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生長(zhǎng),萬物寂滅,人生是長(zhǎng)河浪花,浮事為歷史煙云。
沈青,似微塵,一個(gè)讓人忍不住去忽視的男子。
平和,安靜,這是從骨子里,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韻道。
這世上有一種人,得上天氣運(yùn),從出生,到逝去,他的一生,注定是轟烈而絢爛的。
因其得證大道。
這世上還有一種人,為上天的棄兒,潛行于天道之下,憑借著才智與不屈的毅力,另開天地,潛龍出淵。
得證自道。
每個(gè)人都有一個(gè)篇章,每個(gè)人,都視自己為主角。
薛凌不清楚自己的人生中,有誰為過客。
在這一秒,他卻清晰的感受到了,自己已化為了歲月的過客。
而其眼前的男子,似涅槃而生,微笑的看著他,站立在了規(guī)則之外,飄渺般模糊。
薛凌有了剎那間的恍惚,那男子不屬于紅塵,卻沉浮于紅塵之中,為天降之子。
“來?!?br/>
他開口了,很輕,依然保持著笑容。
“吾名沈青?!?br/>
薛凌邁步,揮袖化光年,時(shí)間有了片刻的停頓。
沈青撫琴,隨著裊繞而出的琴音,極速遠(yuǎn)去。
這是一條來自于亙古的長(zhǎng)河,薛凌游走在萬物的規(guī)律里,看見生機(jī)破壤,看見浮生湮滅。
他的心在抽動(dòng),看見了震撼人心的伊始,終結(jié)。
“萬物璀璨,我們,似輕沙,如微塵?!?br/>
沈青坐在時(shí)光上游,薛凌站于下端,與其對(duì)視。
時(shí)光長(zhǎng)河,在其腳下快速流淌,他感慨道:“一顆草,一株花,亦有其蓬勃之時(shí),何況我們是當(dāng)主天地的人?”
沈青的眼睛是渾濁的,就像看透了太多,看懂了太多。
他徐徐說道:“花開花落,極盡芳華,終,自歸歷史,且,微如塵埃。”
薛凌凝視良久,此人無疑是強(qiáng)大的,但他的信念卻是如此悲觀。
修者,當(dāng)有我無敵。
“萬物自有其定律,眾生自有其規(guī)律,來過,足矣!”
沈青指尖一顫,按下琴弦,聲音在此時(shí)嘎然而至。
“你信劫?”
他站了起來,薛凌能看到他并不平靜的情緒,在劇烈起伏。
“我卻是不信?!彼f道。
在下一刻,薛凌的身子一緊,沈青的目光似乎已將他層層剝開。
“我相信,即便此刻殺了你,我也并不會(huì)因此而得到絲毫改變?!?br/>
薛凌眉目比山重,他琢磨不透眼前此人,這亦是他第一個(gè)覺得無力招架的青年。
沈青,他的身上透出的并非是讓人膽寒的煞氣,而是一種直接攝入道心的情緒。
仿佛生死,只在其一念之間。
“但我不會(huì)這樣做,這非我之意,我,本無此意?!?br/>
他再次坐了下來,隱入天地之間,天地相斥,他卻使天地共鳴。
薛凌看不透他的道,亦不知其為天才,還是詭才。
不過這不重要,他很強(qiáng),便夠了。
“我非劫。”
沈青手撫琴,聲隨音,幾個(gè)字重重砸在了薛凌的腦海。
“錯(cuò),我若信劫,你便是劫!”
薛凌沉默了,無可辯駁,亦不知其意。
但相比這些,他更想知道來此的目的。
“你在找我?”他問道。
沈青隨之以答。
“我一直在等你。”
薛凌不解,他與此人,與張忌一般,本不相識(shí)。
“為何?我的身上,同樣有你窺蓄的東西?”
沈青沒有回答,看著他,再次拋出了一個(gè)問題。
“你可曾聽聞棋局之道?”
道,修者的基石,天下之道,龐雜交錯(cuò),在其中不乏光怪陸離的。
“天下萬道,以棋入道?”
沈青緊緊的盯著薛凌,神色無比慎重,其手已停止了撥弦。
“天下萬道,以棋布道。”
薛凌大震。
“你是指天地棋局?”
天地成局,眾生落子,此乃逆天欺世之舉,是根本不可能實(shí)現(xiàn)的,只可存活于傳說之中。
薛凌有了一種難以言語的明悟,沈青定是想證實(shí)什么,且,必定將訴說些什么。
有因,成果。
而他,便是因。
“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薛凌急促,他雖信一力破天,可林立于世外,但那卻未涉及已身,若真如想象般,他絕無法門超脫。
沈青撫琴,低著頭,卻是入了神。
薛凌看去,腳下長(zhǎng)河,風(fēng)云變幻,萬物處其中,歲月變遷。
“你入局了?”
