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有眼!
她撐著單薄枯瘦的身子,爬到棺材邊,用灰黃如柴的十根手指輕輕撫過棺木。
這棺材里的,是她的生身母親蘇氏,一個青樓里的雅妓。
她自打從娘胎里出生,就被安置到城外的馬夫家里養(yǎng)著,十五年來,母女只見過寥寥幾面。甚至在花錦繡的腦海里,都勾勒不出蘇氏的臉,只隱約記得那是一個與世無爭的柔弱女子。
就是這樣的一個柔弱女人,卻剛烈到犧牲自己的性命讓漂泊在外的女兒認祖歸宗。
花錦繡暗咬銀牙,跪正身子,重重朝靈堂上磕了三個響頭,擲地留聲。
娘,你放心,你在這里所受的委屈心酸,阿繡定會千倍萬倍的討回來!
娘,阿繡會讓那些披著人皮的惡鬼永世不得翻身!
娘,阿繡會好好活著,好好和她們斗下去!
木門吱呀開了個縫,遞來一縷刺骨的朔風(fēng)。一襲嬌瘦的身影如只偷食的貓,一拱身便鉆入了門內(nèi)。
赫連青君緊緊掩上了門,忙撲到錦繡的身前,將懷里揣著的一個熱氣騰騰的白饅頭塞到錦繡的手里,邊呵著凍紅的小手,邊道:“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br/>
眼前的這位是花丞相遠方表姐的孤女,因家道中落,故寄居人下。雖端著個表小姐的身份,但天子腳下的人一貫善于捧高踩低,丞相府里的人更是個中翹楚,所以她的日子也很不好過。
“你別難過,蘇姨娘雖然死了,但她卻給你求來了入駐宗祠的機會,日后你就是丞相府的小姐,沒人敢欺負你?!焙者B青君裹了裹錦繡身上襤褸的衣裳,好言勸慰道。
錦繡低下頭,看著手中冒著麥香的饅頭,狠狠咬著下唇,硬生生憋回了眼眶中噴薄而出的淚水。她大大咬了一口饅頭,抬起頭,瀲滟的目光中氤灑著絲絲血色,朝赫連青君微微一笑,堅韌不亂。
赫連青君一驚,絲毫沒料到面對亡母遺體時,這個弱不經(jīng)風(fēng)的小女孩會有如此異于常人的鎮(zhèn)靜。旋即挽上她的手臂,試圖將她拉起來,“地上涼,你已經(jīng)在靈堂里守了三天了,快回去吧?!?br/>
錦繡順著她手上的力道站起身子,禮貌頷首,而后顧自轉(zhuǎn)身,靜靜地推門離去。
赫連青君望了望空空如也的雙手,抬眸望著門外那一抹于寒風(fēng)中飄搖的瘦影出神,許久才回過神,只是長長嘆了口氣,也兀自跳出了門。
西北角的庭院里,墻角的一顆歪脖子老樹上棲了數(shù)點寒鴉,錦繡的碎步聲一踏過來,黑壓壓的驚飛了一片。
月上中天,彎成小鐮,如霜如雪的灑下來,鋪了錦繡一臉。她立在庭院中央,抬起頭,肩頭上結(jié)了層薄薄的霜花。
沉香聽到院子里的聲響,忙開了屋門,急步跑過來,將身上穿的青布夾襖脫下來罩在錦繡的身上,摩擦著錦繡的兩手給她取暖。
錦繡抬起頭,望向沉香的眸子亮亮晶晶,“沉香,你還活著,真好?!?br/>
沉香一怔,嘴里咿咿呀呀的哼著,打著手語,就把錦繡往屋里領(lǐng)。
錦繡任由她拉著走,望著她的后背,前世的一幕幕忽地就浮現(xiàn)在腦海里。
沉香是怎么死的呢?哦!是被七八個惡徒先奸后殺,蘇氏留給自己這唯一一個啞巴丫頭,她大夫人的眼里都容不下去。
錦繡握緊拳頭,雙目猩紅。
昏黃的的燭火左右搖曳,在屋中投下一重重暗影。一位身穿粗布大襖的丫頭正窩在床頭,手里抓著一把瓜子,悠哉樂哉的磕著。一見錦繡進門,忙利索的翻下床,笑吟吟的迎上前,“繡姐姐,怎么這么晚才回來啊?!?br/>
錦繡眉目俱冷,徑直繞過她,在沉香的攙扶下,端莊而優(yōu)雅的落坐于床榻之上。
丫頭背著身子,笑容一凝,復(fù)回過身來熱絡(luò)地上前,初顯媚態(tài)的勻凈臉蛋上笑容更甚。
“跪下!”錦繡冷不丁的開口,稚嫩的嗓音中陰陰森冷,尾音又倏忽一厲,“李素枝,你好大的膽子!”
