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安枕著手臂,和衣躺在床上,久久不能閉上眼睛。他怔怔的望著天花板,一雙眼睛空洞洞的,似乎什么也不曾存留在里面。
一雙腿四仰八叉的支在床外,連鞋也沒脫。他斜斜的橫陳在床上,一動也不動。房間里一片昏暗,他甚至連燈也不曾打開。小小的房間沉默而又逼仄,如同深埋在地下的棺材一般。
“接受?還是拒絕?”良久,久到他自己都以為自己已經(jīng)睡著了的時候,他的嘴唇微微蠕動著,吐出了這樣的字眼。
窗外的世界依舊喧囂??v然已經(jīng)入夜,這座城市也依舊不曾沉眠??赡菢拥男鷩搪晠s不曾傳入他的耳中,似乎輕易的便被那層薄薄的窗簾阻隔在外。而這小小的模糊的呢喃卻清晰的傳進了他的耳朵里。
然后,他咧開了嘴角,有些自嘲的笑了開來。“什么時候,我有為這種選擇煩惱的資格了?什么時候,我有資本對別人挑挑揀揀了?”
“路明安呵,你明明在不久之前就只是個死宅而已。”他的頭顱陷在松軟的枕頭里,一動不動,嘴唇卻不停的在黑暗中蠕動著,對自己言說著尖刻的言語?!罢诩依铮藴\雪之外再沒有相熟的女孩子。就算是從死宅畢業(yè)了的現(xiàn)在,也沒有任何改觀……”
“夏疏影那么好的女孩子,和她在一起有什么不好的呢?如果你想要宅,她可以讓你懶懶的宅一輩子?!彼诨璋抵袑χ旎ò宓吐曆哉Z著,低聲宣泄著心頭的所有言語,“明明是這么好的事情,你為什么要猶豫呢?”
“你不是最憧憬這樣的劇情了嗎?你不是最喜歡清純的女孩子了嗎?”他一點點的撕裂著自己脆弱的外殼,努力的破解著自己的情緒。他在說服自己,說服自己做出某個選擇“夏疏影那樣的女孩子,還不夠清純?還不夠讓你心動的嗎?”
“那為什么,為什么你會得不出答案?。俊边B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需要說服。明明應(yīng)該是順理成章的事情,為什么會猶豫?為什么會疑慮。
“路明安?接受和拒絕,你看不到該選哪個選項嗎?”他用低啞的聲音嘶吼著質(zhì)問著自己。用這樣的方式逼迫著,逼迫著自己得出答案。
“接受,皆大歡喜?!比绻莻€前提條件成立的話,只要他接受,一切都會迎刃而解。軒轅想要得到的,他想要保護的,她想要觸碰的,什么都不會被破壞。一切會迎來圓圓滿滿和和美美的happy end。
“拒絕,萬劫不復(fù)?!比绻芙^,葬劍騎士的任務(wù)完不成,軒轅得不到力量,夏疏影會在含光的影響下逐漸失去存在感,自己想要守護的,也會被破壞殆盡?;蛟S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實實在在的鮮血淋漓的bad end。
“后果明明白白的擺在了你的面前,還有什么好猶豫的,選接受不就好了嗎?”結(jié)果迥然的擺在他的面前,接受拒絕的后果一目了然。是個人都知道該怎么選,不是嗎?
“明明是這么明顯的選擇,你為什么,為什么要猶豫不決呢?”可是啊,這不是戀愛游戲,不是虛擬,不是按下鼠標就可以存檔清零重來的游戲……而是真實,在真實面前,誰能輕易的做出選擇?
“明明就是個死宅而已。明明是三生有幸的事情,你有什么不愿意?”他的聲音重新平緩了下來,情緒似乎也安穩(wěn)了很多。只是那雙死死盯著天花板的眼睛,依舊陰云密布,遠沒有到達平息的地步。
“為什么猶豫?因為那個無謂的執(zhí)念嗎?朋友?”他嗤笑著吐出這樣的字眼,似乎很是不屑的模樣,但那雙眸子里,卻滿滿都是痛苦的神色?!芭笥岩陨希瑧偃宋礉M?明明可以更進一步?為什么偏偏要停在原地呢?”
