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林藏翠，巖下藤蘿。

    四下古木郁郁，交匝石色，照在池中，交相作輝。

    水光，林色，石意，相映成趣。

    寶圖當(dāng)中，方龍野見得這位未來的蕩魔天尊、真武祖師，眼神朝著這個方向，深深望了一眼，久久不放。

    當(dāng)下知曉，這是讓其察覺了寶圖的隱匿所在。

    不過，他也并不慌張。

    很明顯，這位如今的佑圣真君，首當(dāng)其沖的關(guān)注對象，絕不會是自己這個小蝦米。

    而是在他身旁這位一直老神在在，甚至感應(yīng)到真武目光后，滿臉微笑回應(yīng)的老乞丐。

    甚至，他都懷疑，若非身旁這位老乞丐的放縱和故意，恐怕這位佑圣真君再施展手段，也無法察覺到寶圖的存在。

    “嗝——”老乞丐躺在藤椅上，打了個酒嗝兒，似笑非笑道:“倒是一場好戲啊！”

    “就是有一點，該上場的人物，怎么臨了做了縮頭烏龜，連面都不露上一面了?！崩掀蜇つ槑Ш兑猓粺o可惜的直搖頭。

    方龍野聽聞，自是無法明了，云里霧里，不明白這老乞丐到底說的是什么。

    寶圖外面，心知老乞丐身份的真武聽聞此言，倒是心神一凜。

    他明白這位古佛如此言語，就跟刻意讓自己感受到其隱匿蹤跡一樣，分明就是給自己提醒的。

    當(dāng)下，默運大法，天視地聽，百般搜索，總算讓他發(fā)現(xiàn)了些許佛光遺韻。

    “哼！”

    真武暗哼一聲，這暗中的老鼠倒是識趣，見他來勢洶洶，倒是直接收斂了觸角，打定的就是不與他發(fā)生正面沖突。

    連原本要救助眼前這位巨陽老仙的打算，也臨時消了去。

    當(dāng)然，他也不會對此有所感激。這幕后的佛門勢力，看似是懼怕他的背景、潛力，將耕耘許久的局面拱手相讓。

    實則，只是放棄了明面上的一些力量，將還能掌握的暗子、力量各自收攏，隱匿潛藏了起來。

    打的就是一個，以柔克剛的主意。自己要真以為，掃滅了元陽宗，這片地界便就此無憂，那才是中了他們的算計。

    關(guān)鍵時刻，非得給他來個爆雷，崩碎他一嘴牙不可。

    “趙統(tǒng)領(lǐng)——”

    “屬下在?！甭犅?wù)嫖浞愿?，已然回味過來自己下場的趙衡，自黯然傷神中清醒過來，當(dāng)即抱拳回應(yīng)道。

    真武垂眸生光，淡淡道:“去吧！如今賊首不需你操心。好好帶兵剿滅余下的邪魔，方圓十萬里，污穢不堪，早該好好清洗一番了?！?br/>
    他看向趙衡，認(rèn)真道:“務(wù)必要做到煥然一新，干干凈凈?！?br/>
    趙衡看向眼前這位佑圣真君不含絲毫感情的眼眸，心神一凜，澀聲道:“屬下明白了，干干凈凈?！?br/>
    真武拍了拍其肩膀，沒在言語，看著他清點兵將，駕馭云氣，朝著山間呼嘯而去。

    ……

    見得山間興起腥風(fēng)血雨，真武不為所動，只是沉眸思量。

    “本以為，不過是一場簡單的剿賊之旅。現(xiàn)在看來，一時半會兒倒是回不去天庭了。之后，有的忙了?！?br/>
    真武在心中喃喃自語道。元陽宗可以直接這般血洗。元陽宗外，大片地界可做不到如此了。

    真要為了清除梵門留下的一些釘子，就直接掀起滔天血浪，以他的背景y也行不通。

    影響太大了。

    再怎么講，他也是名門正派，還是要講究些許形象。

    這就是道梵、天庭他們這類正派勢力的局限性，沒辦法如妖魔一屬那樣，肆意妄為。

    不用在意自身形象。

    除此之外。

    “這位燃燈古佛，向來超然物外。今日怎么這般有所偏袒了？”

