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桐做了一個(gè)很長(zhǎng)的夢(mèng)。她夢(mèng)到又回到被綁架的那一日，眼前一片漆黑，逼仄的壓抑向她襲來，她害怕極了，拼命地掙扎，尖叫，哭喊，想要沖破束縛尋找光明。突然，有一種寬厚的溫暖將她緊緊包裹住，讓她感覺被保護(hù)著，就像是在母體中的嬰孩，那是只屬于她的堅(jiān)強(qiáng)壁壘。她慢慢地蜷縮在里面，找到最安全的位置讓她沉沉睡去。

    醒來時(shí)，她看到西門岸手持書卷坐在榻前，她微詫，輕聲喚道：“先生?！?br/>
    西門岸低頭朝她溫潤(rùn)地一笑，“醒了？睡了一天一夜，可睡飽了？”

    她不好意思地移開目光，“先生一直守著嗎？”

    西門岸目光一滯，很快就瞇著眼睛像只狐貍般地笑了起來，“你是我的病人，在你沒有醒來之前，我怎敢離開?！?br/>
    孟桐的臉倏地紅透，像是烤熟的蝦子，“怎敢勞煩先生，先生徹夜未眠，孟桐已無大礙，先生還是回去休息吧?！?br/>
    “我還不累，先給你把個(gè)脈吧?！蔽鏖T岸靠過去，手指搭在她外露的手肘上，“姑娘的心魔很深，可是有什么煩心事？”

    孟桐的眸子陡然失去光芒，“離家千里，人生地不熟，難免如履薄冰。”

    “你我同病相憐啊。同是身為異鄉(xiāng)為異客，離鄉(xiāng)背井，思念故土，在下也是牽掛家小，夜不能寐?！蔽鏖T岸收回手，輕嘆一聲，“未來的路還很長(zhǎng)，姑娘要好好休息?！?br/>
    這時(shí)，沉香端著銅盆進(jìn)來，打斷了二人的對(duì)話，孟桐依依不舍地目送西門岸的離去，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與他相處，他的眉目飽滿滄桑之感，鬢角的發(fā)微微發(fā)白，目光中有一種過盡千帆終不回的無奈與悲涼，可是他那瘦削的肩膀真的是昨夜給他溫暖慰藉的懷抱嗎？

    “沉香，昨夜是誰值的夜？”

    沉香絞了帕子為她擦臉，“是我。”

    “昨夜除了西門大夫，還有誰來過？”孟桐問。

    沉香停了半晌，目光閃爍，“只有西門大夫和我。”

    “你確定？”

    “二娘，你怎么問起這個(gè)？”

    孟桐羞紅了臉，“我是怕自己睡相不好，嚇到人?！?br/>
    “二娘再嚇人也是美得嚇人。”

    “就會(huì)你說好聽的。”孟桐轉(zhuǎn)念一想，又想：“薛隱呢？”

    沉香的手微抖，銅盆的水差點(diǎn)灑出去，“王爺回府衙了?！?br/>
    不出她的意料，她的突然昏倒對(duì)他并沒有太大的影響，這更證明了他把她弄到交州來是別有用心，若她就這么去了，他估計(jì)會(huì)拍案叫絕，省去折磨她的麻煩。

    “沉香，吩咐廚房，我中午要吃紅燒肉、糖醋排骨，還有花生燉豬蹄，其他的菜你看著辦，最少要六個(gè)菜?！泵贤┪缚诖箝_，心想著不能這么便宜薛隱，和他作對(duì)傷肝動(dòng)火，長(zhǎng)平王府的侍妾已經(jīng)是她無可更改的身份，不如放開一些，日子都是要過的，未來的路還很長(zhǎng)。

    “二娘，吃這么油膩可以嗎？”

    “不是說西南很窮嗎？我的目的是吃窮他！快去！”

    孟桐不是吃貨，雖說要了一桌子的菜，但她吃得很克制，每一樣都只吃了一點(diǎn)，“沉香，你跟廚房說，這些份量太少了，明天讓他們做成大盤的?！?br/>
    沉香眨了眨眼睛，“二娘，這樣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和松香，還有太后賜的二個(gè)丫頭蘇香和檀香，一共五個(gè)人的飯食能少嗎？”

