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閏四月底皇上才從江南回京, 不過也沒在京城呆多久, 十幾天的功夫又領(lǐng)著人去了塞外。
然而這一次巡塞外皇上的心情卻并不美妙。
因為理郡王胤祦突然朝天捅了一個“大窟髏”出來。
七月壬申,淮安、揚州兩郡突發(fā)大水,雨后洪流河岸決堤千里直下, 許多地方成為澤國。
這事是大事,但從某種意義上講, 對于朝廷而言算是習以為常, 反正從古至今每隔幾年都會來一次,甚至于某些事件一年來一次都是有的, 官場上的老油條都習以為常。
按照正常流程,按照舊例賑災(zāi)便是, 之前都是如此處理,但理郡王卻突然上了一本奏折,皇上看了大怒。
很厚一本,具體寫了什么沒人知道,而且更奇怪的是,皇上看了雖然大怒, 但卻并沒處罰理郡王, 也沒有說什么,而是留中不發(fā)。
當然如此一來皇上自然也沒有了在塞外游玩的興趣,直接原地啟程回京。
在朝堂上“留中不發(fā)”的奏折很是讓人玩味!
意思是皇帝把臣下的奏章留在宮禁中,不交議也不批答。
一般這種奏折都是戳到皇上心里,但是卻不好或者是不能對外公布的事情。
于是很多人私底下都在打聽,理郡王到底上奏了什么, 竟然能讓皇上突然改變行程。
要知道之前淮安揚州兩郡突發(fā)大水的事情,都沒有能讓皇上改變行程,只是讓留在京城管事的皇子和大臣按舊例賑災(zāi)。
不過皇上從塞外回京是需要時間的,而且時間還不短,怎么也要半個月,這就讓某些神通廣大的大佬們打聽出了一丁點的消息。
對于官場上的人而言,一丁點消息就足夠了。
理郡王竟然向皇上奏請追繳國庫欠銀。
哪怕這消息只是小道消息,并未落實,但是也猶如在熱有鍋里澆了一碗冷水,瞬間整個大清朝都炸開了鍋!
沒辦法不炸開鍋。
要知道這國庫欠銀和大臣借款是兩個概念。
國庫欠銀有很多種,大臣借款只是其一,比如八旗借支兵的餉銀也是借了國庫沒還的欠銀,但這和大臣個人借款又不一樣,屬于一個集團借款。
胤祦之前說的國庫欠銀有三千萬兩,并非單指大臣個人借款,還包括其他借款,而那些其他借款就包括了大清方方面面的人,差不多只要稍微有點名氣排的上號的人都會牽扯其中。
另外上輩子爆出這事是在康熙五十一年,曹寅死后,很多人都眼饞著江寧織造的位子,意圖謀取,一旦這些人上位,那第一件事情就是和曹家接交好江寧織造的各項事務(wù),但皇上心知肚明,知道因為接駕曹家向國庫借了幾十萬兩銀子,這要是一查,曹家鐵定涼涼。
因此皇上為保全曹家的江南家產(chǎn),免遭搬遷的損毀,特命曹寅之子曹颙繼任江寧織造;兩年后曹颙病故,皇上又親自主持將曹寅的四侄曹頫過繼過來,接任了江寧織造的職務(wù)。同時皇上又讓曹寅的大舅子蘇州織造李煦代補齊曹寅生前的虧空。
但當時胤礽還未二廢,胤礽還在瘋狂的報復那些導致他一廢的人,所以朝廷上的氣氛空前緊張。再有江寧織造那么大一個肥缺位子誰不想要,很多人都出手了,于是被捅出了國庫欠銀的事情,結(jié)果導致事情變得更加復雜起來。
這也是為什么上輩子皇上明知道這事,卻一直都做睜眼瞎的原因,牽扯太大。而且之后馬上就是二廢太子,緊接著所有人都盯著新太子人選的事情,國庫欠銀又被拿出來當做相互攻擊的理由,把事情搞得更復雜起來。
皇上當時年紀大了,胤礽被廢后,還要考慮接班人的事情,他要為大清負責。胤礽被廢之前,皇上是真心沒考慮過這事,自然現(xiàn)在抓瞎了,沒那心情和精力管其他事。再加上國庫一直有錢,因此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關(guān)國庫欠銀的折子都留中不發(fā),并且叮囑曹李兩家速度補齊虧空。
所以不是諾敏黑雍正,在康熙朝雍正還真沒怎么追討回國庫銀子,當然也不能抹去他的功勞,雍正干的其實是節(jié)流,欠款他是沒追回來多少,但借出去的銀子,尤其是那種沒啥正當理由要借大筆銀子的,雍正坐鎮(zhèn)戶部后卻少了不少。
其實自從削藩之后,大清國庫一直都不缺錢。
現(xiàn)在國庫都還有四千多萬兩的銀子,只要不上大項目(比如修宮殿群,戰(zhàn)爭),暫時是不會有財政危機的。
那有人要說了,之前不是說理郡王胤祦說要不是他卡的嚴,現(xiàn)在國庫恐怕一千萬兩銀子都沒有,這不是自相矛盾了嗎?