    真武垂下眼瞼，心中滿是不解。

    倒不是為梵門當(dāng)中，有人對同陣營者，故意拆臺而疑慮。

    事實上，這種事情，他向來司空見慣了。

    哪一方勢力，會是鐵板一塊的？

    不說別的，就單說，與梵門相對的道門。

    內(nèi)里的各方勢力，一個個都恨不得打出狗腦子來。理念、宿怨、利益，……等等等等，造就了各自的分歧。

    對外團(tuán)結(jié)一致，共舟共濟(jì)，對內(nèi)下手照樣狠辣不留情誼。

    就不說什么太清、玉清、上清，這籠統(tǒng)的三清道統(tǒng)間的相互傾軋了。

    單單同屬一脈的宗門，相互下起手來，也是毫不手軟，刀刀見血。

    就以他作為太清一脈的代表人物，曾經(jīng)為一場糾紛主持公道的經(jīng)歷來看，都能讓人明白這里面的錯綜復(fù)雜。

    在東勝神洲西南地界，有一青云宗，一元始宮，一玉清劍派，這三方宗門同屬玉清一脈，但三宗的人碰到之后，就是生死由命，不服就干。

    幾乎每次都要見血。

    而梵門同樣也不例外，由于某些算計，如今梵門的真正掌權(quán)者，實際上，全是出自三清門下，由道轉(zhuǎn)佛的修士。

    多寶如來，曾經(jīng)上清圣人的大弟子。

    懼留孫古佛、四大菩薩，自不必說，俱為玉清門下親傳弟子。

    多寶如來和懼留孫古佛還好說一點，深參佛理，一身修為完全轉(zhuǎn)作梵門道理。

    四大菩薩，這四位同道，就不一樣了，直接道佛雙修，斬出佛門化身，執(zhí)掌佛門權(quán)柄。

    堪稱道佛通吃。

    在往下的三千佛陀，諸天羅漢。就更不用說了，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曾經(jīng)萬仙來朝的截教門人。

