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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汐起身，幾步便走到山秀身前。山秀抬眸望著她道：“我們大約去不了洛陽了?！?br/>
    姜汐心中一凜，伸手去抽那鴿信，山秀卻將它在手中牢牢握住，沉聲道：“議和途中洛陽失陷，元毓大怒，雖已倉皇逃往長安，卻命孟云折返洛陽，大約是要輸死一搏，只怕危險(xiǎn)?！?br/>
    姜汐見他不愿自己看那鴿信，知道他必然是避重就輕，挑不要緊地說了，情況必然比他所說要危急萬分。

    想到此處，她望著山秀正色道：“還有什么，你一并說了吧?！?br/>
    山秀見被她窺破，猶豫了片刻道：“還有一件事便是桓沖與孟云在臨川遭遇，遇伏，目前生死不明?！?br/>
    姜汐自知戰(zhàn)場變化萬千，在心中已做了千百種建設(shè)，真的聽山秀說了出來，心中卻猛然一沉。

    山秀望著她的表情道：“也不必如此憂心……什么風(fēng)浪都過來了，也不至于就……”

    然而他未說到后半句，自己的聲音便低了下來。

    姜汐望著他，鄭重道：“我不去洛陽，我要去臨川?！?br/>
    山秀深深望了她一眼，姜汐原以為他不會答應(yīng)，然而他最終卻點(diǎn)了點(diǎn)頭，命船工改變航向，向著最近的渡口前行。若想以最快的速度到達(dá)臨川，便要下船改走陸路。

    在船上的最后一夜似乎格外漫長，她坐在巨船寬大的甲板之上，仰望著漫天繁星。物華流轉(zhuǎn)，萬物枯榮，然而亙古不變的似乎只有這星辰，照亮這萬古孤寂長夜。

    北方有流星，劃破漆黑的夜幕墜落，似是不祥之兆。姜汐遙望臨川方向，天邊隱隱一片血紅，忽然想起師尊曾說過，世間所有的秘密都隱藏在這星辰變化之中，然而窺天機(jī)容易，逆天命卻難。

    身后有輕微聲響，姜汐回望，卻是姐姐。

    姐姐坐在她身旁，與她一同望著這星空。姜汐輕聲道：“天命曾言將有女主，當(dāng)日若不是為了救我，也許現(xiàn)在便真應(yīng)了那天命，難道你沒有后悔過？”

    姐姐似是知她所想，望著她微笑道：“以前我也信那些，但如今卻明白，所謂天命，不過人言，自己的命運(yùn)卻掌握在自己手中?！?br/>
    她有些懶洋洋地抱臂后躺道：“如今這般自由肆意，卻比順應(yīng)天命更合我意?！?br/>
    此時(shí)又有流星劃過，她望著姜汐眉間的憂色道：“聽山秀言，此去臨川，陸路不過五天，你也不必太過憂心。”

    果然如山秀所言，他們棄船登岸，好不容易弄到了幾匹馬，一路上撿著郊外長草中的小道走，終于在第五日晨光熹微之時(shí)到達(dá)臨川三十里外。而沿途一路之上殘戈斷戟，伏尸滿地，一片激戰(zhàn)之后的慘況，遠(yuǎn)比戰(zhàn)報(bào)中更令人觸目。

    薛簡采了些防止瘟疫的草藥碾碎，用布巾包了，讓他們捂著口鼻。山秀拈起那藥包聞了聞，一臉嫌棄的樣子，薛簡瞥了他一眼，將那藥包收走。山秀望了望道旁的發(fā)脹的伏尸，還是默默從他手中將那藥包又拿了回來，捂在自己臉上。

    姜汐面上平靜，然而越是接近臨川心中越是忐忑，路上聽聞孟云集結(jié)主力部隊(duì)聚于城下攻城，所以當(dāng)他們遇到那伙潰退的殘兵時(shí)心中便是一凜，山秀拉著他們躲在長草中仔細(xì)觀察，發(fā)現(xiàn)那潰兵是孟云部，姜汐的心才放下了一些。

    他們順著潰軍來的方向，未到臨川城下，卻見到了凌襄。

    見到姜汐，凌襄也是一怔。姜汐見他表情有異，有些急切問起桓沖。

    然而凌襄聞言卻是一頓，言道臨川大捷，已以摧枯拉朽之勢，擊潰孟云主力，只是桓沖卻親自帶人追著潰軍去了。

    姜汐聽聞他語焉不詳，心中更疑，凌襄這時(shí)才老實(shí)說，只怕潰軍有埋伏。

    姜汐聞言便不顧搶了一匹馬，策馬順著桓沖前去的方向追趕，凌襄無法，也只得追上去。

    十里之外，潰軍已被徹底剿滅。蔽天旌旗中，姜汐下了馬，凌襄跟在她身后，卻有探子來報(bào)，說潰軍兇悍，一箭破空，主帥中箭，生死不明。凌襄狠狠拍了他一掌，厲聲道：“你再說一次?！?br/>
    他有些兇狠的樣子，嚇得那人一激靈，然而還是低聲又重復(fù)了一遍方才的話。

