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子鵬被唬了一跳,不想這處地牢里還有他人,聽這個老人喚自己的姓名,羊子鵬貼著鐵欄桿,循著聲音看去。
對面第一間牢房,在走廊入口處,較為明亮。
牢房里有一個老人,披散著頭發(fā),抓著鐵門看著自己。
羊子鵬越看越眼熟,此人不是大梁宮廷畫師張僧繇是誰?
“張先生!”
張僧繇曾在建康安樂寺的墻壁上畫了四條白龍,畫得真切,仿佛真龍一般,卻不畫眼睛,頗傷神韻。人們問他為什么不點眼睛,張僧繇夸張地道:“點上眼睛,龍就飛走了!”人們以為張僧繇故弄玄虛,紛紛讓他點上眼睛以看究竟,張僧繇無奈,于是大筆起落,給兩條龍點了眼睛。不多時,雷電從墻壁里打出來,云雨大作,眾人眼見兩條龍從墻壁里鉆出來,乘云駕霧,閃轉騰挪,升天而去,一時云收雨霽,墻壁上只剩下沒有點眼睛的那兩條龍。眾人目瞪口呆,奔走相告,張僧繇以此名噪一時?,F(xiàn)如今安樂寺的墻上,仍有未點睛的兩條龍。張僧繇畫龍點睛的故事,被世人津津樂道,廣為流傳。
張僧繇常在太學學館教授繪畫技法,桃李滿園。柳敬言跟隨學畫,且畫得極好,羊子鵬看得心癢,學了幾天卻耐不住性子,只得作罷。
“張先生,這是哪?”
“天牢!”
“天牢?我被打入了天牢?!”
“是啊!你已經(jīng)昏睡三天了!”
“三天?!張先生為何在此?我前幾天還在太學見過先生!”
“我犯了大罪?!?br/>
“什么罪?”
“先說說你吧?!?br/>
“我?我犯了什么罪?!”
十八日夜晚的一幕幕,方才在羊子鵬腦海里浮現(xiàn)。
從煉丹爐開爐,到佛牙變玉丸,再到為保護陛下?lián)尦杂裢?,都十分清晰?br/>
但吃過玉丸之后,發(fā)生了什么,就記不太清了。
羊子鵬隱隱記起,當時大哥被人逼迫,自己暴怒,給了那人一拳。
“天哪!我殺人了!”
羊子鵬驚叫一聲。
“小兔崽子!老子睡個覺!你嚷什么嚷!”
粗暴而又蒼老的罵聲,從對面最里邊一間牢房傳出來。
羊子鵬循聲望去,這間牢房光線較為昏暗,隱約可見一團半黑半白的頭發(fā),頂在鐵門上,極為可怖,頭發(fā)下面不知是人是鬼。
“你天天睡夜夜睡!也睡不死你!”
羊子鵬正在愣愕的時候,張僧繇扯開干癟的嗓子,對著里間回罵。
“這里是天牢!老子不睡覺能干什么?你給老子送幾個女人來玩?!”
“你都關在這二十多年了,還沒斷了這心思!”
“老子的根斷不了,怎么斷心思?!”
“憋死你個畜生!”
羊子鵬沒有想到,平日里一本正經(jīng)的張先生,竟有如此粗俗的一面。這位被關了二十多年的老者,又是誰?
老者不再和張僧繇斗嘴,轉頭來罵羊子鵬。
“小畜生!少見多怪!殺個人算什么?老子殺的人,你去數(shù)一年都數(shù)不清!”
羊子鵬見他如此猖狂,便回罵他:“你這么了不起,還不是被關了二十多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老者大怒:“你個毛都沒長全的小子,竟敢罵我?!”
“我就罵你,怎樣!你還能出來打我嗎?看你一把老骨頭,還不一定誰打得過誰!”
“你可知道我是誰?!”老者冷笑。
“我管你是誰!”
“說出來嚇死你!”
“你說?。 毖蜃御i也確實好奇老者的身份。
“我是夏侯洪!”
“太湖幫幫主夏侯洪?”羊子鵬大驚道。
“好小子!算你有點見識,還聽過的老子的名號!沒把你嚇死吧!”
“哈哈哈!”不想羊子鵬竟大笑起來,笑得肆無忌憚。
“臭小子!你笑什么?”
“我爹是羊侃!哈哈哈!”羊子鵬笑得更歡暢了。
“羊侃!羊侃!”
聽到羊侃這個名字,老者陷入回憶,而后激憤起來:“就是那個泰山人羊侃?!”
“沒錯!就是滅了你的太湖幫的羊公侃!就是把你關進天牢的羊公侃!”
