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03-03

    跟著黃洋，在小院里七繞八拐，終于到了一個風(fēng)景秀美的江南小院。院里有一方清澈的水池，里面養(yǎng)著不知多少五顏六色的金魚。張小棠正瀟灑地跨在小池中央一座亭子的欄桿上，手里拖著一個盆子，正在向水中撒著什么東西。

    在這一路上，韓頌只有一個感覺。

    奢侈！

    這座小院在小巷深處不知多遠(yuǎn)，按道理來說在縣城中央也沒這么大的地方，可是這小院偏偏就這么大。小院里面套著小院，有草坪、魚池、荷塘、還有紅透的一小簇楓林點(diǎn)綴其間。用別有洞天這四個字來形容這座小院絲毫不為過。

    小隱隱于野，大隱隱于市。

    韓頌越發(fā)覺得剛才那個老頭不簡單。

    每個世界都會有那么一些個牛逼的老頭！不，準(zhǔn)確來說是一些牛逼的人，這些人老了之后，就成了牛逼的老頭。

    幾步路程，到了亭子。

    張小棠看到韓頌來了，從欄桿跳下，縱身一躍跳到了韓頌身前。

    她的手中還端著一盆魚食，她的臉上還帶著笑意。

    黃洋一步踏前，露出了一副驚訝的神情，恭維道：“張小姐，好功夫?。」皇钦嫒瞬宦断?，露相不真人。你這身功夫，放在江湖上也是可以換上一個響當(dāng)當(dāng)?shù)呐畟b之名了。佩服！佩服！”

    韓頌知道張小棠會些拳腳，但比起她的拳腳功夫，黃洋的見風(fēng)使舵兩面三刀的功夫顯然要比小棠的功夫很多。

    看到韓頌在場，張小棠有些羞意地笑了笑，望向韓頌。

    “你以前怎么沒和我說起過有這么一個朋友？”

    “誰是我朋友？”韓頌問道。

    黃洋咳嗽了兩聲，低調(diào)地給出了答案。

    韓頌轉(zhuǎn)向黃洋，說道：“這幾聲咳嗽是什么意思？剛剛一路上像個木頭一樣不搭理我，現(xiàn)在突然變成了我朋友？再上次是你死皮賴臉地想摸我，你這人真怪哈，性情多變，像極了六月的天?？墒抢细?，現(xiàn)在是十月多了，都快深秋了。好吧，這些我都不計較，說，你到底什么目的？”

    黃洋臉上早已是堆滿愧疚的笑意，他“熟稔”地拉起韓頌的手，在亭子中坐下。三人圍坐其中，下人們上了茗茶，他才解釋道：

    “有些事情，情非得已，情非得已??！”

    他的眼中剔去輕浮，只留下了認(rèn)真和嚴(yán)肅。望著韓頌和張小棠，他繼續(xù)說道：“正好你們兩個都在，有些事情我就和你們講清楚。這件事情說到底還是要你們自己決定?！?br/>
    他望向了張小棠。

    “首先是你的事情。你父親已經(jīng)被趙昊殺了，至于為什么，理由可以很多，也可以沒有，其實(shí)說起來，你和你父親都很無辜。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在你和韓頌被救走之后，趙昊找了與你們年紀(jì)相仿有幾分相像的一男一女，當(dāng)場處斬。表面上，這次科場弊案已經(jīng)是結(jié)束了，趙昊也回到新州去了。

    新州的張少師府，已經(jīng)被抄了。你母親和家中親戚，也都已經(jīng)斬首了，你家那些仆人，全部流放塞外。我知道這些對你來說有些殘酷，但是你遲早會知道，所以，我也不隱瞞你?！?br/>
    張小棠瞪大了眼睛，緊緊咬住嘴唇，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對于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來說，這些打擊確實(shí)太過殘酷，太過沉重。