    而就在此時(shí)，姜汐心有所感一般回頭，見一匹空載的戰(zhàn)馬從遠(yuǎn)方奔來。

    那馬高大健碩，帶著銀鎧的，十分與眾不同，她身邊的凌襄望見那匹馬也是一驚，姜汐還是第一次在他臉上見到那樣的表情。

    她頓時(shí)明白，這大約便是桓沖坐騎。

    然而馬上卻空無一人。想必雖然失主，坐騎識途，亂軍之中自己跑了回來。姜汐走到它身前，才發(fā)覺馬鞍已經(jīng)被鮮血浸透，凌襄雙目通紅，對身邊的親衛(wèi)道：“給我去找人。”

    姜汐摸著馬鞍上的鮮血，馬背上濡濕了一片，結(jié)塊，變得暗紅。她伸出手，觸手濕潤，指尖上一片黏膩，冰冷，不知是誰的血，她想象著夢里那場景，一顆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姜汐不知在那馬前站了多久，那馬似乎也極其通人性，站在那里一動(dòng)不動(dòng)，任她撫摸。

    周圍的廝殺聲都黯淡下來，攻城略地，流血漂櫓，堆積在萬千尸身上的勝利，這才是真正的戰(zhàn)爭。姜汐并不是第一次見到血，此時(shí)卻覺得有些眩暈。

    她又想起那個(gè)不祥的夢，夢里他倒下了，變得冰冷，僵硬，如同腳下堆積的尸身一般。

    心臟仿佛被攫住了。

    然而忽然被擁入一個(gè)溫暖的懷抱里，她掙不脫，身后環(huán)繞著的氣息卻彌漫上來，熱烈而熟悉。

    她于千軍萬馬之中回眸，時(shí)間在這一刻被禁錮。

    桓沖正從身后環(huán)著她，他身量甚高，銀甲熠熠，上面也染著血污。然而低頭蹙眉凝望她時(shí)，長長的睫毛上也染上一層血霧，俊美的臉上表情復(fù)雜，然而眼神卻深邃專注，帶著詫異，帶著怒意。

    空懸的心仿佛忽然有了著落，姜汐無暇思考他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里，只是用力深深埋進(jìn)他懷里，緊緊環(huán)著他的腰，臉頰貼在他胸前冰冷的銀甲之上，激起一陣細(xì)密的戰(zhàn)栗，然而薄薄銀甲之下有力的心跳卻透過冷硬的金屬一點(diǎn)點(diǎn)傳遞上來。

    桓沖被她猛然撲入懷中，悶哼了一聲，卻將她摟的更緊，在她耳畔低聲道：“怎么在這。”

    姜汐分辨出他沙啞的聲音中帶著的痛楚，不禁抬眸，才發(fā)現(xiàn)他胸前的銀甲已被一只箭矢穿透，那箭桿已被削去，只留下短短一截在外面，箭頭卻深深鍥入其中，似乎帶有血槽，有鮮血正一點(diǎn)點(diǎn)順著銀甲的縫隙滲出來，被她這么一撞，那鮮血便流得更劇烈了一些。

    桓沖豐潤的嘴唇正因失血而變得蒼白干裂，他睫羽微動(dòng)，便有血珠順著落下，也不知道是別人的，還是他的。姜汐心中一顫，頓時(shí)從他懷中掙開，退了一步，桓沖將她重又拽回來，沉聲道：“別動(dòng)?！?br/>
    這戰(zhàn)場上刀劍無眼，流矢紛飛，他的聲音帶著怒意，不容反駁?；笡_一手?jǐn)堉?，一手持劍，姜汐只能貼在他懷里。

    感受著她乖巧的樣子，桓沖才有些滿意，托著她上了馬，拽起韁繩，艱難地向著安全的地方走去。

    姜汐掙扎著要下馬，卻被他一個(gè)冷冽的眼神制住，望著他浸浴在血中的樣子，心中微顫。好在剛走了幾步，遠(yuǎn)遠(yuǎn)的凌襄便帶著一隊(duì)人來，望見他們，一下便沖了過來，跪倒在桓沖身前。

