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凌晨,寒風凜冽,天上的殘月似有些怕冷,極快的扯過厚厚的云被遮住自己;梧桐樹蒼老的枝椏頂端,幾片僥幸逃過肅殺秋風的枯葉,不時發(fā)出簌簌的聲響,聽得人頓起寒意。
“走吧?!睏钴拘奶鄣目粗侵嚧柏澙返某饷婵磦€不停的小竹,輕聲安慰道,“小竹喜歡的話,回去姑姑照樣讓人給你建這樣一個園子?!?br/>
小竹怔了一下,慢慢回頭。明明昨日還是天真不知世事的孩子,可不過是一夜之間,就好像長大了。
被小竹幽深的仿佛見不到底的眼神看得一愣,胸口處忽然一緊,下意識的就去握小竹的手,卻被小竹避開。
楊芫只覺嘴里發(fā)苦,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這個孩子,從知道自己是姑姑的時候,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雖是嫉妒不已,可楊芫也不得不承認,只有跟若塵和清歌在一起,小竹才會完完全全的放松下來,才真的像個孩子,那三個人就好像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少了一個,就再不完整。對其他人,甚至包括一向待小竹親厚有加的蓮生,小竹也總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抗拒。而且自己還是無名的時候,小竹待自己倒還好,可是現(xiàn)在,小竹雖從沒有明白的說過什么,楊芫就是能感覺到,小竹極討厭自己靠近她!
“不要。”小竹看著楊芫,聲音脆弱而固執(zhí)。
“什么?”楊芫一時有些沒有反應(yīng)過來。
“我不要這樣一個園子!”小竹的手越來越用力的摳緊車窗,努力的睜著越來越模糊的眼睛,拼命地想要把園子里的一點一滴都給記在腦海里,便是一模一樣的園子又怎么樣?那里面有哥哥嗎?那里面,有嫂子嗎?!
看著那幾乎和弟弟小時一樣倔強而又受傷的小臉兒,楊芫心里一陣難過,怕自己會心軟,忙撇了頭,不敢再看,只是一遍遍摩挲著楊悅留下的那塊玉佩。
悅兒,姐姐沒有做錯,對嗎?這是你的孩子,我們楊家唯一的骨血?。∪魤m清歌兩個待小竹雖然好,可畢竟,不過是沒有一點兒關(guān)系的陌生人罷了!便是你在,也一定想讓姐姐帶走小竹的,對嗎?
“他自然不會要你的園子?!鼻甯枭硢〉纳ひ粼陟o夜里響起,楊芫一愣,小竹則一下子把頭探出了窗外——
“楊大將軍,真是好風度?。≡瓉磉@就是大將軍的做事風格啊,清歌真是領(lǐng)教了!”語氣里除了不悅之外,更有濃濃的嘲諷。
饒是臉皮夠黑,楊芫還是老臉一紅。只是心里卻覺得冤枉,實在是這么早離開,根本就是小竹要求的!當然,這本也是楊芫極為想做的,夜長夢多嗎,萬一耽擱的時間長了,再起什么變化,那可就糟了!
“小竹——”若塵哽咽著抱住小竹,伸出手一點一點的拭去小竹爬滿了一臉的淚,自己卻是哆嗦著嘴唇,說不出一句話。
——知道小竹這幾日便要離開,兩人幾乎是徹夜不寐,都是瘦了整整一圈。剛剛一聽到外面有動靜,都是一驚,出來一看,果然是楊芫要帶著小竹走。
“無論我們小竹走到天涯海角,這怡心苑都是小竹的家。你想建什么園子,還是自己留著慢慢欣賞就好!”看到若塵和小竹抱著頭哭成一團的樣子,清歌的語氣愈加惡劣,瞪著楊芫的眼神簡直是要吃人一樣。
小竹靠在若塵的懷里,拼命的揉著眼睛,想要看清清歌的臉,只是眼里的淚好像開了閘的水庫,竟是無論如何也止不住。
清歌看的心痛極了,忙上前一手攬住若塵的腰,一手抱住小竹:“小竹不哭啊,乖,快看,嫂子給你準備了好多東西呢!”
小竹癟了癟嘴,想要笑,卻不知為什么,雙手圈住清歌的脖頸,嘴一咧,又變成了哭:“小竹,走了,還會,還會回來的,哥哥,和,嫂子,別生,別生小竹的氣,別不要小竹——”
“傻瓜!”清歌哽咽著,“狠心的小子!說走就走,還準備不告而別!你要這樣走了,哥哥和嫂子一準兒生氣!咱們怎么會不要小竹呢?嫂子早告訴過你,小竹從來都是哥哥嫂子的寶貝,從前如此,今后也如此!這怡心苑,永遠是小竹的家,哥哥嫂子永遠是小竹的哥哥嫂子!”
小竹抽了一下鼻子,眼淚汪汪的道,“那小竹的房間還留著好嗎?別拆了,等哥哥有了寶寶,小竹還要在那里幫哥哥帶寶寶呢!”
