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蘭奚早上開門出屋時，發(fā)現(xiàn)狼川就睡在自己的房門前，緊緊挨著房門，蜷縮在地上。

    風(fēng)很戾，漲潮時的海水敲打著巖石，鏗然作響。海邊的晚上還是很冷的，即使不是身居破舊的板棚，也凍得他夠嗆。衣著單薄的年輕人把手腳團(tuán)在一塊兒，手掌小心地捂在胳肢窩里，似乎是在用自己的體溫給自己取暖。

    他額頭冒著冷汗，眉頭蹙得很緊，聽見聲響就睜開了眼睛。

    狼川循聲仰起了臉，朝開門出屋的空軍少校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十分燦爛?？伤R上就失望地發(fā)現(xiàn)，對方一點(diǎn)同等熱度的回饋也沒有，只匆促地下移目光瞥了他一眼，就抬腿跨過了他的身體。

    望著霍蘭奚頭也不回的背影，狼川不太明白，自己不過誠實(shí)表達(dá)了對這家伙的好感，哪里值得他勃然動怒。

    等海風(fēng)勒緊了海潮的韁繩，太陽就出來了。擺置在餐桌上的早餐挺豐盛，一種名叫“披羅紀(jì)”的風(fēng)味餡餅、色澤明麗的紅莓塔、加了糙米糕的紅豆甜湯，還有松茸奶酪意面。這些可口又漂亮的食物全部出自靳婭之手，元首的女兒本可以也像她的弟弟那樣，讓忠實(shí)可靠的家政型機(jī)器人打點(diǎn)一切，可靳婭偏以照顧這個家庭為樂，從來不愿意假手他人。

    四個人同桌用餐，靳婭習(xí)慣性地沒把刀叉遞給狼川，狼川也不在意，直接用手抓起食物就塞進(jìn)嘴里。他胃口很好也恢復(fù)得很快，幾天不見又胖了些，雖然身材還是算得上瘦削，但絕不至于駭人了。

    年輕人旁若無人地狼吞虎咽，手上、臉上都沾滿了油膩膩的食物殘渣，他一邊吧嗒吧嗒地吮吸指頭，一邊無賴地從費(fèi)里芒的手里奪過自己想吃的東西。靳婭和費(fèi)里芒都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種獨(dú)特的進(jìn)餐方式，唯獨(dú)霍蘭奚沒見過。

    顯然，年輕人的粗俗舉止冒犯了空軍少校?；籼m奚放下手中的餡餅，抬起眼睛側(cè)過臉，冷冰冰地注視起自己左手位置的狼川。

    狼川當(dāng)然感受到了來自霍蘭奚的注視。像是要刻意博得對方關(guān)注似的，他用手指捻起一根意面，滋溜一聲吸進(jìn)自己的嘴里，唇形嘬得圓潤可愛，挑勾著眼角的神態(tài)讓這張臉孔顯得異常嫵媚。

    將自己眼前的餐盤推遠(yuǎn)，才寥寥動了幾口的空軍少校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進(jìn)餐的興致，他掉頭看向自己的未婚妻，吩咐說，“給他餐具?！?br/>
    靳婭聽從吩咐把刀叉遞給了狼川，可對方根本視而不見，依舊我行我素地用手去抓食物?？粗贻p人的樣子，靳婭有些無可奈何地笑了笑，沖未婚夫搖頭說，“他喜歡用手就隨他去罷，讓他盡快恢復(fù)健康才更重要，不是嗎？”

    “給他餐具?！被籼m奚盯視著狼川，目光冷硬得就像匕首，“否則就離開這張餐桌?！?br/>
    狼川也放下了手中的食物，不還嘴，只是像個犯錯了的孩子般埋下了頭。

    “你會不會對他太過苛責(zé)了？”靳婭覺得年輕人這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實(shí)在有些可憐，就對自己的未婚夫說，“他畢竟目前還不能認(rèn)同自己是個人類?！?br/>
    就連被美食塞了滿嘴的費(fèi)里芒也看不過眼太過較真的空軍少校，含含糊糊地沖他嚷：“你干嘛那么在意他用什么進(jìn)餐，只要吃飽不就行了嗎？他不會用餐具，而且也不喜歡?！?br/>
    “我也不喜歡和牲畜同桌用餐，”霍蘭奚面無表情地重復(fù)道，“給他餐具?！?br/>
    靳婭只得再次把刀叉遞給了狼川，還用一種溫和的、詢問似的目光來懇請對方同意帝尊。