沈青一怔,此言就像直道進(jìn)其心底,他的臉色在這一刻終于起了變化,不再云淡風(fēng)輕,有著一抹難掩的復(fù)雜。
沈青至長(zhǎng)河中站起,長(zhǎng)河化光陰,隨著他的步伐,逐漸散去。
薛凌回首,正身處于南嶺森林中,他的一旁,有河水流淌。
他還是在哪兒,似乎從未離開。
薛凌的內(nèi)心凝重了,他知道,將有大秘,由此揭開。
“我不信劫,卻替你擋過一劫?!?br/>
沈青看著森林深處,那原本張忌所處的位置,已無蹤影。
薛凌瞬間明了他的意有所指,張忌,便是自己的劫數(shù)。
“南嶺森林,是個(gè)神奇的地方,上古至今,仙聞從不曾絕于耳畔,它的確能引人探索,追逐?!?br/>
沈青再次說道:“世人皆瘋狂,世人多欲望,但我,并不在此列。”
他一直很平靜,亦如他這個(gè)人一般,輕風(fēng)拂掃身后事,片葉不沾身。
這是心境的超脫,如已褪掉了世俗身,存在了道之外。
“我已落入紅塵,得道成仙,便不再是我的愿景,然而我還是來了?!?br/>
說到這兒,沈青一步來到薛凌身前,兩只眼睛黑如墨,沉如深淵,掃進(jìn)薛凌腦海。
薛凌一震,靈臺(tái)輕微顫動(dòng),混沌氣自主向上沉浮,落入腦中。
“叮!”
隨即,薛凌的身子放緩,那感覺迅速消散。
沈青已走到遠(yuǎn)處,他以難以名狀的目光看著薛凌。
他再道:“我不清楚是什么牽動(dòng)著我的道心,我亦不知曉將要來此的目的?!?br/>
“恰如你所說,冥冥自有天定,心若藏結(jié),將一直不得釋懷,所以,我來了。”
薛凌默默的咀嚼著這些訊息,此時(shí)問道:“是什么在等著你?”
然而接下來,沈青將目光一直放在了薛凌身上。
薛凌背滲冷汗,周圍氣氛驟降,如被一頭史前兇獸盯住了,攝人神魂,升不起任何抵抗之力。
薛凌拳頭緊緊攥住,這種弱成螻蟻,無法掌控自身命運(yùn)的感覺,是他在目前為止仍揮之不去的陰影,這跟他的無敵信念相駁斥,不是他所想要的。
沈青沒有下一步舉動(dòng),他在這兒也并不為此。
在此刻,他的心緒發(fā)生了巨大變化,仿佛已入凡塵,化為俗子,無法再寧靜了。
他難掩驚懼,大喝道:“等我的是你!”
此話一出,薛凌腦海巨震,沒由來的靈魂顫動(dòng)。
沈青在控制自己的情緒,到他這般境界,心境早已無起無浮,可是現(xiàn)在,薛凌依然發(fā)現(xiàn)了他微微抖動(dòng)的指尖。
沈青說道:“天地有大局,萬物布成棋,看到你的那一刻,我驚悟了?!?br/>
薛凌追問。
“你明白了什么?”
沈青在笑,但笑容卻是無比僵硬和苦澀,同時(shí)還透露出了一絲不甘和掙扎。
他語出驚人道:“眾生化子,有人在執(zhí)我為棋!”
薛凌的瞳孔在擴(kuò)大,已無法用語言來表達(dá)時(shí)刻的心情。
這絕對(duì)是一個(gè)石破天驚的事件,任誰都不可能相信。
但是薛凌知道,這是絕有可能的。
他想起了那個(gè)靈壁后的世界,那個(gè)末世。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問道:“你為何會(huì)這般覺得?”
沈青面露詭異,薛凌的心跟著收緊了。
“因?yàn)?,我在這里,而你,同樣在這里?!?br/>
薛凌一愣,難以理解其中的含義。
他再次詢問道:“什么意思?”
沈青雙眼迷離,突然呵呵一笑,片刻說出了一句,薛凌已無力出聲的話。
“我來此,只為應(yīng)你的劫!”
薛凌身涼刺骨,仿佛無形中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有一雙無形的手,正操控著他。
而他,則走上了一條沒有未來,早已被人鋪就好的末路。
“再見你時(shí),這種感覺遠(yuǎn)去了,我很慶幸,我已完成了我的最后一步?!?br/>
顯然,這并非沈青理想中的結(jié)果。
沈青,一個(gè)不屈于天的男子,一個(gè)在天道之外追尋出路的人,他的本身,就是逆天而神奇的。
他有著非同一般的大智慧。
他的眼神,駁雜而厚重,從毫厘間,洞悉事物本質(zhì),看破迷霧,得知真諦。
他說道:“我猜測(cè)不到你的命運(yùn),看不透你的結(jié)局?!?br/>
薛凌聞言看去,沈青轉(zhuǎn)身,揚(yáng)起漫天纖塵。
他背縛著雙手,如一葉孤舟,似落日云彩,從天地間來,回天地間去。
薛凌凝視良久,久久未語。
只有那最后一句話,仍縈繞在耳旁。
“我只知道,有人,在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