小竹的房間是清歌親手安排的,天花板上的白云,四面墻壁上的卡通人物,各種各樣的玩具……里面充滿了童真童趣,小竹剛住進去時,開心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卻沒想到,這么快,就要離開。
——很多年后,已貴為一國之后的小竹最喜歡去的地方,便是這泉州的怡心苑,來了之后,每次都要一個人住在自己的房間,弄得屁顛屁顛跟來的皇帝鬧心不已——
突然聽小竹提到寶寶,若塵臉一紅,心里卻更加難過。
清歌狠狠的抹了把臉,鄭重點頭,“小竹放心,那里永遠都是小竹的房間。若是將來小寶寶敢搶小竹的房間,嫂子一準兒打她屁股。”
“不要。”小竹忙搖頭,晃著清歌的胳膊緊張地道,“嫂子不許打?qū)殞??!?br/>
“好,小竹說不打就不打?!鼻甯璞У男≈窀泳o,心里越發(fā)的不舍得,只恨不得馬上讓馬車里那個看不出是哭還是笑的女人消失。
感受到清歌強大的怨念,楊芫不由苦笑。那三個人摟在一處哭著說著的樣子,實在是該死的礙眼,卻又說不出的溫馨。那三個人,倒更像是一家三口,而自己這個親姑姑倒成了局外人!
東方逐漸顯出魚肚白,天就要亮了。楊芫這才發(fā)現(xiàn),除了自己和小竹乘坐的這兩馬車外,后面竟還有幾輛車,心里頓時明了,這這些,必然都是清歌和若塵給小竹準備的禮物。
“這個車子里是嫂子這幾天給你新作的玩具,小竹回去慢慢摸索,有什么心得,就來信告訴哥哥嫂子好不好?”清歌培養(yǎng)小竹的方式完全是按照自己在現(xiàn)代的方式來,所以給小竹的玩具,都是按照既好玩又益智的原理設(shè)計的。
“嗯。”小竹流著淚點頭答應(yīng)。
“怕你去了不習(xí)慣,這車子里放的是嫂子剛給你做的一套家具……”
“這車里是若塵哥哥和舒伯給你做的點心——”
“這是若塵哥哥和蓮生哥哥給你做的衣服、鞋襪……”
最后,清歌又從懷里掏出一本書和一個玉牌兒:“這本書是嫂子寫給小竹的故事。小竹識了字,就可以自己看了;現(xiàn)在可以先讓別人讀給你聽,嫂子以后還會寫了找人給小竹送去;這個玉牌兒,是嫂子的爹爹留給嫂子的,小竹身子弱,要時時帶著……”
嘴里說著,伸手撩開小竹的發(fā),親手幫小竹系在脖子上。
楊芫身子一震,怪不得小竹這樣愛他的哥哥嫂子!這江清歌對小竹可真是疼到骨子里了,連爹爹留給她的東西都愿意送給小竹!還有那書,這么短短的幾天,那么厚的一本,不知耗費了多少心血!
當下溫聲道:“你們且放心,小竹從今后便是我楊芫的兒子,我一定會讓他過的堪比王子!”
“堪比王子?”清歌揚眉,定定的看著楊芫,“小竹就是我們家的王子!你記住,說不定很快,我就會和相公,去接回我們的小王子!”
楊芫又一次無語,越來越領(lǐng)教到清歌的狂妄了!以為王子和大白菜一樣,家家都可以有的嗎?!
威脅完楊芫,清歌又轉(zhuǎn)頭叮囑小竹,“……一定要好好吃飯,不許挑食。若是在那里過的不開心了,或是有什么人欺侮你,有什么人讓你難過了,你馬上讓人捎個信,嫂子和哥哥就會馬上去接你,任誰攔也沒用!”
雖是說給小竹聽的,眼睛卻挑釁的看著楊芫。
——只是清歌絕沒有想到,這句話倒是沒怎么著楊芫,最后深受其害的卻是小竹的妻主,每每提心吊膽,生怕自己惹了老公不開心,老公便會毫不留戀的去尋那個寵她寵到天上的嫂子姐姐去!
楊芫仍舊不發(fā)一言,心里卻暗哂,果然是無知者無畏!就憑你一個小小的五品治玉貴家女,想從我將軍府要人,無疑是白日做夢!
只是后來親自見證了清歌的成長,才不得不承認,卻原來,真正無知者無畏的那個人是自己!
不過,念在清歌對小竹確是真心一片,楊芫便扭臉望著窗外,對清歌的挑釁,只做沒聽見。
三個人淚水漣漣的分手,甚至自認鐵石心腸的楊芫,也看的頗為心酸。
一行人越行越遠,怡心苑漸漸模糊,便是一直佇立在長亭的清歌和若塵也化做了兩個小黑點兒。大白和小白卻是全不知愁,撒歡一樣的在車子前后跳躍奔跑。
小竹一直把頭伸在窗外,只恨不得號啕大哭一場。
“好了,小竹,外面冷,到姑姑這兒來?!痹拕傄徽f完,楊芫就覺得自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本是想要模仿清歌的語氣,只是本就是下慣了命令的人,便是溫柔慈和的話語聽在人耳里仍是怪里怪氣。
小竹慢慢回身,卻并沒有按楊芫說的,到她旁邊去,而是選擇楊芫對面的位置坐下來。
“我已經(jīng)和你離開了?!毙≈袢讨鴾I,陳述著一個事實。
楊芫無奈的苦笑,對那兩個人便是再乖巧不過的弟弟,可一旦對著自己,小竹便馬上從孩子變成斗士!
“好,你放心,有我在,絕不會有任何人找你哥哥和嫂子的麻煩。便是你嫂子會草藥宗的邪門秘法,也絕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小竹眼睛亮了亮,卻仍是抿著嘴,瞧著楊芫。
楊芫嘆了一口氣,從懷里摸出一個玉符交給小竹:“我所有的力量,憑這塊玉符均可調(diào)動。你看是現(xiàn)在就交給你,還是等你再大些,能掌控這些力量時再交給你?”
小竹抿了抿嘴,伸手接過來,放在自己懷里,便閉上眼睛,再不瞧楊芫
看看這么快就空了的掌心,楊芫又有了嘆氣的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