    誰知那個年輕人怎么也不肯從女主人手中接過餐具，反倒一掀自己眼前的瓷碗，將里面的紅豆甜湯全都向?qū)Ψ綕娙ァ?br/>
    胸前濺上了一片紅漬，連漂亮臉蛋也不能幸免。靳婭狼狽至極，驚得說不出話，而那個惡作劇的始作俑者卻咧開白牙，笑得一臉神氣活現(xiàn)。

    霍蘭奚站起了身，一把就拽過了狼川的手腕。還不等他推搡掙扎，就將他摔在地上。靳婭以為未婚夫要向?qū)Ψ絼哟?，連忙出聲阻止：“我沒事的，去洗洗就好！我想他不是有意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陰莖！”骨頭重重磕在地上，被帶倒的椅子砸在他的身上，毫無防備的年輕人被摔慘了，震驚之余又赤著雙手敲擊著地面，高聲地嚷，“陰莖！”可嚷了兩聲他就不嚷了，像得了癲病似地兩手直抖，眼淚憋在眼眶里。

    因為霍蘭奚把他的餐盤連同食物，一起扔在了他的眼前，而“閃靈”的狗盆就在一旁。那個大家伙也在用餐，突然旁邊冒出一個人來，也表現(xiàn)出了被人打擾般地不快意。

    “用餐具，或者趴在地上像‘閃靈’一樣進(jìn)餐?！笨哲娚傩５穆曇袈爜砣耘f冷淡，倒不像是因未婚妻而動怒。

    “它是……狗?！崩谴ㄋ坪醪辉敢獗蝗水?dāng)作牲畜對待，仰臉看向霍蘭奚，目光既憤怒，也委屈。他現(xiàn)在還不能連詞成句完整地表達(dá)自己心中所想，只能用手指著“閃靈”又指著自己，連聲重復(fù)道，“它是狗……我是人……是人……”

    “那就表現(xiàn)得像一個人?！?br/>
    年輕人還是抬著臉，不屈不撓地瞪視對方。兩個人靜靜僵持著，誰也沒有先移開視線，直到其中一個人忽然抬手把眼前的餐盤擲碎在地上，大發(fā)脾氣似地嚷：“陰莖！陰莖！”

    “收拾干凈?！逼届o地把話扔給狼川，霍蘭奚沖“閃靈”打了個手勢，那條大狗就歡快地跟著主人出了門。

    跨出門，他們很快就來到了海灘上。風(fēng)和日暖，天上沒有一朵云，海面上卻煙氣氤氳。沒有穿軍服的空軍少?？磥砣耘f不好親近，神情倒不若平時嚴(yán)肅。玩了會兒狗與主人常玩的那種拋接游戲，然后那條大狗就把他撲倒了。霍蘭奚和“閃靈”滾倒在沙灘上，沾了彼此一身的細(xì)軟白沙，看上去他們才是一對兒，屋里的靳婭簡直是多余。

    鬧了一陣子，霍蘭奚就爬起身，坐在了“閃靈”的旁邊。咸腥的海風(fēng)輕輕撲面，他用手指替它梳了會兒毛發(fā)。那條大狗舒服地哼哼唧唧，低頭俯首地窩在主人身旁，表現(xiàn)出十足服順乖巧的模樣。

    空軍少校的手指生得十分漂亮，指節(jié)清晰，修長有力，如果不是在替一條狗梳理毛發(fā)，這么美的手或許應(yīng)該去演奏里拉琴。

    過了一會兒，霍蘭奚又對“閃靈”打了個手勢。那條善解人意的大狗就蹭蹭蹭地跑回了屋里，從書桌上叼起一本書又回到了主人身邊。

    霍蘭奚從“閃靈”口中接過那本書，看了看書名，《薩賓娜的詩歌集》。

    那是一次結(jié)束飛行任務(wù)的勝利巡禮，一個守候在道旁的老婦人遞給他的。在人口繁雜又治安混亂的第九區(qū)，空軍少校接過那本書的同時，那個老婦人用臟兮兮的指甲掐了掐他的手背。她白發(fā)蓬亂，枯瘦如柴，可那滿含弦外之意的目光卻像箴言一樣邃遠(yuǎn)。

    歷史上沒有一個著名的詩人名叫薩賓娜，而那里面的詩歌，“飛鳥”的意象屢屢出現(xiàn)，既不華麗艱澀也不充滿意境，反倒用最渾厚質(zhì)樸的語句呼喚平等、自由與愛情。

