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白駒過隙，匆匆而過。

    一轉(zhuǎn)眼，三年過去了，鐵山鎮(zhèn)的秋天又到了。

    微寒的風陣陣而來，吹得大街上塵土飛揚，旅人衣衫獵獵。無情的嚴冬，就要來臨。

    這天上午，鎮(zhèn)長召集鎮(zhèn)上各大組織的頭目，在自治會的二樓，商量明年開春的事情。

    “想必大伙都知道了。過了個冬天，我就要走了?！辨?zhèn)長站在沙發(fā)后面，朝眾人說道。他滿頭白發(fā)，穿著筆挺的西裝，目光里帶著復雜的情感，有釋然、有不舍、有落寞……

    鐵山鎮(zhèn)是沙城的下轄鎮(zhèn)，鎮(zhèn)長、副鎮(zhèn)長、守備隊隊長三個職務，都由沙城自治會指派，每六年一屆。而今，又到了換屆的時候。

    一時間，辦公室里鴉雀無聲。平日里喧鬧不已的大佬們，全都沉默了。盡管大伙早就知道這樣的結(jié)果，可還是感到了遺憾。

    在這片土地上，像老鎮(zhèn)長這種正直的人，已經(jīng)不多了。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如果以后諸位還記得我這糟老頭，路過沙城的時候，記得來找我喝杯水酒?！崩湘?zhèn)長笑著說道。

    “那當然了。”“必須啊……”“我一次可是要喝一桶的，老頭子，你可要備多點兒酒啊?！?br/>
    大佬們紛紛附和道，然后又開起了玩笑。

    “回去過點兒清閑日子也好，不用成天跟我們這群粗人混在一起，丟架子?！薄坝锌找部梢曰貋砜纯?，我們獠牙會的大門，永遠都為你敞開著?！薄澳愠ㄩ_有什么用，灰鶯她們敞開才有用?！薄肮　?br/>
    片刻之后，鎮(zhèn)長收起了笑容，緩緩說道，“我聽說……”

    鎮(zhèn)長剛開口，大佬們就安靜了下來，屏住呼吸，認真地聽著。

    “下一任的人選，已經(jīng)定下來了?！?br/>
    “可能是……”他停頓了好一會兒，才繼續(xù)說道，“羅吉爾家的人。”

    話音剛落，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僵硬，甚至有人握緊了拳頭。羅吉爾家族是沙城的四大貴族之一，名聲很不好。他們不是依靠傳統(tǒng)的戰(zhàn)功而獲得封地，而是靠巴結(jié)大陸北面的黃金大三角——隆巴爾家族而上位。

    其家族成員心胸狹隘、刻板無情，對底層的民眾十分苛刻。上上屆，就是羅吉爾家的人執(zhí)政，弄得整個鐵山鎮(zhèn)烏煙瘴氣、混亂不堪。過往的商販，寧肯在荒原里宿營，也不愿意過來落腳。

    熬過了冬天，又要面臨另一個冬天。

    “你們這些老東西啊……”忽然之間，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眾人循聲望去，一個年輕人站了起來，臉上掛著譏諷，仰著頭，懶洋洋地說道，“真是越活越糊涂了?！?br/>
    “三豹，你這是什么意思？”有人不高興了，皺著眉頭問道。

    “我能有什么意思??？”被稱作“三豹”的年輕人反問道，語調(diào)輕佻，笑容不羈，仿佛眼前的一眾大佬，都是膽小如鼠的蠢貨。

    “羅吉爾家的大人有什么不好的？你們只要肯配合，就能賺上更多的錢。除非……”三豹環(huán)視了一眼，冷笑著說道，“是那些不識時務的傻鳥，才會和大人對著干，自己找死！”說到最后，他的話里透出了一股狠勁。

    辦公室里靜悄悄的，沒有人說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沒有人想自找麻煩，對下一任的鎮(zhèn)長評頭論足。

    沒過多久，會談就在緘默中結(jié)束了。

    “鬼頭，你等等！”

    鬼頭剛站起來，拖著半瘸的機械腿，正準備離開，忽然被三豹叫住了。他停下來，看著對方。

    “大伙都等等?！比纸凶×似渌耍缓竺娉眍^，質(zhì)問道，“我聽說三年前，你自作主張地，把十九號堆填區(qū)給了那個姓鐵的小子?，F(xiàn)在三年到了，你是不是該交出來了？”

    聽到他的話，鬼頭皺了皺眉頭，左右看了眼其他人。他們都默不作聲，可眼睛里卻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這塊蛋糕雖然不大，但依然很誘人。

    鬼頭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隨你們怎么弄，我不參與?！?br/>
    “行啊，鬼頭，有你這句話就行了?！比呛堑卣f道。

    可奇怪的是，鬼頭表完態(tài)后，眾大佬都是面面相覷，沒有人接話，更沒有人主動提出要去接收，以及后續(xù)的分配方案。

    鬼頭最后看了三豹一眼，轉(zhuǎn)身離開?？蓻]走兩步，又被其他人叫住了。

    “鬼頭，你不能這樣就走了?！薄叭匙?，你別耍賴??！”“大鬼，做事要有始有終。這事因你而起，就得你去談?！北姶罄衅咦彀松嗟亟械馈?br/>
    “我已經(jīng)說了，我不參與，也不分錢！”鬼頭沉聲喝道。