一隅屋中落針可聞,北風(fēng)卷著簌簌的飄雪自破舊的紙窗外打進來,那半桿燭苗左左右右的扭動著,搖晃得更加厲害。錦繡坐在暗處,橘黃的光線打在她光潔的側(cè)臉上,愈發(fā)顯得晦暗詭譎。
就是眼前這個看似天真的少女,用那雙推波助瀾的毒手,親手將自己推入了萬劫不復(fù)的深淵里。
錦繡掩下胸腔內(nèi)層層翻涌的仇恨,眸波幽艷,似乎結(jié)了層薄薄的冰凌。
“李素枝!跪下!”錦繡猛得拍上桌案,笨厚的聲音抖然散開,生生將丫頭嚇了個機靈。
“繡姐姐,素枝委實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什么大錯,竟然惹得姐姐生了這么大的氣?”李素枝撲通一聲跪下地,以手掩面,淚珠簌簌,一雙杏目如梭,不住在手指的縫隙間打量著錦繡。
這個李錦繡,素來怯懦溫順,怎么今日發(fā)了這般大的火氣。
錦繡直起身子,平穩(wěn)提步,不緊不慢的走到李素枝跟前,蹲下身子,一指冰涼捏上了她的下頜,硬生生的抬起來。
四目相對的剎那,眼前的少女素容繪淺,勾著唇畔,笑得清和,可那雙眸子卻又仿佛淬于熊熊烈火之中,遍地尖芒。李素枝渾身一僵,冷氣從后背直竄到脖頸。
一個巴掌裹著凜冽的掌風(fēng),毫不遲疑的扇到了李素枝的臉上。
皮肉相觸,清亮的巴掌聲貫徹屋中。
沉香靜靜立著,雖不理解一向溫婉的小姐為何發(fā)這么大的火氣,更不理解李素枝究竟犯了什么過錯。但他人的生死與自己沒半點關(guān)系,她誓死守護的只是錦繡小姐。
幾道血河蜿蜒如注,自李素枝的唇角淌下來,穿堂風(fēng)一過,那臉上高高腫起的五指紅痕火辣辣的疼。李素枝木木睜著眼,漣漣浸淚,才回了一絲神,正要開口。
就在這時,錦繡捏緊她的下巴,用了十足力道,又一巴掌甩了過去。
李素枝身子后仰,攤在地上,嘴邊汩汩涌著血。
錦繡若無其事的直起身子,籠了籠衣袖,冷眸瞟向她,淡淡道:“爹飯娘羹養(yǎng)大的東西!今日,我就好好教教你規(guī)矩?!?br/>
沉香會意,速速搬來了一把椅。
錦繡施施然的坐下來,理了理發(fā)鬢,“你只是一個馬奴所生的賤女,我是這丞相府的二小姐,我的閨名,也豈是你這樣的賤婢配喚的,目無主子,罔顧身份,這是第一罪。小姐冒寒為亡母守靈,你一個奴婢卻在這里好生瀟灑的過活,不忠不義,這是第二罪。”
李素枝撐著微弱的意識,目露兇光,不甘不忿,怨氣難平。
錦繡看在眼里,冷冷低哼了聲,漫不經(jīng)心道:“沉香,將這個刁奴拉去院子里,這數(shù)九寒冬的,是生是死,就看老天爺吧?!?br/>
沉香領(lǐng)命,拖著李素枝出了門。
自從在青樓里,她就跟了蘇氏。這世道險惡,人心難度,早已將她的心磨得硬如頑石,她不相信善良的人會有好命,相反,她更希望小姐能狠辣無情起來。
否則,像蘇氏那樣善良忍讓的女子,又怎么會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