    “可是我們也有給飯食的?！?br/>
    孟桐睨了她一眼，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們的飯食能有給我的好嗎？讓你們吃就吃。分給你們的領(lǐng)了出去喂豬喂狗?！?br/>
    沉香噗嗤一笑，“二娘，能看到你這樣真好！”

    三年了，孟桐一直都是悶悶不樂，看不到往日的神采，對(duì)誰都不理不睬。胡氏苛扣她的日常開支，她也不怒不爭(zhēng)，任由她欺壓，因?yàn)樗烂详频奈磥磉€要倚仗胡家的扶持。而她的未來有太多的不確定，她沒辦法把握自己將葉落何方，可是今日她找到了三年前的那份安定感。

    在長(zhǎng)平王的府衙，向來少言寡語的蘇淺變得聒噪起來，“二娘今日吃了很多，紅燒肉、糖醋排骨、獅子頭、桂花釀藕、龍井蝦仁、豬蹄湯，還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聽說都是沉香指明要廚房做的。廚娘做不來江南的菜色，還是沉香在邊上一步步地教著才做出來的。就說是龍井蝦仁吧，全是前些日子太后剛派人送來的雨前龍井，可真是暴殄天物啊，還有桂花……”

    “你有完沒完？”薛隱打了個(gè)哈欠從一大疊文書后面抬起頭，“不就是龍井嗎？府上很缺嗎？”

    蘇淺老老實(shí)實(shí)地回答，“不缺，太妃胃不好，不敢多喝?！?br/>
    薛隱快速地文書上批閱，又續(xù)了一卷翻開，問：“那我喝嗎？”

    “王爺不喝?！?br/>
    “不就結(jié)了嗎？”

    蘇淺撓頭，“可是往年太后和皇上御賜的，王爺都會(huì)吩咐人拿到別處去賣掉，貼補(bǔ)將士們的軍俸。”

    薛隱沒好氣地瞪他，“往年是往年，現(xiàn)下耕者有其田，去年又是一個(gè)豐收年，往后的日子會(huì)漸漸好起來的。”

    “可也不能像二娘這么吃啊，她吃一頓夠普通軍士三日的口糧呢?！?br/>
    薛隱沉默，提筆在新的卷宗上龍飛鳳舞，良久才說：“府里超出的開支從我的俸祿里扣?！?br/>
    “王爺，您的俸祿本就是最少的。”

    薛隱拍案而起，“難道我還養(yǎng)不活自己的女人嗎？”

    蘇淺是多么耿直的漢子，從來不說假話：“回王爺，不是養(yǎng)不活，是養(yǎng)不起！”

    薛隱咬牙切齒，“從明日開始，我的飯食減半總行了吧？”

    蘇淺這下總算是閉了嘴，不是因?yàn)槊贤┑幕ㄤN有了著落，而是他不愿意看到薛隱委屈自己，堂堂長(zhǎng)平王要靠節(jié)衣縮食才能養(yǎng)得起自己的女人，這未免也太窩囊了。

    “王爺，當(dāng)年的事情雖然你也有錯(cuò)，但她本身就有問題，才會(huì)落得今日的下場(chǎng)。您就算是想贖罪，也沒必要這么委屈自己?！?br/>
    薛隱的臉須臾間風(fēng)起云涌，“蘇淺，你是想告訴本王，打斷西門岸的腿雖然是本王的錯(cuò)，但他復(fù)原不了是他自己的問題，他的瘸是他應(yīng)有的下場(chǎng)，是嗎？”

    蘇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屬下知錯(cuò)。”

    薛隱厲聲道：“自己去領(lǐng)二十軍杖。”

    “王爺……”

    “再多說一句加十軍杖?！?br/>
    蘇淺閉了嘴，摸著鼻子恭敬地退出去。

    “我要見姚若麟。”

    這是薛隱處理完公務(wù)回到王府，孟桐把她攔在梧桐軒外，對(duì)他說的第一句話。很顯然，她是特地在這里等他。

    薛隱頭昏腦脹，揮手就說：“明日我就讓高嶺送他回京城?！?br/>
    “你想讓高嶺送他的尸體回去嗎？我聽說他不肯進(jìn)食，再這么下去，他會(huì)死的。”