并不是,胤祦說的是當年這一年國庫還結(jié)余的銀子,并沒有算往年國庫剩下來的銀子。一般都是要到年末的時候才會清單國庫所有的銀子,平時說的都是一年的收入和支出,是不會加往年的數(shù)目上去。
大清國庫一年的收入這幾年在一千八百萬兩到兩千萬銀子之間波動,然后不算大臣借款的支出,就是正常的朝堂各處支出一年在一千萬兩銀子到一千二百萬兩銀子之間,每年基本上都能剩余幾百萬銀子。
按理說大清的財政收入還算健康,基本上皇上修建了暢春園和承德避暑山莊也沒拖垮大清財政,每年都有剩下來的銀子入國庫舊庫存起來。
但胤祦給皇上做了一個對比表,上面記載了這幾十年來大臣向國庫借款的情況,就算有胤祦卡著,有些借款胤祦也不得不批,比如皇上南巡江南曹家要接駕,人家沒錢向國庫借錢,胤祦自然不能不批,不然讓皇上去江南住哪里?
因此每年大臣借國庫的錢,是逐漸上升,畢竟上有zheng策下有對策,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為會動腦子,借口理由什么的總是能想出來的。
到現(xiàn)在國庫每年的年末的結(jié)余,已經(jīng)從最初的一千萬兩變成了只有二百多萬兩,總借款已經(jīng)超過了三千萬兩銀子。
胤祦在奏折里寫到,自從皇上給了恩典后,國庫就只有往外借的沒有人主動來還的,隨著滿人和官員越來越多,照這樣的情況發(fā)展下去,國庫的銀子遲早有一天會被借空,甚至于胤祦在上面大膽的預(yù)測在這么下去恐怕五十年后國庫就會一個銅板都沒有。
到時候要是發(fā)生了天災(zāi)**,那大清怎么辦?
他還分析了明朝滅亡的原因,明朝滅亡有很多原因,但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明朝皇帝和國庫沒錢,錢都在大臣和豪商上手。
要知道大清入關(guān)后可是查抄了不少以前大明朝大臣豪商的家,知道他們有多有錢,光一個國丈家就查抄出來五十多萬兩銀子,在京大臣豪商后來被大清抄出了七千多萬兩白銀,可大明朝的國庫卻一兩銀子都沒有。
原本全國各地都一直有反大清的勢力存在,到時候這些人還不趁機來一次大造反才怪,到時候大清江山真的會危矣。
胤祦并非是危言聳聽,他列舉了各種數(shù)據(jù),尤其是每年增加的借款數(shù),以及每年國庫收入的數(shù)據(jù)。另外還有就是欽天監(jiān)那邊記載的天災(zāi)數(shù)據(jù),想要國家統(tǒng)治長治久安,就必須要留下一筆能夠應(yīng)付任何災(zāi)難的銀子才行,而大清太大每年不是這里出事就是那里出事,那筆特殊銀子根本就不能挪用。
這本奏折,胤祦是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心血來寫的,并且列舉了很多數(shù)據(jù),只單看,不去一條條細品的話,沒人能從里面挑出毛病來,就連皇上也不行。
清朝其他皇帝的性格,諾敏不清楚,但當今皇上的性格,諾敏是清楚的。
典型的被害幻想癥患者,而且還是晚期異常嚴重的那種,尤其是在索額圖死后,更加重了。
加上又是滿人皇帝,對于漢人就算是再信任也總會忌憚兩分,皇上是不信漢人的,至少不會完全信任。
但作為一個皇帝,皇上也有自己的通病,就是希望大清江山社稷能一直延續(xù)下去,所以他南下江南各種屈尊降貴的作秀,目的就是為了讓漢人接受他的統(tǒng)治。
如此一來,胤祦的這本奏折所說之事,就正好戳到了皇上這三點上。
三千多萬兩的借銀,這些大臣想要做什么?
皇上可不會相信,這些銀子全部都被拿去存著或是拿去享受去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也是讓皇上最心驚的是,這其中漢大臣也借了不少,加起來足夠一場大規(guī)模戰(zhàn)爭的開銷。
國庫沒銀子,大清五十年后要亡?
開什么玩笑!
也正是因為如此,皇上才大怒。
因為他覺得這事不是一件小事,而是威脅到了他的人身性命安全,威脅到了大清江山社稷長治久安的大事。
但凡是威脅到自己生命安危的事情,皇上總是會比其他事情更積極主動。
擒拿鰲拜如此,削三藩如此,將索額圖下獄活活餓死也是如此,這一次自然也不會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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