    回到了寬敞明亮燃著炭火的帥帳之中，卻見山秀一眾人已然等在那里，想必是得了消息也趕了過來。

    山秀望著桓沖笑道：“還是第一次見你這么慘。”而他身邊之人則瞥了桓沖一眼懶洋洋道：“我就說他一時(shí)半會還死不了。

    桓沖微微笑了笑，走到榻前，有些艱難地卸去銀甲。姜汐走過去幫他，才發(fā)覺銀甲之下，血已污將他的單衣與傷口牢牢凝結(jié)在一起。

    姜汐指尖輕顫，解著那帶染血的單衣，最內(nèi)一層牢牢黏在傷口上。她不知如何是好，桓沖卻望著她微笑道：“無妨，扯下來吧?！?br/>
    薛簡聞言，眉頭一皺，神色凝重地走上前去，看了看那箭傷，便面無表情將姜汐揮開，自己從藥箱中取出一把小銀剪刀，在火上烤了之后，一點(diǎn)點(diǎn)將那單衣剪碎了，又用藥酒一點(diǎn)點(diǎn)將那血污化開，露出桓沖線條流暢的寬闊胸膛。

    他皮膚十分白皙，那鮮紅的傷口綻裂，一枚箭鏃鉆入其中，便顯得十分猙獰。

    薛簡仔細(xì)查看了一番，發(fā)覺那箭頭進(jìn)的極深，又帶著倒鉤，深深埋在肉中，好在位置偏了些，沒有傷到要害。

    薛簡取出一把銀匕首來，同樣在火上烤了烤，望著桓沖道：“公子忍著些，又將一卷布巾遞給他道：“若是受不住，咬著這個(gè)會好些?！?br/>
    桓沖接過那卷布巾，卻是放在旁邊，淡淡道：“無礙?！?br/>
    姜汐忍不住去握他的手，桓沖卻反手將她的手扣住，他常年握劍的掌中有薄薄的繭，微微有些粗糲，纖長的指因失血指尖有些發(fā)白，掌中不如往日溫?zé)?，帶著些涼意?br/>
    匕首觸及桓沖胸膛一瞬間，姜汐便聞到一陣皮肉的焦糊味道，她的手瞬間被握緊，然后又被松開。薛簡手下不停，用那匕首將傷口破開，立刻便有大量鮮血涌了出來，桓沖眉峰微蹙，然而卻怕弄疼她一般，只是松松地圈著她的手。

    姜汐知道他忍得極辛苦，被細(xì)密的汗打濕的額發(fā)下，一雙眸子漆黑發(fā)亮。

    薛簡取出那箭鏃，扔在一旁的銅盤里，姜汐細(xì)看，那那上面上帶著鋒利的倒鉤，又有血槽，顯然是殺人的利器

    薛簡將生肌止血的藥敷在傷口之上，將桓沖從肩膀到胸前，都用干凈的繃帶纏好。他的嘴唇還有些蒼白，卻捏了捏姜汐的臉頰，低聲道：“別怕。”

    那天夜里，他便發(fā)起了高燒，薛簡道這也正常，熬過去便好了。姜汐卻沒有離去，坐在他榻旁，為他拭去額上的綿密的汗。

    然而手卻被按住了，桓沖倚靠在那里，雖發(fā)著燒，他的精神卻好了許多，將她的手握在掌中，玩著她纖長的指，在她細(xì)嫩的掌中劃著圈。

    片刻后抬眸望著她，目光敏銳道：“為什么要來。”

    姜汐不言。

    桓沖像是料到她的反應(yīng)一般，輕聲一嘆，卻翹起唇角道：“既然來了，便沒有走的余地了。”

    姜汐一怔，桓沖深深望了她一樣，握著她的手，用力將她扯上床榻。他雖受傷，但依舊有力，姜汐一驚，便被他帶上床，但因他身上有傷，不好奮力掙扎，只得小心翼翼靠在他懷中。

    桓沖環(huán)著她倚在榻上，埋在她頸窩之中，灼熱的氣息打在她頸中，姜汐身體一僵，卻聽得他呼吸均勻，大約太過疲憊，終于安心入眠。

    然而第二日桓沖便不讓她近身了，姜汐略微思索，便知道他素愛潔，平日不染纖塵，此時(shí)染了一身血污卻無法沐浴，面上雖不言，但想必心中卻介意得緊。

    臨川大捷，徹底將元毓主力擊退，孟云收拾殘兵，匆匆向長安奔逃。雖然一應(yīng)事務(wù)已經(jīng)交給凌襄打理，然而這一役，主帥中箭，畢竟軍中將士有所憂慮。所以桓沖一刻也沒有休憩，帶傷整裝騎馬，到軍中巡視，頓時(shí)士氣熱烈。

    然而待他回到帳中，卻發(fā)覺榻前放著一個(gè)木桶，冒著熱騰騰的水汽，姜汐將一塊干凈的布巾遞向他，低聲道：“你……自己擦一擦。”

