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邪風(fēng)月樓的花名冊,指的當(dāng)然不是一樓食肆檔口上粗獷線條的菜式圖樣。
也不是二樓制作成精美書卷的圖畫菜單,專指的就是三樓記載著姑娘們花名和畫像的冊子。
作為龍吟城尋花問柳頗負(fù)盛名的王邪風(fēng)月樓,好名聲也只在男人們口中流傳。
正經(jīng)人家的女子,連路過青樓都會腳步匆匆,生怕被人瞧著生出些流言來。
真的扯上關(guān)系,那就是跳進(jìn)南淮河里都洗不清。
對于女子的名聲,人們總是喜歡傳播的放浪些。
似乎把人家和淫趣秘聞聯(lián)系起來,自己也能獲得某種狎玩了對方的快感一樣。
“你——呸,剛回去就去逛那種地方。不愧是小時候就信誓旦旦,將來一定要妻妾成群,沉迷美色的人?!?br/>
房之湄臉頰緋紅,知道他已經(jīng)從某些巧合的細(xì)節(jié)中得出答案,便很難狡辯。
好在知道這事兒的是他,要是三坊七巷的那些姑嫂婆子們,一天之內(nèi)就能傳成:相府的三小姐在王邪風(fēng)月樓當(dāng)上了頭牌,而且每次接待后都要作畫紀(jì)念。
諸如此類的,畢竟她們連親王妃和世子都敢拿來造謠,對相府的三小姐就更沒有什么忌憚了。
至于她和哥哥一起去過教坊司的事情,倒沒什么,有男子同行和自己一個去,在人們眼中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
更何況教坊司有東院這個存在,本就常有皇親國戚的千金大小姐出入其中。
“考慮到你都去青樓給姑娘們畫過像了,自然是見多識廣。心靈手巧做些普通的編織和手工用品,哪里用得著害羞?你擅長做的該不會是那種閨房之樂中會用到的器具吧?”
秦守安已經(jīng)想到了。
小時候有一次榮寶寶帶著他和房之湄,去看女子用的金縷玉衣,那里還有一整套的九竅玉。
九竅玉是什么呢?
傳說只要防止精氣外泄,逝者就能不腐不朽。
這九竅玉就是用來塞住尸體通氣的地方,兩眼、兩鼻孔、兩耳、嘴等。
剩下不便言說的兩竅,男女使用的玉器造型不同。
榮寶寶和房之湄哪里知道九竅玉是干什么的?
秦守安當(dāng)時正在觀摩那件金縷玉衣,回過神來,就看到她們一個躺著,一個拿著那套九竅玉在那里比劃,想試出來是干嘛用的。
當(dāng)時秦守安就拉著她們走了,回到相府,秦守安才在房之湄沉甸甸的袖兜里發(fā)現(xiàn),她竟然順回來了一只角先生!
那大概就是今時今日房之湄特別愛好的誘發(fā)物吧。
房之湄沒有直接承認(rèn)秦守安的猜測結(jié)果,把她做的半成品竹籃,舉起來擋在自己和秦守安中間,讓他別看自己。
“小時候我就鼓勵過你們,喜歡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現(xiàn)在擅長的東西,也挺有趣的,以后可以幫我做點(diǎn)東西?!?br/>
秦守安哈哈笑了兩聲,但并無嘲諷和揶揄之意:
“我好奇的是,你怎么會去給姑娘們畫像?總不至于是王邪風(fēng)月樓來相府請伱的吧……那他們肯定會被打斷腿。”
“你去過王邪風(fēng)月樓了,那你知道不知道有個英雄盟?”
秦守安的反應(yīng)沒有出乎房之湄的意料。
這也是被他猜到真相以后,她感覺有些羞恥和窘迫,卻并沒有多少慌亂和擔(dān)心的原因。
長大了以后回想,即便是小時候,他的很多觀念和看法,就已經(jīng)脫離了這個世界的桎梏和傳統(tǒng)。
常常讓人覺得他只在乎隨心所欲,沒有什么可以約束他,他也不會用特別給女子壓力的那些“女德”來對她和榮寶寶說教。
“知道,據(jù)說在那里連真氣都能用來典當(dāng)?!狈恐匾踩ミ^英雄盟?