    薛隱挑眉，不悅地問：“你心疼？”

    孟桐冷笑，“請(qǐng)?jiān)试S我提醒您，姚若麟是您最愛女子的兄長(zhǎng)，他們是一母所出，感情甚篤。他若是死了，到了九泉之下見到姚小九……”

    薛隱受不了她的冷嘲熱諷，厲聲打斷她，“我讓蘇淺帶你過去?！?br/>
    薛隱曾經(jīng)下了命令，姚若麟一日不吃，高嶺也休想吃飯?；貋砗蟛贿^是五日的光景，高嶺已經(jīng)和姚若麟干了無數(shù)次的架，不管她怎么打怎么罵，他就是不肯吃飯，打到最后他力竭倒地，高嶺才強(qiáng)行灌了不少的米湯維持他的生命。

    “我就不明白了，你為何一心求死呢？”贏的次數(shù)太多，高嶺也覺得沒意思，開始和姚若麟講道理，“你想想啊，你是朝廷重臣，年少有為，想嫁給你的姑娘能從京城排到西南，你何苦喜歡那個(gè)孟桐呢？她貪慕虛榮，只想著榮華富貴，就算你們私奔了，她總有一天也會(huì)因?yàn)槌圆涣丝喽x開你的?！?br/>
    “不用你管。”姚若麟虛弱得連聲音都發(fā)顫，“我要是死在西南，薛隱難辭其咎，殺害朝廷重臣可是重罪?！?br/>
    “我真不明白，孟桐有什么好，能讓你如此死心塌地地對(duì)她?！备邘X自小就在軍營長(zhǎng)大，像是假小子一樣騎馬習(xí)武，對(duì)于男女之事她懵懵懂懂，雖已到了婚嫁之年，卻沒有敢上門提親，她曾放言誰要是受得了她的拳頭，她就嫁給誰，可至今沒有人敢試。

    “因?yàn)椤币θ赭肜淅涞仄沉怂谎?，似乎在鄙夷她的無知，“我愿意?！?br/>
    高嶺跳了起來，“你耍我！”

    姚若麟干脆閉上眼睛，拒絕和她交談，他真是受夠了高嶺像只蒼蠅似的在耳邊嗡嗡直叫。

    “你就是欠揍！”

    高嶺掄起拳頭就要打過去，被趕來的蘇淺一把握住，“還打，再打出人命了。”

    “毆打朝廷命臣可是重罪?！泵贤┛吹侥橆a深陷的姚若麟，心如刀絞，“我不管薛隱對(duì)你下了何種命令，你都不該用如此粗暴的手段對(duì)待一位謙謙君子。”

    姚若麟睜開雙眼，唇邊帶著滿足的笑意，“你來了?！?br/>
    高嶺受夠了姚若麟的冷漠和白眼，從來沒見到他展露如此愜意自在的笑容，氣更是不打一處來，“姚若麟，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她是長(zhǎng)平王的人?！?br/>
    “是嗎？”孟桐面無表情地掃過高嶺那張氣急敗壞的臉，“你可曾知道，長(zhǎng)平王若是不幸歸天，我就不再是他的人?！?br/>
    “你這個(gè)惡毒的女人！”

    “蘇將軍，麻煩你把她帶出去，我和話要和姚侍郎單獨(dú)說?！?br/>
    高嶺打不過蘇淺，所以她很認(rèn)命地自己走出去。沒有高嶺的喧嘩，屋子里變得好安靜，靜得只剩下姚若麟粗重的呼吸聲。

    孟桐緩緩落座，“五哥，我方才說的話，你應(yīng)該明白?！?br/>
    “你要我做什么？”

    孟桐輕哼，“薛隱是很多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你能做的就是好好地愛惜自己，回到京城去做你的禮部侍郎，步步高升，和那些反對(duì)薛隱的人為伍，給他制造一些麻煩，好讓他放了我?！?br/>
    “你的意思是，要?dú)⒘怂?？?br/>
    孟桐搖頭，“他還沒有十惡不赦的地步。他雖有錯(cuò)，但錯(cuò)在他愛上不愛他的人，說到底他也是可憐之人。找些不利于他的證據(jù)和他做交易，讓他放了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