    霍蘭奚微微勾動嘴角，對自己的狗說，“你今天想聽這個？”

    “閃靈”吐著舌頭涎著臉，干脆利落地“汪”了一聲。

    “好吧鮮血染征袍全文閱讀?！笨哲娚傩Ｕ碇蠊返亩亲犹闪讼聛?，隨意翻開一頁，修長手指摩挲過泛黃的書頁，開始念誦起里面的一首情詩——

    那可愛的人啊，

    一個形單影只的行腳商

    你頭戴金冕，白鷺般邁出優(yōu)雅長步兒

    你可曾注意到我偷偷看你的目光？

    躲在羞怯的葦叢后，又似吻般情意綿長

    ……

    世界很靜，那略微低沉的男聲像游行音樂一樣回響，撼人肺腑般動聽。

    費(fèi)里芒早就發(fā)現(xiàn)了霍蘭奚冷酷得像石頭，嚴(yán)肅得又像木頭，但沒想到他和他的未婚妻之間竟也能這么陌生。還沒結(jié)婚的兩個人看來就像已相濡以沫了大半生，相敬如賓，又全無激情。戀人間的接觸確實(shí)不該毫無罅隙，可也不能這樣相隔千里。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霍蘭奚都坐在海邊，仰望天空，聆聽海風(fēng)，或者枕著那條大狗，為它念誦詩歌。

    簡直可以說，除了那張如同刻刀雕琢的英俊臉龐，這個男人乏味到令人想死。

    看著“閃靈”對霍蘭奚的親近模樣，費(fèi)里芒把臉側(cè)向靳婭，一臉疑惑地問，“‘閃靈’是條母狗？”

    “不，‘閃靈’是個男子漢?！睋Q了身裙裝，也梳洗了干凈。靳婭笑著回答，可憂心忡忡的目光總不由自主落在狼川身上。早餐時分的不歡而散之后，那個年輕人獨(dú)自一人跪坐在地上很久，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fā)。她本想上前替他收拾地上的狼藉，可那一臉齜牙瞪眼的兇相又讓人靠近不得。

    狼川看上去像是對霍蘭奚滿腹怒氣，可這會兒卻又坐在了游廊上。他緊緊摟抱著廊柱，一眼不眨地望著不遠(yuǎn)處的空軍少校，聽他在為一條狗念誦情詩。神態(tài)認(rèn)真又向往，仿佛對方的詩歌正為自己念誦。

    我渴望依傍在你的身旁，

    就似花兒依傍著春天一樣

    ……

    靳婭的擔(dān)心并非來得毫無理由。她趁早晨霍蘭奚起身換衣的時候查看了他的后背，發(fā)現(xiàn)在靠近脖子的地方留下了一個非常清晰的齒痕。帶血的痕跡深深嵌進(jìn)皮肉，一夜未褪，可見當(dāng)時咬得有多狠。如果向來寡言少語的未婚夫?qū)Υ酥蛔植惶徇€情有可原，可這古怪的年輕人而今滿目神迷，便不由她不心生疑竇。

    “連一條狗，還是公狗，都被我們的空軍少校迷了倒，這個世道簡直瘋了！”費(fèi)里芒模樣夸張地打了個哆嗦，繼續(xù)呱呱地講著話。然而真正令他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半分詩情也沒有的男人為自己的狗念出情詩，竟不是為了他的未婚妻。

    午餐時地上的狼藉已經(jīng)被收拾干凈，收拾的人不是靳婭，是狼川。盡管清理地板上的陶瓷碎片和食物殘渣時，他的嘴一刻也沒有停止咭咭噥噥的咒罵，但終究還是把一切都打掃干凈了。

    面對盤子里的豐盛午餐，年輕人的刀叉用得有模有樣，很顯然他早就會了，就是一直不想用罷了。

    將色拉盆遞給了又坐回自己左手邊的狼川，霍蘭奚問：“還要添一點(diǎn)嗎？”

    “倒胃口?！苯鹁G色眼睛瞇成了細(xì)縫兒，狼川神態(tài)輕蔑地瞥了對方一眼，然后馬上就把臉別向了相反方向。重見天日的這段日子里，他第一次說出了一句完整的長句，“看見你就……倒胃口……”

    “彼此彼此?！笨哲娚傩７畔律瑁藟K黑面包送進(jìn)嘴里。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