    韓頌心疼地看著張小棠，想到：在我的那個世界，你應(yīng)該只是一個讀高一的小女孩吧！

    黃洋看到一直歡樂活潑的張小棠哭了，也有些動容，安慰了幾句，望向韓頌，繼續(xù)說道：

    “現(xiàn)在開始說你的事?，F(xiàn)在朝廷表面上沒有通緝你們兩人，因?yàn)槟銈冊跈n案和記錄上已經(jīng)是死人了。但是我要提醒你，朝廷的密探遍布整個圣德王朝，宰相趙昊的手下也在秘密尋找你們兩個，我勸你們還是少在外面走動，不要把自己的命看的太輕，也不要把自己的本事想的太大?！?br/>
    “三門鎮(zhèn)那件事是你干的吧，不得不說，這件事你確實(shí)干的不錯，一般人看不出其中的名堂。但你不要小看了朝廷的密探，從田隆稀奇死亡的杏月樓，可以問到那些天一直給田隆買藥的田隆親戚，從龜公那些天腰包里多出來的銀子也可以查出給銀子的人，落英村張二狗一家人都見過你們，認(rèn)得你們。只要被有心人發(fā)現(xiàn)，你這些小手段都將成為徒勞。”

    “不過現(xiàn)在不用擔(dān)心了，這些問題我都幫你解決好了。我不喜歡干這些幫人擦屁股的活，所以你以后少去惹這些事。如果我是你，絕對不會愚蠢到大搖大擺地帶著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四處瞎逛，這不是舞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戰(zhàn)場，你們的戰(zhàn)場，生與死的戰(zhàn)場?！?br/>
    韓頌聽著黃洋這些話，若有所思。

    黃洋繼續(xù)說。

    “那天我是奉爺爺?shù)拿钊ソ咏愕?，我也看到了你似乎有一些與眾不同的能力。但是在朝廷和趙昊的面前，你也看到了，你的力量并不足夠與他們抗衡。你剛才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所以你一生下來就注定與這個朝廷為敵，無論你愿意還是不愿意，你都沒有選擇。你沒有出擊，而你的敵人出擊了，于是，你失去了你的老師和村子。”

    “既然打不贏，那就要好好躲著。你的老師帶著你躲了十八年，最后犯了錯，妄圖想為你謀取富貴溫柔，說到底，他還是心太軟了，太疼你了，所以才會丟了自己的命。你好不容易活了下來，那就好好珍惜?！?br/>
    韓頌點(diǎn)了點(diǎn)頭，自己當(dāng)然會無比珍惜自己這條命。只有經(jīng)歷過死亡的人，才知道生命是那么真真切切，是那么寶貴，是那么美麗！

    “現(xiàn)在擺在你們兩個面前的是兩條路。一，你們按照張小棠姑娘所說的什么以武證道之類的……話，繼續(xù)和這個強(qiáng)大的朝廷對抗。二，我?guī)湍銈冋乙粋€安靜的地兒，你們兩個好好生活，生兒育女衣食無憂?！?br/>
    說完這話，黃洋注意到韓頌聽完第二個提議時眼睛中幾乎要綻放出光芒，他笑了笑，再沒說什么，眼神中閃出一絲失望，隨即掩飾過去，不讓別人看出分毫。

    張小棠停止了哭聲。

    于是場間便陷入了寂靜。

    寂靜！還是寂靜！

    這場景就像是一群唧唧喳喳的麻雀突然間停止了聒噪，似乎這個世界上存在一個暫停鍵，而恰好被人按下了。

    按照韓頌的想法，他是很愿意選第二種的。

    他明白生命的可貴，他珍惜生命的短暫。人的生命，看上去似乎頑強(qiáng)，其實(shí)脆弱的很。一塊石頭，一根木棒，一支筷子，甚至一根竹簽都可以立即結(jié)束一個人的生命，更遑論那些病痛和刀槍了。人的一生縱使一帆風(fēng)順，也不過短短數(shù)十載，待到年華老去，蹣跚而行，那時也只有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步步踏入死亡。而這是最樂觀的預(yù)期，世上人很多，卻很少能夠這么幸福地死去。