這地方真是業(yè)務(wù)廣泛,從破落戶到宰相府的千金,都能夠接待。
房之湄把竹籃稍稍放下來一點(diǎn),在紫藤花的上沿露出烏黑柔亮的眼睛,長長的睫毛一扇一扇的:
“就是啊。王邪風(fēng)月樓發(fā)布了給姑娘們畫像的任務(wù),而且他們不要男畫師。我就把自己的畫樣交去試試,沒有想到他們就喜歡這種畫法?!?br/>
房之湄會形成現(xiàn)在的畫風(fēng),還是源自秦守安,小時候秦守安給她和榮寶寶畫過畫,房之湄一直都保留著,總覺得特別好看。
看得多了,也就影響到她自己畫畫的風(fēng)格。
從模仿到慢慢融合自己的偏好,才形成并不怎么得主流稱道,但獨(dú)樹一幟,在小眾范圍內(nèi)頗受關(guān)注的畫風(fēng)。
原來是這樣,秦守安想問她給姑娘們畫畫時,有沒有什么好玩的事兒,房之湄卻準(zhǔn)備轉(zhuǎn)移他的注意力:
“對了,我哥和榮青書喝酒的時候,聊起了你?!?br/>
榮青書?秦守安是有印象的。
佛伯樂眾人在龍吟城中到處玩耍的年歲,其實(shí)紈绔子弟的中堅和代表人物還是榮青書那群人。
他們做起惡來,可不是秦守安帶著房之湄和榮寶寶上屋揭瓦,下地刨磚的級別。
“京都府尹是榮青書的姑父……”
房之湄轉(zhuǎn)述了哥哥講的內(nèi)容,然后有些不確定地壓低了聲音:“我哥好像是隨口說起,但我覺得他是故意告訴我的?!?br/>
榮青書……秦守安有些意外,下午才和唐婉蓉講了,一定要查出這筆交易的合作方,沒有想到晚上就找到了答案。
“他猜到了我會翻墻來找你,所以讓你傳話?”秦守安笑著問道。
“那怎么會……他就是覺得我們總會見面敘舊的嘛……”房之湄小時候就受秦守安影響,又是生在官宦之家,哪能不多長心眼。
“確實(shí),他和榮青書是朋友,也不適合直接跑來跟我講這些事情,又覺得要是知道了,不提醒我一聲,也不合適?!?br/>
秦守安明白房之山用心良苦,看來小時候跟著房之湄隨口喊的“大哥”,沒有白喊。
“你說榮青書是不是猜到我哥會想辦法把消息傳遞給你?”房之湄有些懷疑地說道。
房之湄也認(rèn)識榮青書,甚至可以說是有一定了解,這人可能算不得卓爾不群、出類拔萃,但絕對不缺少心眼和算計。
“嗯。利用諫院的拾遺到太后那里告我的狀,前后因果也輕易被你哥套出來,好像有點(diǎn)冒失……那就多半是故意的?!鼻厥匕颤c(diǎn)了點(diǎn)頭,“你哥也知道榮青書就是在利用他傳話,所以也順?biāo)浦??!?br/>
房之湄放下了手中的竹籃,瞪大了眼睛,露出不可思議的天真模樣:“這些人心眼這么多,全是算計!”
看到她的表情,秦守安伸了伸手,想去捏她的臉頰,只是快碰到時又縮了回來。
她終究不是稚嫩的模樣了,哪能隨便捏人家大姑娘軟軟嫩嫩的小臉蛋?
“果然是三歲看小,小時候就喜歡裝我不懂這個,我不懂那個?,F(xiàn)在還這樣……你要沒有心眼和算計,能發(fā)現(xiàn)榮青書和你哥的心眼多嗎?”秦守安笑了起來。
“我才沒有。”房之湄臉頰微熱,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臉頰,剛剛他好像想捏自己的臉來著,也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就不捏了。
小時候房之湄還經(jīng)常被他捏臉蛋來著,就像榮寶寶喜歡摸他的肚子,這兩個人都是喜歡在別人身上動手動腳的。
“榮青書借你哥向我傳話,一來是想告訴我,他和唐忠有生意在做,唐忠死了沒關(guān)系,生意可以抬到明面上來。二是他能在太后那里對我施加影響,是在警告和示威?!鼻厥匕怖湫χ?br/>
榮青書沒有想到的是,唐婉蓉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他們私下的交易是走私紅罌草膏,更沒有想到秦守安對紅罌草膏的態(tài)度是深惡痛絕。
房之湄凝視著秦守安,他冷笑起來都是這么好看,大概只有榮寶寶才不喜歡現(xiàn)在的守安哥哥:
“在榮青書看來,只要生意能夠繼續(xù)下去,合作對象是王府還是唐忠,都沒有區(qū)別。只是唐忠屬于中飽私囊,以權(quán)謀私,在某些方面可以犧牲王府的利益來給榮青書降低一些成本。”
“是啊……大概是只有王府的運(yùn)輸路線最為安全可靠,他現(xiàn)在只能選擇王府繼續(xù)把生意做下去。又擔(dān)心我們這邊會坐地起價,所以打算在正式和王府接觸前,擺出強(qiáng)勢和威懾的姿態(tài)?!鼻厥匕惨讶恍闹敲?。
現(xiàn)在太后對朝堂的掌控越發(fā)牢固,震懾群臣,本就是權(quán)勢熏天的榮家,其家中子弟更是不可一世了。
面對瑯琊王府尚且如此自以為是的傲慢,更不用說他們在其他人面前,會是何等囂張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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