，白帝又才抬起頭來看向紫云子。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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