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楊錚能下地走動，身體康復(fù)得快了許多。每天楊大力夫婦下地務(wù)農(nóng)，石榴就陪著楊錚在院子內(nèi)外走走，有時也到村外去，但并不走遠(yuǎn)。楊錚的玩伴見他好起來，都跑來找他玩。楊錚說身子還沒力氣，把小伙伴們都打發(fā)了。

    做完適量活動，楊錚就回到家里跟石榴學(xué)《三字經(jīng)》。石榴先教他背上一段，熟習(xí)無誤之后，再在地上用樹枝寫出來讓他認(rèn)字。認(rèn)了字之后就是講解含義，隨后再默寫。

    如此這般教了幾段之后，石榴發(fā)現(xiàn)楊錚學(xué)習(xí)速度極快，遠(yuǎn)勝自己當(dāng)初識字之時，不由贊嘆道：“二哥，你真是聰明，我看用不了幾天，就能把這《三字經(jīng)》學(xué)完了?！?br/>
    楊錚道：“哪里哪里，是先生教得好，我差得還遠(yuǎn)呢?！?br/>
    石榴道：“二哥，我是說真的?！?br/>
    楊錚道：“我也是說真的。不僅能跟你讀書識字，還能學(xué)官話，這樣的蒙師怕是滿秦州都不好找呢?！?br/>
    石榴不禁臉上微紅，道：“二哥，你真會夸人，我可當(dāng)不起。”

    楊錚道：“你當(dāng)?shù)闷?。雖然我沒出過門，也知道大明各地口音差異極大，要想讓別人聽得懂，官話是非學(xué)不可的。尤其是遇到那些官老爺，若我講的話人家聽不懂，怕是先要挨一頓板子，到時豈不冤枉？”

    兩人說了會話，又開始學(xué)習(xí)。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石榴就去做飯。

    楊錚在旁邊看她生火：取一小塊火絨貼于火石下面，再以火鐮擊打火石的側(cè)面，不幾下，濺出的火星落在火絨上，火絨燃起了幾點(diǎn)細(xì)小的紅斑。那火絨本是以很薄的棉布制成的炭布，因而并不產(chǎn)生火焰，但紅斑卻漸漸擴(kuò)散。石榴又取了一把干燥的麥秸桿，將點(diǎn)著的火絨包裹在里面，對著麥秸桿吹了幾下，先是冒起了煙，不多時就躥出了火焰。

    石榴把燃起的麥秸桿放入灶中，添入些干樹枝，見楊錚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笑道：“二哥，你沒見過生火嗎？”

    楊錚笑了笑，道：“你這樣生火，覺得麻煩嗎？”

    石榴奇道：“大家不都是這樣生火的么，難道我的法子太笨了？”

    楊錚道：“我在想，如果不用這樣的火絨，也不用這樣大的火石、火鐮，只需手指扳動一下就能生出火苗來，豈不是更為簡便。”

    石榴笑道：“如有那樣的法子當(dāng)然好了。不過若是落在壞人或頑童手里，怕是失火之事要頻發(fā)了?！?br/>
    楊錚點(diǎn)頭道：“有道理。咱們大明蓋房子多用木頭，火是一定要嚴(yán)防的。除了要放火的壞人，別人也沒有隨時隨地點(diǎn)著火的需要?！?br/>
    石榴道：“是啊，除了做飯和夜里點(diǎn)燈，平白點(diǎn)火做什么?！币贿呎f一邊將鐵鍋架到灶上，倒入半鍋清水。這是依著楊錚要喝開水的習(xí)慣，每次做飯前她都會先燒上半鍋。

    楊錚走到近前，見鐵鍋里已經(jīng)生了一大片白色的水垢，便指著道：“你看，這都是水里極小極小的石頭沉積而成的，只有把水燒開才會沉淀出來。如果喝了生水，這些東西就進(jìn)了肚子，雖然大部分都能排出來，可總有一點(diǎn)會積在身體里。日積月累下來，人身體里就長石頭了，要生病的?！?br/>
    石榴聽了吃了一驚，道：“二哥原說水中有極小極小的蟲子，沒想到這也是水里帶著的。”鐵鍋經(jīng)常燒水會有水垢，這個她是知道的，只是從來沒有想過這些東西原本是藏在水中的。

    楊錚道：“所以你以后也要喝開水，讓爹娘也一定要喝開水?！?br/>
    石榴點(diǎn)頭道：“每天我給爹娘預(yù)備的帶到地里喝的水，都是煮開的。”

    楊錚見她是當(dāng)真記在心里了，很是滿意。石榴又往灶中添了些柴，這些柴不如之前引火的干燥，頓時生出許多煙。石榴道：“二哥，這里煙大，去院子里吧。”