“更何況,你真的,算得上是她的朋友嗎?”他低聲呢喃著,垂下了眼瞼,眸光黯淡了幾分。蠕動的嘴皮依舊沒停,吐露著尖刻的言語,步步緊逼,“看啊,連你自己都承認這一點,你為什么還要為這一點執(zhí)著呢?”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你又是為什么要猶豫呢?”說著,他陡然停頓了下來,然后有些狼狽的轉(zhuǎn)移開了話題。說到這里的時候,他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夏疏影的笑容,這讓他不由得心口一痛,卻是再也說不下去了。
即使因為這個話題而停頓了一下,他對自己的詰問也絲毫沒有要停止的意思。他盯著昏暗的天花板上自己接近于無的倒影,殘虐的笑了開來。
“或者說,路明安,你是在……傲慢嗎?”他的嘴角微微揚起,勾勒著有些崩壞的弧線。看上去似乎在笑,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果不其然,下一刻便有尖刻的言語撲面而來?!氨凰粗兀凰矚g,讓你飄飄然了嗎?你覺得自己真的受歡迎了?覺得自己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丟棄這沒有自知之明的傲慢吧。”他長長的吐了一口氣,然后語重心長的生硬的吐出了這樣一句話。
“醒醒吧,你以為你是誰?”似乎覺得僅僅這樣還不夠,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沙啞的嘶吼了一聲,就好像想要通過這樣的方式逼迫自己清醒過來一樣!
“說到底,你只是個戀愛經(jīng)驗值為零,從來只敢單戀,全然不知道女孩子究竟麻煩在何處的精通擼火球之術(shù)的單身貴族大法師妄想癥晚期近巫妖死廢宅啊?!?br/>
“你終究只是一個膽小懦弱不敢主動出擊只會口花花一旦上真槍實彈立馬就慫,向往浪漫卻全然沒有浪漫細胞,無法在現(xiàn)實中和女孩子歡歡喜喜打打鬧鬧,別說戀愛喜劇連戀愛悲劇都沒有經(jīng)歷過的單身時間和年齡等同,在每個寂寞難耐的夜里只能在夢中和小姐姐一起度過的精研擼火球之術(shù)的資深大法師悲催宅男而已。”
“這樣的好事守株待兔撞大運撞到了一次,以為還會有更多次嗎?你這家伙對動漫和yy小說中的毒未免也太深了吧?你以為你是整個世界的主角嗎?世界都得圍著你轉(zhuǎn)?”
“醒醒吧,路明安。其實你普普通通平平凡凡一表窮酸,根本配不上她。偏偏還自命不凡自命清高,看上去自信滿滿,其實心底里懦弱得要死,看上去多愁善感情緒豐富,實際說到底就只是個自我為中心的沒長大的臭屁小孩子而已?!?br/>
“除了你自己,你一無所有?!被蛟S是因為說得太急的緣故,他不由得急促的咳嗽了幾聲,可還是堅持著吐出了這句話。
可是明明羅列了這么多的理由,明明說了這么多說服自己的話語,明明只是一個異常簡單的選擇,他卻依舊不能下定決心……
“千載難逢的機會就在你的面前。來,正視你自己的現(xiàn)實……接受還是拒絕?不需要再掙扎,說出你的答案。”他以為已經(jīng)足夠,他以為這些理由已經(jīng)足夠自己做出選擇,可是,到頭來,那兩個字,他還是說不出口。
“還猶豫什么?就算不為你自己考慮,也為淺雪考慮一下……吧?”他有些煩躁的抬起手掌,直直的指著頭頂上的天花板,低啞的嘶聲怒吼著,可吼到一半,聲音卻如同被掐住脖子一般戛然而止。
“呼,呵……呵,路明安啊,什么時候,你墮落到要把淺雪拿來做說服自己的借口的地步了……”他長長的吐了一口氣,放下了氣勢洶洶的指著天花板的手指,然后如同重感冒的病人一般沉悶的笑了起來。
“你讓她為你擔心為你操心還不夠嗎?現(xiàn)在還想拿她來當作自己的借口?”他把手掌搭在自己的眼睛上,低聲的喃語著。言語中再沒有了氣勢洶洶的凌厲,有的只是深深的自責和愧疚。
“路明安啊路明安,你這家伙,這幅樣子,還配當她的哥哥嗎?”他捏緊拳頭,一下一下的輕叩著自己的眉心,低聲的喃喃著,努力的收拾著心底里所有的情緒。
“不可以一直撒嬌的啊?!?br/>
“該被撒嬌的人,該是你才對啊?!?br/>
“接受,還是拒絕?”捏緊的拳頭徐徐攤開,蓋住了他自己的眼睛,讓視野陷入一片黑暗。他不想再凝望天花板,不想再看到自己,再因此而暴躁。
“為什么而接受,為什么而拒絕?”他需要冷靜,需要理智,需要好好的想一想,自己到底為什么而猶豫。
