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笑生有些激動,十七年來很少這樣激動過。因為如果洗塵成功,那么他便將踏上修行的道路,無論能不能借勢扳倒文昭太史,對于自己的命運,他都將獲得一些話語權(quán)。
長時間處在這種情緒里對身體不好,他對自己默默說道,用完全不符合年齡的意志力,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冷靜下來,然后望向自己的雙手,神情微變,眼里盡是惘然與不解。
他的雙手沒有任何的變化,如昨夜那般干凈。
他起身走到那面很大的銅鏡,望向鏡中自己的臉,沉默了片刻后,拉起衣領(lǐng)望向自己的身體,發(fā)現(xiàn)都沒有任何的變化,就像這些年里一樣干凈。
初步洗塵,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
按照《一念星辰》里的說法,人類在世界上生存,飲食呼吸,汲取養(yǎng)分的同時,也同時將天地間的那些污濁之氣盡數(shù)帶進(jìn)了身體里,所以才要引元氣入體,借助元氣最純粹的溫和力量,將那些事物盡數(shù)驅(qū)逐到體外,使修行者的身軀宛若新生兒那般,不染半點塵埃。
按照前人的說法,初步洗塵后,人們的身體會排出大量的腥臭汗水,甚至可能還會發(fā)生嚴(yán)重的腹瀉,只有這樣才證明身體里的污濁之氣被排泄了出來。
然而顧笑生的身體沒有發(fā)生任何的變化,甚至連一滴汗液都沒有存在過的證據(jù)。
他雖說沒有潔癖一類的毛病,對于骯臟事物的厭惡也與常人沒什么不同的地方,但他此時竟無比想要看到自己的身體上能夠出現(xiàn)那些污穢的黑泥,因為這件事與喜好無關(guān),怎么看都不應(yīng)該是現(xiàn)在這樣。
顧笑生走出靜室來到那顆大榕樹下,望著天邊初升的朝陽,沉默了很長時間。
忽然,他握拳用力擊打在了粗壯的樹干上,鼻息微粗,待感到真切的痛楚后,他抬手一看,手背上出現(xiàn)一大片淤青,隱隱還可以看到血絲,于是他知道,自己卻是連初步的洗塵都沒有成功。
昨晚他敲響玄門十余次,按書籍講義上記載,元氣首先灌洗的便是四極,隨著玄門漸開,才會輪到腑臟經(jīng)絡(luò)。
他的手掌與往日相比還是那般孱弱,沒有任何變化。
顧笑生沉默不語,他本以為自己這么多年的磨難都挺過來了,只等待一個風(fēng)云匯聚的機(jī)會,便一定會踏上修行的道路甚至可以走到很遠(yuǎn),最好能夠站到絕巔,就像云萱說的那樣,沒有想到依然不行。
他是很驕傲的一個人,表面上看起來,他似乎不在意云萱對自己名字的寓意釋解,事實上他的內(nèi)心深處已然認(rèn)可她的說法,他能在文昭太史這種大人物的壓迫下,頑強(qiáng)再頑強(qiáng)地反抗,這便是證明。
但現(xiàn)在他感覺到微酸的情緒在心里泛濫成災(zāi),于是他蹲下身子,雙手相互交叉抱住了自己的肩膀。聽救過自己一命的那個老人說過,如果人太難過,就蹲下來抱抱自己,那么一切都會變得好起來。
雖然不知道管不管用,但現(xiàn)在他真的需要這種方式來舒緩情緒。
晨光漸明,他站起身來,向著住處走去,因為整整盤膝一夜或是別的什么緣故,身體有些酸痛,行走有些緩慢,從背后看過去,就像是一個大病初愈的孩子。
回到住處,看著火爐上冒著熱氣的水壺,他有些難過――按照前人的說法,他以為自己回來時,必然渾身污濁,所以提前備好了熱水然后痛痛快快地將那些事物洗去,誰能想到自己連一滴汗都沒有流。
他想了想,最終決定還是洗個澡。
不是因為在石床上坐了一夜,也不是靜室里漂浮的那些灰塵。
他需要一個安慰,即便是自欺欺人的安慰。
他把熱水倒進(jìn)墻角的大桶,走了進(jìn)去。
木桶里的熱氣散發(fā)著霧氣,順著墻上的青石緩慢地上升,然后被穹頂上的通風(fēng)口切割成無數(shù)縷如煙般的絲。他泡在熱水里,靠著桶壁,閉著眼睛,感覺好生疲憊。
他把濕毛巾貼蓋在臉上,不想微酸的情緒被晨光看見。
……
……
忽然間,顧笑生聞到了一道極淡的香味,從臉頰右側(cè)傳來。
并且右手背淤青的地方傳來陣陣清涼之感,像是有什么柔軟的事物在撫摸一般。
他微驚睜眼,急忙將水分近干的毛巾摘下,只見云萱已經(jīng)搬了個小凳子坐到了自己的身邊,小臉距離自己不到一尺的距離,甚至可以看清楚少女臉上小酒窩的凹陷程度,再近些,便要接觸到唇齒。
少女睜著大大的眼睛,睫毛忽閃忽閃,與顧笑生的震驚眼神對視。
看著少女眼里天真無邪的神采,顧笑生覺得木桶里的水正在急劇變涼,他的身體也在變涼。他震驚的說不出話來,像個傻子一樣,微張著嘴,覺得這畫面好生荒唐。自己在這個畫面里,更是荒唐至極。
秋意漸微,穹頂落花描。
“你……你來做什么?”
好長時間后,他才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什么事。
云萱的眼睛瞬間明亮:“我來給笑鍋搓搓背呀?!?br/>
顧笑生頓時一個哆嗦,水花飛濺時,卻是已經(jīng)閃到木桶另一邊了。
“別……別過來,我……身上有毒?!?br/>
云萱微怔,只見顧笑生像只被凍僵了的野鴨一般,雙手扶著木桶,模樣看著很好玩。
她正色道:“笑鍋,你請繼續(xù),不用管我。”
顧笑生拿毛巾蓋住胸前某個重要的部位,感覺臉有些微熱,哆嗦說道:“你先……轉(zhuǎn)過身去,不許回頭看!”
云萱哦了一聲,極為乖巧轉(zhuǎn)過身去,臉上不禁浮現(xiàn)出濃濃的笑意,因為笑鍋的模樣怎么看都像是待字閨中的黃花大姑娘。
便在這時,她身后傳來嘩啦水聲。
只見顧笑生翻出水桶,以極快的速度套好了衣服,匆忙到連外衣的扣子都是系錯了幾顆,水滴順著濕漉漉的頭發(fā)淌落地面,看著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像落水狗。
云萱回頭,看著這幕畫面,她忍不住笑出聲來:“笑鍋,又沒有人要吃你?!?br/>
顧笑生低頭想要整理下衣服,這時候才發(fā)現(xiàn)右手背不知何時有一層薄薄的藥膏敷在上面,透過肌膚隱隱傳來清涼之感,微微用力,甚至都沒了痛楚感,很是神奇。
“這藥膏,是你擦的?”
云萱甜甜一笑:“是的呢,這是我?guī)熼T獨有的療傷圣藥,大寶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