    桓沖聞言卻并不接，望了她一會，微微一笑，低聲在她耳畔道：“我想要……你來。”

    姜汐將那布巾塞進(jìn)他懷里，轉(zhuǎn)身便走，桓沖握著她的肩將她攔了，輕聲道：“一動(dòng)便疼得很?！?br/>
    他的聲音不似作偽，姜汐有些心軟，無奈按著他坐在榻上，去解他外衣。

    她心中有些緊張，卻怎么也解不開那結(jié)，桓沖卻只是好整以暇坐著，看她手忙的樣子，唇角微翹。

    好容易解開了外衣，露出他緊實(shí)的胸膛，那上面雖纏繞著繃帶，然而沾了暗紅血跡的肌膚卻白的耀目。

    姜汐用布巾沾了熱水，一點(diǎn)點(diǎn)拭去那凝固的血跡，又順著流暢的腰線向下，面頰忽然微熱。

    桓沖緩緩著按她的手不讓她動(dòng)，不知是不是錯(cuò)覺，姜汐覺得他的呼吸也有些沉，氣氛曖昧間，姜汐忽然聽到帳外有聲音冷道：“多大的架子，做什么都要人伺候?！?br/>
    姜汐抬頭，卻見姐姐已經(jīng)走入帳內(nèi)，望著她拿著布巾的手，微微蹙眉道：“怎么這些事要你做。”

    她話音剛落，便轉(zhuǎn)身對著帳外的凌襄道：“你過來。”

    凌襄聞言一怔，然而她的聲音帶著天然威勢，凌襄下意識便走上前去。

    姜汐只見姐姐劈手奪過她手中的布巾，扔進(jìn)凌襄的懷里，冷冷道：“你來伺候吧。”

    說完便拉著姜汐向外走去，走到帳外，姜汐悄悄回頭，卻見凌襄正有些無措地捧著那布巾站著?；笡_望了他一眼，無奈笑嘆道：“不用你?！?br/>
    姐姐拉著她在帳外站定，捏了捏她的鼻子道：“我真是擔(dān)心你?！?br/>
    姜汐知她何意，笑道：“我有分寸?！?br/>
    姐姐望了她一眼嗔道：“只怕你見了他便什么都忘了?！?br/>
    因桓沖之傷，他們在臨川耽擱了幾日，山秀向來喜歡新鮮事物，幾日下來已經(jīng)有些不耐煩，聞得終于要回洛陽去了，不由欣喜萬分。

    凌襄已預(yù)備好了寬大的馬車，然而誰都不愿坐在里面，各自挑了一匹馬騎著上路最后只剩薛簡一人坐在里面，有些可憐兮兮地扒著車窗向外看。

    自臨川一役，桓沖已徹底肅清元毓在長安以東的勢力，這是北伐最成功的一次。然而桓沖知道這封戰(zhàn)報(bào)傳回去，朝內(nèi)必然惶恐，而非欣喜，果然傳回來的消息盡是非議。姜汐想起那些掩蓋在戰(zhàn)功之后累累傷痕，卻沒有人看得到。

    桓沖本機(jī)敏，自知姜汐突然渡江，其中必有蹊蹺，命凌襄著意探尋了一番，大約也猜出了事情的經(jīng)過。

    桓沖望著她輕聲道：“他竟如此迫你。”

    姜汐還記得那日桓沖烏沉沉的眸子中有怒意、憐惜與悵然，然而她并不后悔自己曾經(jīng)選擇了泓，他只是需要時(shí)間去成長。那時(shí)她與桓沖一起南面而望，姜汐第一次體會出桓沖的心情，欲忠心而不得，吳地像是一個(gè)遙遠(yuǎn)的夢。她知道，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舊都洛陽，經(jīng)三朝，逾千年，城墻厚重，城門巍峨。這里是五十年前無數(shù)王公大臣倉皇逃離人間煉獄，然而五十年之后卻街道齊整，宮殿莊嚴(yán)，重新恢復(fù)往日的繁榮生機(jī)。

    即便見多識廣如山秀，也忍不住被她的壯美所折服。他托腮道：“都言洛陽酒烈，又香醇，是上等的佳釀?！彼袔е鵁o限向往，所以自然是一入城中，便拉著身畔之人沒入尋常街頭巷尾，去尋那酒肆。

    而自桓沖據(jù)洛陽，已隱隱有與朝廷分庭抗禮之勢，姜汐知道自那日之后他已做了決定，所以當(dāng)桓沖拒受加封而欲與朝廷劃江而治時(shí)她并不覺得意外。

    只是她知道這決定對于桓沖來說有多艱難?；讣胰⒘遥揖绹M臣節(jié)，是幼年便被教導(dǎo)的安身立命準(zhǔn)則，他不愿做佞臣，卻被這時(shí)代推上風(fēng)口浪尖，失了天子眷顧，做的再多也是錯(cuò)，終究要背上罵名。