    楊錚到院中坐下。石榴提著一竹框菜也出來了，蹲在廚房檐下?lián)癫?。家中常吃的蔬菜，都是河邊自家的地里長的，有芹菜、芥菜、白菜、菠菜、胡荽、圓根、豇豆等等，種類倒是不少。又有一種產(chǎn)于山中的野菜，長于枝頭，形似竹筍，但要小很多，只有拇指大小，名為烏龍頭，味道微苦，可以敗火。

    楊錚看著石榴擇菜，忽又想起曾聽過的一種引火之物，問道：“石榴，你知道有種叫火折子的東西嗎？”

    石榴道：“有，是用極易點(diǎn)燃的草紙?jiān)o做的，點(diǎn)燃后吹滅火焰，只剩下暗火。要用時吹上幾下就又有火苗了，有些人家用來夜里點(diǎn)燈應(yīng)急。火折子只能支應(yīng)一兩個時辰，若無人看顧，還是會熄的。聽說軍中有更好的，我卻沒見過。”

    楊錚若有所思道：“這樣啊。”

    石榴笑道：“咱家的草紙不知好不好用，要不我做一個給二哥看看？”

    楊錚擺手道：“我就是好奇問問，又不是要去放火，做那東西干什么。對了，說到紙，不用紙筆，有什么好的法子可以練字呢？”

    石榴道：“我聽說有些讀書人買不起紙筆，就用竹枝在沙地上寫字。”

    楊錚點(diǎn)點(diǎn)頭，道：“嗯，筆軟紙平，竹硬沙軟，倒是有共通之處，或可一試。”

    石榴道：“二哥若想試試，我下午去河邊取些沙子來。不過二哥要練字，還是得臨帖，我的字是不成的，你可不能照著學(xué)?！?br/>
    楊錚道：“這個不急，咱們慢慢來。”

    兩人正說著話，就聽門外有人說道：“大力哥，在家么？”

    籬笆院墻不高，楊錚一抬眼就看見外面站著的二人。年長者名叫楊百牛，是他的族叔。年幼的名叫楊石頭，是楊百牛之子，便是當(dāng)日與他比賽爬樹之人。

    楊錚上前開了門，道：“是百牛叔啊，我爹還沒回來呢，進(jìn)來坐吧?！币姉畎倥Ｊ种羞€提著東西，對其來意已是心知肚明。

    楊百牛進(jìn)門笑著說道：“你可算是大好了，不然我可真沒臉見你爹了。”說完板起了臉，把身后的楊石頭揪到前面，“還不快給你狗娃兄弟賠罪！”

    楊石頭上前躬身道：“狗娃，是我對不住你?！?br/>
    石榴道：“百牛叔，石頭哥，我娘說了，不能再叫二哥‘狗娃’。”

    楊百牛道：“對，對，你娘說過，要叫錚娃?！?br/>
    楊錚道：“百牛叔，我和石頭打賭鬧著玩，雖說他激了我一下，可也是我自己逞能，摔下來只怪我不小心，根本不關(guān)石頭的事，你們不用放在心上?！?br/>
    楊百牛道：“哎呀，錚娃你這可真是……真是……”真是什么一下子說不出來，便又教訓(xùn)兒子道：“看見沒有，人家錚娃比你還小呢，可比你懂事多了。你惹了禍就知道躲起來，哪像個關(guān)西漢子！”

    楊石頭縮了縮頭，不敢吱聲。自出事之后，他就躲在張吳莊外公家里，聽說楊錚差不多好了這才回來。

    楊錚忍不住笑了，說道：“百牛叔，你就不要怪石頭了。這些天想必他也提心吊膽的，過去了就算了。不過呢，咱們同宗同族，我爹是什么樣的人你該知道，從來都是講理的。百牛叔你大可不必趕在他回來之前，先讓石頭哥來給我賠罪?！?br/>
    楊百牛不禁老臉微紅，道：“錚娃，看你說的?！卑咽掷锾嶂臇|西舉到面前，“這些點(diǎn)心，算是石頭的一點(diǎn)心意，你留著吃吧?！?br/>
    楊錚道：“百牛叔，東西我收下了，你快帶石頭回去吧。等我爹回來，我會跟他說的。”石榴上前接過點(diǎn)心，轉(zhuǎn)身放進(jìn)廚房。

    楊百牛點(diǎn)頭“哎”了一聲，帶著石頭往外走。走到門口一拍額頭，又轉(zhuǎn)回來道：“看我這記性。今早我去了趟城里，見了你大姐夫胡喜子，他托我給你家?guī)€口信，你二姐上個月生了個大胖兒子，你二姐夫可能這兩天就到秦州了，到時候會來你家?！?br/>
    楊錚道：“謝謝百牛叔，我知道了?！?br/>
    送走了楊百牛父子，楊錚回過頭來，見石榴站在檐下發(fā)呆，就問：“石榴，你怎么了？”

    石榴回過神來，“哎呀”一聲，道：“爹娘快回來了，我得手腳快些?！?br/>
    楊錚道：“還早呢，不著急?！毙南?，這丫頭有心事，可她不說，總不好去盤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