    “不行，這事就得你去辦！”獠牙會的老大抓著鬼頭的手臂，略顯激動地說道。

    “滾！”鬼頭用力甩開獠牙的手，氣勢洶洶地離開了。

    鬼頭走后，辦公室里再度陷入沉靜。

    “不就是個十來歲的臭小子嗎？”三豹語帶輕蔑地說道，

    “是啊是啊，不就是個臭小子嗎！”“我只是不想欺負小孩子而已?！薄澳浅粜∽樱沂强此蓱z……”眾人滿嘴豪言壯語，卻沒有一個人愿意去。

    “你們不去，我去！”三豹一瞪眼，面露狠色地說道，“不過我事先說好了，等我要回來，我必須占大頭?！?br/>
    “行，沒問題?！薄氨纾桶凑漳阏f的做。”“豹哥，看你的了?！北姶罄型晳?。

    三天后，三豹死了。

    尸體是在下水道里被發(fā)現(xiàn)的，瞪著恐懼的雙眼，死不瞑目。

    他的整條右臂都被卸了下來，雙腿齊膝而斷，死狀極慘。

    鐵山鎮(zhèn)的大佬們震怒不已，紛紛前往鬼角會的堡壘，向鬼頭發(fā)難。

    “這臭小子，簡直是無法無天了！”“再這樣下去，鐵山鎮(zhèn)的規(guī)矩都給他壞光了！”“成天藏頭露尾，專搞偷襲暗殺的那一套，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就不怕我們帶人上山，端了他的老巢嗎！”

    “鬼頭，今天你給表個態(tài)……”獵頭者的老大陰沉著臉，說道，“實在不行，我就帶人把他殺了，免得留禍害。”

    “我也是這個意思?！扁惭罆睦洗箅p手抱胸，不可置否地說道。

    鬼頭看著眾人，沉默了許久，最后嘆了口氣，說道，“好吧，我去說說看。”

    離開鋼筋和石塊扭曲而成的堡壘后，鬼頭拖著嘎嘎吱吱的機械腿，一瘸一拐地走出鐵山鎮(zhèn)，沿著碎石路走了大半個小時，來到峰巒疊疊的垃圾堆填區(qū)。

    又在廢舊的電器、機械，工業(yè)廢品和汽車殘骸之間攀爬了十多分鐘，他終于來到十九號堆填區(qū)。

    仰頭望去，炫目的晨光中，一名少年正站在峰頂。他穿著破舊的軍服，盡管尺碼有些偏大，但卻收拾得干練緊湊。手臂上纏著繃帶，背后背著木柄的散彈槍和的一米多長的鐵片刀。

    刀和槍交叉在一起，呈“X”形狀。這是傭兵們最常見的武裝方式，既不影響奔跑，又可快速拔刀砍殺，端槍射擊，效率極高。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劍，只為飲血而生，寒芒凜冽，散發(fā)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三年的時光，讓他成長了不少。從一個半大的男孩，變成了眉目英挺的少年。

    “鐵小子！”鬼頭站定身體，朝上方大喊道。

    鐵渣轉(zhuǎn)過身來。兩人目光碰撞，對峙了一會兒，鬼頭仰起頭，高聲宣布道，“從今天開始，你將不再是這里的主人。”他目露兇光，牙齒間蹦出一個字來：“滾！”

    鐵渣沒說話，朝他緩緩走來，經(jīng)過身邊的時候，只回了一個字：“行。”

    聲音淡淡的，沒有一絲情感。

    鬼頭楞了一下，沒想到對方這么輕易就服軟了?？赊D(zhuǎn)念一想，這臭小子最喜歡的就是一聲不吭，然后背地里搞偷襲，隨即威脅道，“你最好給我放老實點兒，別玩什么花樣，我鬼頭可不是三豹那種蠢貨！”

    “知道?！辫F渣停下腳步，轉(zhuǎn)頭回答道。

    鬼頭又楞了一下，過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有些不太相信地問道，“為什么？”生怕對方聽不明白，又補充了一句，“你不覺得生氣嗎？”

    “不生氣?！辫F渣搖了搖頭。

    “為什么？”鬼頭奇怪道。

    “因為……”鐵渣轉(zhuǎn)過身，一邊朝下方走去，一邊說道，“鐵老頭說，你是狼，是鷹，要我躲著你……”

    鬼頭頓時渾身一顫，如遭雷擊般，瞪大著眼睛，目眥欲裂。

    何謂狼，縱橫荒野，咆哮四方。

    何謂鷹，翱翔九天，睥睨眾生。

    狼的兇狠，鷹的驕傲。這是鐵山鎮(zhèn)的人們，對一個人最高的評價。

    “嘭！”

    不知過了多久，鬼頭逐漸回過神來，一拳猛砸在旁邊的汽車殘骸上，將車殼打得深深地凹陷了進去。

    “鐵老頭！”鬼頭紅著眼睛，仰天咆哮，“我跟你沒完！”

    那天晚上，鬼頭喝了很多酒，喝得酊酩大醉，滿嘴胡話。

    他這輩子最恨的人，是鐵老頭，因為他打斷了他的腿，讓他變成了殘疾。

    他這輩子最敬重的人，是鐵老頭，因為他在他少不更事的時候，打醒了他，讓他成為了狼，成為了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