    而姜汐也知道，這決定中有大半是為了自己，只是這些事桓沖從未與她說過，只是自己一力承擔(dān)。

    城中原本散落了許多元毓未曾帶去長安的北朝官員，本戰(zhàn)戰(zhàn)兢兢，以為要被屠城，然而那銀流般的銀甲武士涌入城中，軍紀(jì)嚴(yán)明，竟沒有一件燒殺搶掠的事情，倒也敢從家中出來。

    對于這些舊臣，桓沖采取的是懷柔安撫政策，愿意入朝的擇優(yōu)而錄，不愿意者也并不逼迫，贈(zèng)與他們歸鄉(xiāng)的撫恤費(fèi)用。元毓統(tǒng)治之時(shí)，將中樞機(jī)構(gòu)以下劃為六部，桓沖曾與姜汐言道，這是一個(gè)極好的創(chuàng)舉，便繼續(xù)延續(xù)下來，由各郡縣推舉人才補(bǔ)其空缺。

    戰(zhàn)后百廢待興，桓沖親自去拜訪山野間的名士大儒，這些人本是南渡之前的舊臣，未隨姜氏一脈南渡，又為不愿入朝，便在山野隱居。士人本有傲骨，桓沖既與朝廷分立，自然是不愿見他的，只是桓家南渡之前本為門閥世家，上數(shù)三代之中也出過名士，與其多有交集，又見他風(fēng)度不凡，言辭懇切，竟也漸漸有幾分欣賞。

    所以之后桓沖入主含元殿，沒有人覺得意外，這意味政權(quán)的過渡已經(jīng)初露端倪，許多觀望的人反倒松下一口氣來。

    但其實(shí)這只是薛簡的建議，他只是覺得舊宮之中的太醫(yī)院醫(yī)書豐富，藥材充足，更便于養(yǎng)傷，于是便勸桓沖搬入宮中養(yǎng)傷。

    漆黑的夜空下姜汐站在舊宮高高殿宇的欄桿之前，遠(yuǎn)處矗立了百年的宮墻布滿青苔的痕跡，再之后縱橫交錯(cuò)的街市，萬家燈火星星點(diǎn)點(diǎn)，如同一條明麗的長河。

    桓沖從身后擁著她，低聲道：“這是殿下向往的洛陽，喜歡嗎？”

    之后又嘆道：“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來的時(shí)候嗎？”

    姜汐怔怔道：“那年我說以后想要回來，卻沒想到你記了這么久。”

    她望著遠(yuǎn)處一望無際的平原，知道那里是許多人埋骨之處，其中也包括桓沖的父親，當(dāng)年桓宜北伐，被阻塞在黃河之畔，以身殉國。

    姜汐輕聲道：“無數(shù)人前赴后繼，青山不言，忠骨長存，他們都是英雄，說完合掌面南而拜。

    桓沖微笑道：“我父親自然是英雄，難道你夫君便不是么？”

    姜汐轉(zhuǎn)身回望了他一眼，笑道：“怎么就……夫君了？”然而桓沖深沉的眸子映著絢爛的燈火，如星河。她的目光便被他專注凝視自己的神情吸引。

    桓沖在她耳畔輕笑道：“怎么不是，嗯？”

    姜汐想了想，掰著手指道：“還沒有納采、問名、納吉、納征……”

    她忽然便覺得發(fā)間一緊，才發(fā)覺已經(jīng)桓沖握著她的發(fā)尾，與自己的長發(fā)纏繞，纖長的指認(rèn)認(rèn)真真地打了一個(gè)極工整的結(jié)。

    桓沖抬頭望著她微笑道：“這便好了?！?br/>
    之后又端起一旁的酒盞，遞在她手里，姜汐剛舉起那酒盞啜飲，才發(fā)覺那是被剖成兩半的匏瓜，桓沖卻自己端起另一半，繞過她的手腕，低頭，湊到她唇畔，同她一起將那酒一飲而盡。

    夫妻同飲，是為合巹。

    姜汐此時(shí)方知原來他早已預(yù)備好了。

    桓沖從身后擁著她，握著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道：“以天下為聘?！?br/>
    姜汐知道桓沖為她放棄了江南四州，劃江而治，換得她在向往已久的千年古都中的一方自由。

    他說的那樣鄭重，姜汐心中一顫，桓沖卻忽然托著她膝彎，將她打橫抱起來，走向殿中寬大的床榻。

    殿中熱烈地燃著許多紅燭，與平時(shí)并無不同，然而今日看來卻覺得帶著些不同尋常，含元殿中原來的宮人也都不知散到了何處，姜汐的心忽然跳得很快，緊緊地拽住他寬袍衣袖。