    這是掌權(quán)派，被掌權(quán)派排斥在外的，又粗統(tǒng)的分為了兩方派別。

    一者是封神劫前，兩位梵門圣人悉心教導(dǎo)的一眾門徒。

    這方勢力，以彌勒佛為代表，自認(rèn)他們才是梵門正統(tǒng)，向來是以多寶如來為首的掌權(quán)者們，眼中的刺頭。

    再者是因各種原因加入梵門的散人修士。

    這些修士或因出身背景、或因行為舉止，融不到前兩方勢力當(dāng)中，索性自成一派。

    以大日如來佛、歡喜佛為代表，收攏了一大幫看不慣兩方派系的梵門修士，也是不斷給如今的梵門掌權(quán)派攪局。

    沒辦法，自從封神之后，圣人或居于天外天，或隱匿無蹤，不再親履凡塵。

    一方勢力當(dāng)中，沒了至高無上者存世，自然沒有人能完全壓服所有的聲音。

    于是各位混元圣人門下的弟子各自建立道統(tǒng)，傳道地仙界，乃至諸多大小世界。

    作為一眾神通廣大之輩，他們通?；鲋T多化身，同時建立各類宗門。

    可是有一點，混元圣道，包羅萬象，玄妙無雙。

    即使是混元圣人的親傳弟子，都不敢說能夠完全參悟，更何況后來者身份的徒子徒孫？

    正所謂，橫看成嶺側(cè)成峰，遠(yuǎn)近高低各不同。

    隨著時間的推移，道梵兩門不斷壯大，門下的二代弟子、三代弟子、四代、五代，……乃至十八代弟子，等等等等，越來越多。

    他們對于圣人的道理有了自己的認(rèn)識，理念開始沖突，各說各有理，誰都說服不了誰。

    因為從某一方面來講，真沒有對錯。

    混元圣人的道理，本就是鉆之彌堅，仰之彌高，諸般解釋，都能立在混元圣道之下。

    于是恒河沙數(shù)一般的道梵門派出現(xiàn)，各種神通術(shù)法的發(fā)展，一日千里，光彩奪目。

    不過，在世俗中，都有五服之說，出了五服，關(guān)系就遠(yuǎn)了。

    而在教派宗門當(dāng)中，即便剛開始同出一源，但在傳承數(shù)萬年甚至幾十萬年后，有了宗門自己的利益，就大不一樣了。

    爭弟子，爭資源，爭正統(tǒng)，同源相見，分外眼紅才是真的。

    而由下及上，那些關(guān)系再好的道梵高層，即便可能是同門師兄弟，在受到門下弟子的影響下，關(guān)系自然也不會好到哪里去。

    道門這般，梵門同樣別無差別。

    道梵都如此派系混雜，各自給對方使絆子了，魚龍混雜的天庭更不用說了。

    從古至今的各方勢力，哪一個沒在這天庭落下棋子？

    先天神族、龍鳳麒麟、巫妖兩族、地府幽冥、人族勢力、道梵兩門，……等等等等，各有各的訴求。

    作為北極四圣之首，他真武已然算是天庭的中上層人物了，照樣對天庭當(dāng)中的各種人情關(guān)系，理不清楚。

    即便是同屬一方勢力的兩個人物，也有可能是宿世仇敵。各個勢力，內(nèi)里從來也不會是鐵板一塊。

    便是號稱古往今來，最為團(tuán)結(jié)的勢力——人族，內(nèi)部還不是因理念，分成了各種意見不一的發(fā)展路線？

    若非有那位羲皇超脫后留下的一尊人族化身——天皇伏羲，鎮(zhèn)壓一切。

    就以人族如今百花齊放的勢頭，什么玩意都要摻上一手，什么修行方式都葷素不忌的做法。

    早就自己給自己玩死了。

    所以，今日這等故意拆臺，暗中對他提醒的行徑，放在觀世音、文殊普賢、彌勒佛祖……，等等，任何一位菩薩佛陀身上，他都不奇怪。

    偏偏放在燃燈古佛這位自棄道從佛后，一直深居簡出，不理世事紛爭的過去佛祖身上，格外讓他訝異。

    畢竟這巨陽老仙，明顯是大日如來、歡喜佛那一系的手筆。

    他可從沒聽說過，這位燃燈古佛與他們有什么矛盾的。

    相反，根底深厚的他，可知曉，雖然燃燈古佛在外人看來，與如今梵門的掌權(quán)派——三清一系的門人，同出一源，堪稱承前啟后。

    但真實情況，由于某些原因，有那么幾分尷尬。

    嚴(yán)格來說，這位燃燈古佛，更接近于大日如來、歡喜佛這類不為掌權(quán)派、正統(tǒng)派視作同道的散人勢力。

    佑圣真君真武眼神閃爍，望著作一邋遢老丐的古佛化身，暗自思量。

    不過，怎么也想不明白。

    打量了一下，這位古佛化身旁邊的方龍野，被諸天大能齊齊關(guān)注的存在。

    真武心中暗自一笑。

    他是不明白，燃燈古佛為何看起來頗有些針對歡喜佛一系的勢力。但他卻是明了了這位古佛化身為何會出現(xiàn)在此。

    除了看戲以外，不乏其身邊這位的緣故。

    搖了搖頭，放下這些思量，真武再看向現(xiàn)如今的局面，發(fā)覺自是如意料當(dāng)中那樣已至尾聲。

    ……

    漫天血色橫流，浸染一切。

    一眾元陽宗門徒，無論是得了秦壽真?zhèn)鞯牡茏?，還是只是參悟了些許皮毛的門人，全無存活。

    連同他們收伏的仙奴婢女，盡數(shù)殞滅。

    魂飛魄散，再無轉(zhuǎn)世之機(jī)。

    不說修士了，便是普通的鳥獸魚蟲，也全無生息。

    一個個被抹除人世。

    山崖之間，面對往后可以力敵孫悟空的王靈官，秦壽早已敗下陣來。

    他停下爭斗，抱著兩位奄奄一息的金仙道侶，盤坐其間，勉力支撐起身形。

    “踏踏踏——”

    真武揮手止住王靈官，踱步上前，問道:“卻不知爾可曾后悔？”

    “呵呵——”

    秦壽搖頭失笑，只是望了望周匝早已橫尸一片的嬌奴，慘笑道:“生亦何歡，死亦何懼？”

    “能有這般際遇，快活數(shù)十萬載。何等幸運，有何悔意？”

    伸手并指為劍，對著兩位佳人溫和一笑，滿是褶子的老臉，卻在兩位佳人眼中格外英俊瀟灑。

    為之癡迷。

    在兩位夫人癡戀的笑容下，他并指為劍，泯滅了兩人的生機(jī)。

    接著振臂一揮，兩位至死依舊笑靨如花的美人化作飛灰。

    清風(fēng)吹過，煙消云散。

    他抬首看向真武，笑道:“真君出身高貴，自是不明白我等小人物的心思。其實，能有如此際遇，于我而言，何其幸運？”

    “哪怕明知我得的道法，不過是一塊藏了毒藥的蜜餞，可我依舊不悔！”

    “若非如此，以我卑賤之身，哪能爬到這般地步？又怎能惹得真君蒞臨此地？”

    “其實，本來就要功成，擺脫功法的影響了?？上О?！終究棋差一著。時也！命也？”

    他長嘆一聲，周身燃起血火，不是反擊，而是自焚。

    同時昂首高歌，整座道場內(nèi)外響起了三十三宮闕嘆歌吟：

    我原要昂揚獨步天下，奈何卻忍辱藏于污泥；

    我志在叱吒風(fēng)云，無奈得苦候時機(jī)。

    龍飛九天，豈懼亢龍有悔？

    鷹飛九霄，未恐高不勝寒！

    轉(zhuǎn)身登峰造極，試問誰不失驚？

    我本想淡泊所有安然享樂，奈何卻不甘枉此一生；

    我多想自在自得，無奈基業(yè)未成。

    從心所欲，哪怕神阻佛攔？

    要權(quán)要名，縱情美色又有何礙？

    手握生殺大權(quán)，有誰還能失敬！

    我若要鴻鵠志在紅塵，只怕一失足成千古笑；

    我意在吞吐山河，不料卻成天誅地滅；

    養(yǎng)兵千日，竟然欲用無人？

    回首萬里，怎堪碧落黃泉！

    至今還思項羽：“彼可取而代之”！

    大丈夫久居人下，生死等閑，順風(fēng)則行，逆風(fēng)則泊？

    我欲上九天攬月，痛飲狂歡，寧斗而敗，不屈而活！

    一朝得勢自比天，揮斥方遒，有何罡礙，有何不可？

    我志在權(quán)色美人，名揚天下，寧鳴而生，不默而死！

    ……

    歌聲激昂慷慨，與秦壽他這個猥瑣老頭形象，沒有絲毫相符。

    也就在此時，一道青暈流轉(zhuǎn)而來，內(nèi)里蓮種浮沉。

    旋即沒入這位巨陽老仙的眉間。

    歌聲瞬間停滯。

    原本走向自殞的秦壽，身形一動，整個人氣勢大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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