二十年多前,建康城的四個高門子弟同時組建了四個幫派,即蕭正德的太子幫,蕭正則的太歲幫,夏侯洪的太湖幫和董顯的太倉幫,時稱四太幫。
四太幫以賺錢為業(yè),四位幫主都是宗室子弟,眼界開闊,門路多,膽子大,四太幫迅速發(fā)展,最終壟斷了建康的貨殖,并一舉控制了大梁的商賈貿(mào)易。
四太幫為了汲取利益,可謂無惡不作,奪人財產(chǎn),殺人越貨,欺行霸市,罪行累累,隨著四太幫的壯大,更是愈加肆無忌憚。
對于四太幫,蕭衍本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都是宗室子弟,多賺點錢也沒什么,只要不做出太出閣的事,也就懶得搭理。
但四位幫主并非只想著賺錢。他們對權力的覬覦和妄想,最終導致了四太幫的滅亡。
二十年前,以蕭正德為首腦,四太幫發(fā)動叛亂。蕭衍對宗室的縱容,終于讓他付出代價。四太幫在建康城勢力深廣,且謀劃精密,暴亂當天,一舉控制了建康,圍住了臺城。
時值羊侃叛魏降梁,帶領府兵精銳,一路過關斬將,出北魏進大梁,來到建康。
四太幫遇上羊侃,只能自嘆時運乖蹇。
羊侃不費吹灰之力,便剿滅了四太幫叛亂。
蕭正德被生擒,跪求蕭衍饒命。
這已經(jīng)不是蕭正德第一次謀反叛變了。
當年蕭衍沒有兒子,六弟蕭宏把兒子蕭正德過繼給他。后來蕭衍有了第一個兒子蕭統(tǒng),便把蕭正德歸回本宗。再后來,蕭衍當了皇帝,立蕭統(tǒng)為太子。蕭正德喊了蕭衍幾年父親,做了蕭衍幾年兒子,最后什么也沒有的得到,心里怎能平衡?
蕭正德欲謀求大位的野心,從那時便萌發(fā)了。此后多年,蕭正德謀劃了多次叛變,每次都以失敗告終,每次都能得到蕭衍的赦免。蕭正德一度背叛大梁,投奔北魏。在北魏不得志,只好悻悻回國,向蕭衍認錯,得到蕭衍的原諒,而后繼續(xù)謀劃下一場叛亂。
對于蕭正德這個侄子,蕭衍一直懷有愧疚之心。
與以往一樣,蕭衍慈心大作,沒有殺蕭正德,關了他一陣子,就把他放了,仍舊讓他擔任官職。
另三位幫主,就沒有蕭正德那么幸運了。夏侯洪投降,被關進天牢,終生囚禁,董顯當場被殺,蕭正則逃走,被地方官吏捕獲處死。
四太幫從此煙消云散。
“羊侃廢我雙眼雙腿,害我身陷天牢二十年,我一定會殺了他!”
夏侯洪雙手抓著鐵欄門,把頭死命地往欄桿上撞,砰砰直響,羊子鵬真的擔心他把鐵欄門撞爛。
“我殺不了羊侃,他的兒子在我的眼前,我也殺不了,我真是沒用啊!”
夏侯洪更加用力地撞著鐵欄。
羊子鵬不再笑,仔細地看著夏侯洪。
夏侯洪說羊侃廢了他的雙眼和雙腿,羊子鵬果然見夏侯洪一直是跪在鐵欄門前,又想到他在這暗無天日的天牢里關了二十年,不禁對他有了些憐憫之意。
難道我也會在這里關二十年?
“行了夏侯洪!你把自己撞死了,還少個跟我說話的!”張僧繇大喊道。
夏侯洪兀自撞著鐵欄。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能把你關進天牢里來?”張僧繇問羊子鵬。
“我殺了一個人。”
“誰?”
“好像是蕭大狀!”
“縱使殺了蕭大狀,頂多關在廷尉府大牢,為何會把你打入天牢呢?”
天牢這地方,不是犯有叛國大罪的人,想進都進不來。
羊子鵬想了想,說:“我吃了佛牙!”
“你吃了佛牙?!”
張僧繇和夏侯洪同時失聲大叫。
羊子鵬把無遮大會上真諦稱佛牙是假的,而后玄武觀楊天師煉制佛牙,最后佛牙變玉丸,自己搶在蕭衍之前把玉丸吃下等事,向張僧繇陳述一遍。
張僧繇耐心地聽羊子鵬說完,而后哈哈大笑起來:“沒想到啊沒想到,老夫一雙天機妙手,竟輸給了真諦的一顆心!”
羊子鵬大驚:“此話怎講?”
張僧繇道:“這個佛牙確實是假的,是我用一小塊和氏璧偽造的!”
“和氏璧!我吃的是和氏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