    桓沖將她放在那床榻之上，愛憐地?fù)崃藫崴拿骖a，望著她道：“我要對殿下做的事，殿下若不喜歡，可以拒絕。

    姜汐睫毛顫動(dòng)，望著他道：“做什么?！?br/>
    然而話一出口，她便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果然，桓沖輕笑道：“是夫妻才會做的事情?！?br/>
    此時(shí)桓沖只著寬袍，他的傷已好了許多，因抱著她走了一路，交領(lǐng)松散，露出一片緊實(shí)的胸膛。

    他生得肩寬腰窄，又俊美，此番從上俯視她，姜汐只覺得心跳漏了半拍，閉上眼睛視死如歸道：“來吧?！?br/>
    這倒有些出乎意料，桓沖輕笑道：“殿下知道我要做什么？”

    姜汐噎了一下，不過她向來不甘示弱，故做不在意的樣子，伸手掐了桓沖的臉一把，笑道：“看你伺候的好不好?！?br/>
    桓沖握著她的手，將指尖放到唇畔咬了一口，那觸覺飽滿而柔軟，姜汐只覺得心跳得更快

    他一揮手，簾帳便緩緩放下，將二人隔絕的在一個(gè)封閉的空間里。

    桓沖慢條斯理地解著她身上衣衫每一個(gè)結(jié)，之后俯身輕|吻她裸|露出的每一寸肌膚，溫?zé)岬暮粑蛟谒∧w上，引起一陣陣細(xì)小的戰(zhàn)栗，她閉著眼睛，觸覺便格外清晰，時(shí)間仿佛被無線的拉長

    然而真的直到那一刻來臨，她才知道有多疼，便希望剛才那溫情脈脈的時(shí)候更長一些。

    其實(shí)只是剛剛開始，她仰面躺著，桓沖情動(dòng)的厲害，握著她的腰，然而稍微一動(dòng)，身體起伏間，一串眼淚就順著她的面頰流下來，像滾落的珠子。

    她只覺桓沖吮|吸著她的耳垂，聲音微喑道：“放松些?！彼暮粑畛?，顯然情難自已，然而她卻無暇回應(yīng)，只能努力咬著唇，才能不讓痛音從齒間溢出。

    桓沖低頭吻著她的睫毛，她額上有細(xì)密的汗珠，閉著眼睛，表情痛苦不堪，唇上帶著深深的齒痕。那淚水似乎帶著點(diǎn)咸味，流進(jìn)他的心里，身上那些熱度忽然就退了些。

    姜汐覺得身上一輕，也不是那么疼了，她有些茫然睜開眼，桓沖攬著她的腰，將她抱在懷里，倒在那寬大的床榻之上，從身后環(huán)著她，埋在她頸側(cè)低嘆道：“安寢?！?br/>
    紅燭低燒，然而身后的熱度滾燙，喘|息深沉，顯然情動(dòng)，一時(shí)難以平息，然而桓沖的手只是扣著她赤|裸的腰線，似乎并不打算做什么。

    姜汐松了口氣，她實(shí)在是疼怕了，然而卻又想起這洞房花燭般的一夜，恐怕沒有誰是這么過的。

    此前華嬤嬤教雍玉時(shí)她在門口偷聽，只是聽的也不仔細(xì)，但卻隱約記得一句話：“…若是受不住，也有別的法子變通…”

    兩世為人，她自然知道華嬤嬤說的是什么，此時(shí)轉(zhuǎn)過身去，面頰染上薄紅，有些期期艾艾道：“不然……改日再……今日我……然而我了半天也沒說出口，心一橫閉著眼徑自伸手。

    然而手卻被桓沖按住了，他皺眉道：“誰教你這些的?！?br/>
    姜汐兀自逞強(qiáng)，笑道：“這還用人教么?！?br/>
    桓沖望了她一眼，翹起唇角，握著她的手，在她耳畔道：“那讓我看看，殿下究竟會多少?！?br/>
    她只覺桓沖拉著他的手探向自己衣內(nèi)，觸手一片溫?zé)岬募∧w，滑過肌肉線條緊實(shí)的小腹，然后手便被按著向下，她的臉騰得紅了起來，呼吸也急促起來。

    ……

    第二日醒來之時(shí)是在一個(gè)溫?zé)岬膽驯Ю?，姜汐朦朧掙開眼睛，才發(fā)覺自己……余光但見塌下衣衫散亂。她此時(shí)才想起昨夜發(fā)生了什么，只覺頭痛萬分，想悄悄起身撿著自己的衣衫先穿上，然而稍微一動(dòng)，卻被桓沖扣住腰。她實(shí)時(shí)不知如何面對他，便閉目作未醒的樣子。