“你得想清楚……爭氣一點,好好的……想清楚?!彼驼Z著,聲音卻越來越低,似乎又洶涌的睡意正在侵襲。
“好難啊,淺雪?!彼行┎话驳陌欀碱^,迷迷糊糊的低聲言語著,“明明……是這么簡單的……問題,為什么……得出答案……會這么難呢?”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后全然淡薄,化作了清淺的呼吸聲。
他莫名其妙的睡了過去,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軒轅,你做什么?”就在這時,路明安房間的門突然被打開,一身雪白睡裙的林淺雪闖入進來,怒氣沖沖的瞪著躺在床上的‘路明安’。只是,她的怒氣沖沖在那雙有些紅腫的眼眶下顯得有些莫名的滑稽。
“做什么?”床上的‘路明安’微微搖了搖頭,然后自顧自的坐起身來,睜開眸子看向林淺雪?;璋档姆块g里,那雙眸子里有金色的光芒微微閃爍??梢郧宄目匆姡鞘且槐艠愕拈L劍的虛影,在他的眼眸里來回旋轉(zhuǎn)著。
“如果我不出手讓他睡過去的話,你應(yīng)該會在那種情況下直接沖進來吧?”他坐在床上,雙腳搭在地面上,一臉淡漠的對林淺雪這般詢問道。
“……”林淺雪沉默了下來,默默的別開了視線。而這看在軒轅眼里,便是默認。
他搖了搖頭,低聲嘆道,“如果照剛才那樣發(fā)展下去的話,他很有可能會提前把那些事情想起來。在這種節(jié)骨眼兒上想起來的話,一切會向著更加不可預(yù)知的方向崩壞也說不定……”
“到時候,不止是夏疏影,就連你……”說到這里,他斷了話鋒,沒有再說下去,但林淺雪卻依然明白了他想表達的意思。
她的眼底閃過驚悸和恐慌之色,然后默默的垂下了眸子?!爸x謝你。軒轅?!?br/>
“不用謝,我說過,我欠你們的?!避庌@搖了搖頭,并不在意,“不過,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這一切如你所說已經(jīng)成為了一團亂麻。”
“我理不出頭緒來,也看不到該怎么去做。”這般說著,他又把目光投注到了林淺雪的身上,“你似乎有些頭緒,似乎找到了一線生機,可以說給我聽聽嗎?”
“……”林淺雪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用力的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行不行,這個想法只是一個很不靠譜的猜測而已。能不能成行,還要看哥哥會做出什么樣的選擇?!?br/>
“在他做出選擇之前,還是不要說出口比較好。”
“也是?!避庌@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如果我知道了這個猜測是什么,也就會知道他改做出的選擇究竟是什么,那樣的話,我或許會無意識的引導(dǎo)他做出那個選擇??傻侥莻€時候,那個選擇,還是他自己的選擇嗎?”
“……”林淺雪默了默,然后低低的嘆了一口氣,“本來想讓他在今天晚上得出答案的,可是因為我的緣故……”
“沒關(guān)系的。”軒轅似乎并不擔心,他擺了擺手,滿不在乎的言語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會用我的力量讓他好好的做一個夢……到明天早上,他或許就會得到答案了?!?br/>
“嗯,拜托你了?!绷譁\雪應(yīng)了一聲,然后垂下眼瞼,轉(zhuǎn)身離開了路明安的房間。直到將房門緊緊和上,她方才后怕的長長的吐了一口氣,無力的依傍在房門之上。
“還要……把心……再沉下去一點……”她急促的呼吸著,垂著眸子,喃喃的低語著。
房間里,坐在床上的軒轅兀自沉默著,一直到林淺雪恢復(fù)力氣,從路明安房門前離開,他方才低低的嘆了一聲,“路家小子呵,為了逃避那個抉擇,為了避免可能的惡果,你所放棄的,所改變的東西,越來越多了?!?br/>
“可是,即便是這樣。當你站到重要的十字路口前的時候,依舊還記得清醒?!币贿呎f著,他一邊掀開了那一床薄被。就在他踢開拖鞋,想要重新躺下去的時候,他的身體陡然一僵,忍不住轉(zhuǎn)過眸子,看向了窗外。
“打了一天一夜,終于要打出一個結(jié)果來了嗎?”他翻身下床,站到了床邊,掀開窗簾,目光灼灼的向著某個方向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