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崔兩家能保守這秘密幾十年實屬不易。那年高家和崔家老祖已經(jīng)作古，他們的兒子高老大和崔老大也是年近九十，五世同堂。中秋節(jié)晚上，兩家人在祠堂外演武場上一起吃月餅賞月亮。

    二老在一起喝酒喝大了，彼此拉著手，深情的看著對方不約而同吐露出這個保守了多年的秘密。

    只是二老各執(zhí)一詞，都說要讓對方認祖歸宗。誰也說服不了誰，話越說越著急，借著酒勁兒就動起手來，準備拳腳上見真章。

    能在亂世生存并立莊幾千年不倒，兩家人的功夫自有玄妙，可是不簡單。

    高家有一套掌法，崔家有一套拳法都是自家功夫精髓所在。

    高家掌講究處處留有余地，動作飄忽不定，掌影婆娑，以曲為直，一套掌法施展開就像是在畫圈圈，掌掌相連，層層疊疊，綿綿密密，環(huán)環(huán)相扣；崔家拳講究直來直去，施展開講究舉手不留情，抬腿不讓步，快速似閃電，氣勢若奔雷，拳法勢大力猛，呼和有聲，一氣呵成。

    功夫一道可謂一通百通。兩家人不論刀槍劍戟斧鉞鉤叉等十八般武藝都能拿得起放得下。

    但是兩家功夫就像是一鍋百年的老湯，無論放進去什么撈出來都是一個味兒。同樣的兵器，兩家使喚起來都帶上自家的味道。

    關(guān)系如此玄妙親密的兩家人，后生晚輩在一起練武也都不藏私。功夫上互有優(yōu)勢。雖拳理不同，彼此并不認可，但也彼此佩服。兩家人經(jīng)常在一起交流取長補短，各有所得。更有后輩子孫中人兼兩家之長，隱隱有把兩家拳法發(fā)揚光大之像。

    高老大和崔老大這一戰(zhàn)，又是三天三夜不分勝負。

    小輩們在旁邊聽了前番話，面面相覷，自然誰也不敢插手幫忙。

    最后二人比拼內(nèi)力，依舊難解難分，幾乎要同歸于盡時，牛山上刮來一陣狂風(fēng)將兩人分開。鼻青臉腫的倆老頭，武功上難分勝負又坐下比拼酒量。在一起喝了一輩子酒，都是海量，亦是難分高下。

    最后二人哈哈大笑，達成一個共識：彼此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這一點大家都是認可的，至于姓什么，也不再多論?；叵氘斈昀献孢z言也沒說要誰認祖歸宗的事，就當是過繼給對方的孩子了。

    只是這樣一來兩家人再見面都覺得別扭起來。崔家人提議把莊名給改了，叫了這么多年高閣莊，應(yīng)該輪到叫崔閣莊了。但高家人說，世間那有莊名輪流叫的道理？高家人自然不同意。

    從此兩家人不再像過去那樣親密無間。雖然沒有撕破臉皮，見面依舊親熱，但也似飯里摻進了沙子有些牙磣，又不忍因為摻雜了沙子就把整鍋飯倒掉。

    從那時起高崔兩家人就產(chǎn)生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

    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兩家人，只好拿彼此的功夫說事。開始對對方的功夫互看不上眼，以至于到后來相約每年春節(jié)過后正月十五展開一場擂臺賽。

    比一比看誰家功夫更強，看誰家的功夫更正宗，隱含的實為嫡庶之爭，誰家才是一脈相承的正統(tǒng)。

    其實這么多年高家人也練崔家拳，崔家人也練高家掌。兩家的后生晚輩經(jīng)常在祠堂外的演武場上練武，相互切磋鉆研對方武功的弱點。本來兩家拳法上互補，都有所創(chuàng)新，已經(jīng)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后來人為的分開，如此彼此功夫非但不能進步，還在傳承中丟失些精華。

    比如兩家拳法中都記載有一套叫“倒行逆施”的功夫。如今招數(shù)還在，但心法已失。

    也說不清是從那年開始，每年正月十五那天高閣莊，高、崔兩家都會舉行擂臺賽。

    傳了多年后成為四圍臨莊過春節(jié)的盛事。先是從正月初五開始舉辦為期十天的牛山廟會。外鄉(xiāng)人紛紛而至，各種買賣、雜耍、玩意兒豐富多彩，倒也熱鬧。

    正月十五那天上午在演武場東西兩側(cè)分別搭起兩座戲臺，唱起“對臺戲”。

    下午開始在戲臺上先有外鄉(xiāng)人墊場的雜?；蛩拥缺硌?，然后才是兩家人正式擂臺比賽。晚上則舉辦花燈會。

    傳到今天，高、崔兩家的比武分為黃口（十歲以下）、舞勺（十三到十五歲）、舞象（十五到二十歲）、而立（高閣莊比武規(guī)定為二十五到三十歲）、自由（沒有年齡限制）五組。

    多年來兩家為了免傷和氣多是以拳腳見高低。各出代表五得三者為勝。

    高閣莊流傳一句話“三十年街東，三十年街西。”這“街”當然指的是和合街。崔家拳上手快，幾年后就會有小成；高家拳法練習(xí)起來似是更難理解，入門稍慢，需多年后才顯出優(yōu)勢。

    所以黃口、舞勺乃至弱冠多是崔家拳占優(yōu)。高家人則在成年后的比賽，特別是三十歲后，高家人功夫似要更好一些。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备呒胰苏f。高家人默認另一種規(guī)則，前三場都贏了也就贏了，孩子終歸是孩子，他們的比賽就是玩玩而已。成年人的比賽才是正賽，贏了才能證明功夫好，所以輸贏要看最后兩場比賽。既然是祖上傳下來的規(guī)矩，終歸還是要遵守的。

    于是每年比賽五場勝了前三場的崔家高興，勝了最后兩場的高家也高興。

    近百年中也有例外。崔家一位前輩崔龍一就保持了從黃口到自由的五場比賽不敗戰(zhàn)績，得到“五魁首”這一殊榮。這人絕對是練武奇才，而立之年打了的兩場比賽，他僅憑一招拳法就戰(zhàn)勝了高家人，奪得而立和自由兩場大勝。只是后來崔龍一走出高閣莊闖蕩江湖就再沒回來，和家里人失去聯(lián)系，生死不明。

    高、崔兩家祖訓(xùn)中都有一條，后輩子孫永不可走出高閣莊。也許這就是違背祖訓(xùn)的后果。

    高家也出現(xiàn)一人得了“五魁首”，就是現(xiàn)在的莊主-高邈。

    崔萬山年輕時最大的理想就是想成為崔家的驕傲，奪得高、崔之爭的五魁首。如果不是在弱冠之年那場比賽遇到高莊主的妹妹高若梅！如果不是自己突然心神不寧，絕不會敗給了高若梅。

    可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時間也不能倒流，人不能重新活一回。這是亙古不變的理兒。

    這成為崔萬山一生的遺憾。這遺憾也改變了他的一生。

    那年和高若梅比武時他剛滿二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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