    桓沖卻湊在她耳畔道：“嘖嘖，殿下真是薄情，昨夜明明……今日便翻臉不認(rèn)了。”

    姜汐扯過一旁的被子蒙在他身上，面頰緋紅道：“噤聲?！?br/>
    桓沖被蒙在那錦被之下，笑得不能自已，之后指尖在她的腰線上打著圈，懶洋洋道：“這次便算了，下次……”

    只是他話未說完，姜汐便起身撿起衣服，倉皇地跑掉了。

    桓沖自立，是以放棄江南四州為代價(jià)，對于朝廷而言，這是一筆及其劃算的買賣，無法掌控的北境哪有江南四州重要，更何況還有元毓在西面虎視眈眈，隨時(shí)準(zhǔn)備反撲。只是他同時(shí)上表天子，請旨許他的家人北上，天子竟也應(yīng)允了。

    桓羽攜家眷整裝北上時(shí)，已是盛夏，宮苑深深，姜泓獨(dú)自站在太液池畔蔥郁的樹下，雍玉走到他身邊道：“這么久了，陛下仍舊不能釋懷……”

    姜泓不言，雍玉望著他輕聲道：“臣妾知道，那日陛下其實(shí)知道臣妾放她離去，卻沒有阻攔，不然又哪有那么順利。”

    姜泓道：“朕自知渺茫，然而那樣的心情，壓在心中，太過沉重?！?br/>
    他微微笑道：“只不過，說出來便覺得好多了，現(xiàn)在想來也沒有什么執(zhí)念。”

    隨后他深深望著雍玉道：“如今你身體不便，便不要再操勞了?！?br/>
    雍玉面頰微紅，她已有了三個(gè)月的身孕，近來只覺困乏。

    姜泓握著她的手嘆道：“最后只有你，一直陪在朕的身邊?！?br/>
    他眸色中有幾許柔和，淡淡道：“這個(gè)孩子便是朕的長子，若是男孩，當(dāng)立他為太子。”

    桓羽來歸的時(shí)候帶著一眾家眷，姜汐見了辛楚，宜修……然而卻不見桓月。

    桓沖面色即刻便沉了下去，望著桓羽道：“月在何處?！?br/>
    桓羽望了自家兄長一眼，支支吾吾道：“妹妹……嫁去了長安?！?br/>
    桓沖勃然而怒，姜汐從未見他如此生氣過，心中更痛的是姜泓竟然依舊送桓月去和親。

    桓沖望著桓羽，一字一句道：“你做得好兄長?！?br/>
    桓羽辯白道：“是月一定要去的。”隨后又怯怯地望著桓沖道：“妹妹出生時(shí)便有道人卜卦，是天生的鳳命，元毓本為其七帝求親，后來卻親自下聘，要立妹妹為后，我想著這難道便是天命，她又說如今兄長據(jù)洛陽，她不愿兄長腹背受敵，若嫁去長安能平息一方戰(zhàn)亂，也算是福緣，我便許她遠(yuǎn)嫁?！?br/>
    桓沖心痛得厲害，望著他道：“這樣的大事，你竟然在信中也未提?！?br/>
    桓羽道：“當(dāng)時(shí)月聽聞你傷重未愈，便不愿我告訴你?！?br/>
    桓沖望著他冷道：“好，很好。”

    桓羽頓時(shí)嚇得不敢再說話。姜汐去握桓沖的手，桓沖掙了掙，卻沒有揮開她。他冷道：“你即日便帶人去平了長安，將月接回來。”

    桓羽無法，只能小聲道：“月寫了一封家書給你?！?br/>
    說完便命人將那封信呈上，桓沖展開讀了，面無表情，嘴唇卻抿得很緊，想必對這位妹夫甚為不滿意，卻不知月在信中說了，他讀完了信，沉默了片刻輕嘆道：“看在月的面上?！?br/>
    桓羽見他怒氣消減，趕忙補(bǔ)充道：“我曾與陸紀(jì)陸大人通過信，他也說月在長安一切都好，兄長盡可放心?！?br/>
    姜汐聞言一驚，蹙眉道：“他為何在長安。”

    桓羽知道她問的是陸紀(jì)，便將陸紀(jì)因議和被元毓帶著長安一事說了一遍，姜汐此時(shí)才明白，原來陸紀(jì)那日去了荊陽，竟是再也沒能返回江南。

    望著她怔怔的樣子，桓羽不知他說錯(cuò)了什么，只得補(bǔ)充道：“好在元毓想要他為己所用，待他如上賓，雖他不愿，倒也沒有難為他?！?br/>
    桓羽見兄長表情越發(fā)不好看，便找了個(gè)借口溜走了。