    死亡是什么？

    是虛無？是浩渺？是無所不在，還是無所能存？

    死亡，是一個必將到來的節(jié)日。這不是韓頌說的，這是他喜歡的那位著名作家說的，那位作家死去的兩年后，他也死了，但又沒死，而是來到這個陌生而新奇的世界。他還保留著那個世界的意識，卻有了一個不同的身體。

    一片光明！這是他在無盡黑暗中漂浮到快要沒有知覺時突然眼睛睜開一縷光線刺入眼球的第一感覺。

    光明，光明就是生命。

    存在，存在就是生命！

    韓頌這十八年來一直苦苦掩藏著自己的心緒，有時甚至故意裝出無賴調(diào)皮的樣子故意犯錯，一切都是為了能在這個世界更好的存在。呆在杏花村沒什么不好，因?yàn)橹辽偕€存在，意識還存在。

    你能吃飯，能睡覺，能拉屎，這就是生命！

    因?yàn)檎湎?，所以韓頌很想選第二種生活方式。對于他來說，復(fù)仇什么，其實(shí)真不算什么。他對老師孟仁有感情，對陳義老道也有感激，他憎恨趙昊，厭惡這個世界的不公和虛偽，但他并不想用自己難得的生命去填這些無底洞。

    我本人間過客，奈何因恨蹉跎。

    須知春秋難覓，莫教歲月坎坷。

    韓頌看著水中的鯉魚在水中自在游走，時而懸浮時而靈動，它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他很想和這水中的魚兒一樣自在逍遙，很想和天邊的云彩一樣飄然玉霄。

    一片寂靜之中，張小棠突然說道：“天地有正氣，如果沒有，我會以武證之。我選第一條路，我不會后悔，也不會畏懼。這是我的路，這是我的道！”

    黃洋嘲諷似的撇了撇嘴角，側(cè)目望向韓頌。

    又是一片寂靜！

    像夏天的蟬鳴突然靜止，風(fēng)暴中的水面安然如鏡。

    “抱歉！”

    韓頌說道，“我選第二?！?br/>
    張小棠帶著驚奇與不解看著韓頌，眼中幾乎要噴出灼熱的火花。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韓頌是這么一個人，為了安逸，明知是誘惑也要停下自己的腳步。

    他怎么能忘記自己的仇恨？他怎么能忘記老師的慘死？他怎么能接受這樣一個畸形的世界而悠然樂之？

    韓頌接受，她不接受。

    她忘不了父親的慘死，忘不了親人的罹難，更忘不了這個世界上有一些食民血肉的權(quán)貴正羅織著一個個的陰謀摧殘著這個原本美麗的世界。

    當(dāng)這個世界不再美麗，那么，你也無需在意。

    反抗就好，破壞就好，摧毀……也是好！

    張小棠看著韓頌的目光漸漸冷淡，眉宇間甚至生出了一股輕蔑。她不介意展露自己的心情好壞，也不愿掩飾著自己的喜惡愛憎，是什么樣，就什么樣，這是她十六年來認(rèn)定的道理。先前對韓頌很是期待，如今卻變成了冷淡，這股復(fù)雜，說不清也道不明。

    她想起了在蘭若寺黑影對自己說的一句讓自己都臉紅的話。

    “早點(diǎn)生孩子，你和這小子的孩子應(yīng)該不賴！”

    現(xiàn)在看來，這句話已經(jīng)是笑話了。既然道不同，那就一切都會不同。有些暗生的情愫也將在不同的道中漸漸淡去，直到消失。

    池中的亭子中，三人安安靜靜坐著，面色有些沉重，似乎剛剛聚首又要分道揚(yáng)鑣。愛別離，恨別離，愛恨要別離，路不同，自然也要別離。

    小池中，一尾紅色的鯉魚躍出水面，啪的一聲又墜入水面，蕩起一圈圈往復(fù)的漣漪。

    韓頌和張小棠互相望向?qū)Ψ?，黃洋見狀，悄悄退去。

    亭子中只有兩人。他和她。

    “這一個多月來，謝謝。還有，再見！”張小棠說道。

    韓頌愣了愣，明白了過來。

    “好，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