    夏日的洛陽不如吳地那般悶熱，自桓羽歸來之后又過去了幾日，桓月又來了一封家書，自然是言道一切皆好，同時(shí)而來的還有一封元毓的信，卻是寫給桓沖的。然而姜汐卻有些失落，姐姐今日來向她辭行。

    她知道姐姐在這洛陽城中住了幾個(gè)月，早就煩悶了，此時(shí)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去別地方看看。她了解這心情，雖舍不得，卻只能囑咐她路上一切小心，又為她準(zhǔn)備了齊全的行囊。山秀卻在一旁笑道：“有我在，還要這些做什么?！?br/>
    姜汐一怔，山秀望著她道：“我自然也是要一起去的?！?br/>
    明日便是兩人離開的時(shí)候，姜汐無端有些失落，萬水千山，終有一別。

    入了夜的含元殿中，桓沖展開元毓的信讀了，便放在一旁，他雖是翹起唇角，姜汐卻知道他并不開心。

    今日兩人都有心事，桓沖攬著她，她便靠在桓沖懷，著他的心跳發(fā)呆。

    也許是夏夜燥熱，姜汐只覺桓沖按在她肌膚之上的手掌有些發(fā)燙，氣氛逐漸便有些曖昧起來。

    因她怕疼的厲害，每次皆推脫，桓沖心中憐惜，也由著她。

    只是今夜有些不同，兩人似乎都需要一個(gè)釋放情緒的突破口。

    桓沖從上方凝望著她，俊美的臉被汗水打濕了額發(fā)，他忍的也及其辛苦。第一次自然疼的厲害，到后面才好些了，或者說麻木了，姜汐伸手推著他白玉似的胸膛，推不開，便使勁掐著他，在上面劃出一道道紅痕，似是也要讓他感受這痛苦，桓沖握著她的手，放在唇邊吻著。

    第二次也是疼，后來卻有些莫名的感覺。桓沖情難自已，聲音帶著低沉的喑啞，在她耳畔道：“喜歡嗎？”她緊緊閉目不言，用全部心神努力抵御那種奇怪的感覺，腳尖卻不由自主蜷了起來。

    第三次有些失控，他技巧很好，又著意于她的反應(yīng)，見她雙目雖閉著，眉尖微蹙，但面上卻染上薄紅，似乎不完全是疼痛，便一點(diǎn)點(diǎn)帶著她浮在云端，那感覺讓她覺得失控，心中升起一陣恐慌，卻被禁錮著動(dòng)不了，只能承受，如在波濤之中，一浪高過一浪，直到有生理性的淚水劃過，她有些哽咽道：“不要了……”，桓沖卻不肯順?biāo)囊?，在她耳畔喘息道：“殿下喜歡的，是不是？”

    ……

    之后桓沖抱著她沐浴歸來，熱水浸泡過的肌膚泛著粉，姜汐累得連一根手指也抬不起來，卻忽然想到一事，不由望著桓沖道：“元毓寫信與你做什么?！?br/>
    桓沖攬著她的腰，淡笑道：“他寫信來，語氣倒是恭恭敬敬，卻是勸我稱帝?！?br/>
    姜汐一怔，桓沖卻微微一笑，手指在她腰上劃著圈嘆道：“以為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禍水東引，也不知誰給他出的一招妙棋。”

    姜汐笑道：“你自然是不滿意他做了你的妹夫，便處處看他不順眼?！?br/>
    桓沖微笑道：“的確?！?br/>
    姜汐又想起另一事，不由低聲道：“陸紀(jì)是因議和之事才失陷于他，于情于理，都應(yīng)當(dāng)派人去救他?！?br/>
    姜汐只覺腰上一緊，桓沖望著她幽幽道：“我卻覺得，元毓如此器重于他，他過得很好?！?br/>
    姜汐還欲言，桓沖卻輕嘆道：“我已寫了信，命元毓送他回江南?！彪S后又笑道：”只怕有人比你還著急?！?br/>
    姜汐一怔，桓沖卻將她攬?jiān)趹阎械溃骸鞍矊?。?br/>
    姜汐在他懷中找了個(gè)舒服的位置，心中雖有幾件事放不下，卻也擋不住睡意。

    山秀猶記得她說過，這廣闊的世間，我想去看一看。

    這正與他心意相和，洛陽城中的酒肆里，喝了酒整個(gè)人都暖融融的，山秀望著對面之人，笑道：“那……先去哪？”

    而她卻望了望云霧繚繞中的群山，笑了笑道：“長安?！?br/>
    三月飛花盡，馬蹄濺落花，官道之上，兩行輕騎絕塵西去。

    正文·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