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謝鶴妙頓了頓，又笑起來：“那二皇兄陪你一起?！?br/>
謝長生開心地笑起：“好哇?！?br/>
謝鶴妙真的蹲下身，蹲在了謝長生旁邊的土地里。
看著謝長生搓了一會(huì)兒的土，他問：“小蘑菇，你有沒有哪里疼？”
謝長生指了指自己的屁股。
謝鶴妙：“……”
他又問：“你真不記得二哥了？那你還記不記得……”
他湊到謝長生耳邊，酒氣混著濃烈的熏香味道鉆到謝長生的鼻腔里，熏得他想打噴嚏。
耳邊是謝鶴妙依然帶笑，卻莫名透出一股子陰森的聲音：“你還記不得，我的腿是怎么跛的？”
怎么跛的？
不知道啊，書里又沒說過。
還沒等謝長生做出反應(yīng)，謝鶴妙又笑道：“好了，三弟，別玩了，皇兄有正事要和你說?！?br/>
“是關(guān)于方小侯爺?shù)摹！?br/>
謝鶴妙話音落下，謝長生突然猛地站起身，往旁邊挪了好幾步，又重新蹲下。
謝鶴妙一怔，也跟著走過去。
誰知才剛邁出一步，謝長生就像是在躲什么臟東西似的，又連連往相反的方向后退了好幾步。
“長生，你在躲皇兄？”
謝長生捂著耳朵，又怒又委屈的表情：“蘑菇！不會(huì)！說話！你別！和我！說話！了！好煩！吶！”
謝鶴妙看著謝長生滿臉崩潰的模樣，終于忍不住大笑起來。
他不再試圖和謝長生溝通，磚頭對謝長生身后的宮人道：“好好照顧你們的蘑菇主子?！?br/>
站起身，復(fù)用扇柄敲了下謝長生頭頂：“皇兄先走了?！?br/>
直到拐過兩道宮墻，謝鶴妙突然勾起嘴角飛快地笑了一下。
滿腦子不停盤旋著這樣一句話——
報(bào)應(yīng)不爽。
報(bào)應(yīng)不爽。
報(bào)應(yīng)不爽??！
-
謝鶴妙走后，謝長生心里悄悄松了口氣。
他自然覺察到剛剛謝鶴妙是在試探自己。
但謝鶴妙信沒信，他不知道。
又在地上蹲著玩了會(huì)兒土，謝長生腿也麻了。
他直接倒在地上。
兩眼一閉，手往腦后一枕：“睡覺了！”
立刻有宮人前來扶他：“小殿下快起來，咱回宮里睡。”
謝長生本來也不愿意真的和螞蟻睡同一個(gè)床上，半推半就地被拽了起來，朝寢宮走。
每走一步，身上的土渣就簌簌地往下掉，留了一路的泥巴腳印。
回去以后，陽蘿看到他灰頭土臉的樣子，簡直要暈過去。
立刻叫人打來了水，要伺候著謝長生沐浴。
謝長生一個(gè)黃花大閨男，哪肯讓女生伺候自己洗澡。
他坐在大木桶里，把雙手當(dāng)成水槍用，陽蘿一靠近就用水滋她，一靠近就滋她。
和守城的豌豆射手似的。
陽蘿：“……”
她低頭看著自己濕透了的裙子，惱了。
她挽起袖子氣勢洶洶地朝謝長生走。
氤氳的水汽中，謝長生把陽蘿的身影和自己考試不及格時(shí)拎著搟面杖朝自己走來的外婆巧妙地重疊在了一起。
他撲騰得更用力了：“不要，我不要你過來！”
陽蘿抹了把臉上的水：“那殿下想要誰來伺候？”
謝長生扒拉著水盆里的水：“要身長十九尺的黑皮體育生。”
陽蘿：“……”
謝長生看見陽蘿頭頂青筋亂跳了一下。
他本意是想用苛刻的條件將陽蘿逼退，誰知反而更加惹怒了她，這回，她不顧謝長生的反抗，說什么都要來洗他。
男德標(biāo)兵謝長生哭喊得撕心裂肺：“不行，不行，不……”
全殿上下正一片鬧騰的時(shí)候，一道聲音卻從窗外傳來。
“小殿下?！?br/>
這道嗓音微沉、柔軟。
透著一股子冰涼。
包括謝長生在內(nèi)的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謝長生聽到宮人顫巍巍的聲音：“掌印?！?br/>
掌印？
顧緋猗？
宮人低聲回了顧緋猗的問話，只說是謝長生不愿沐浴。
顧緋猗沒有任何情緒地“嗯”了一聲。
謝長生抬高聲音，問：“誰呀？誰在說話？”
沒人回答他，接著，殿內(nèi)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徑直來到屏風(fēng)外，停也沒停，直接繞了進(jìn)來。
謝長生先是聞到一股濃梅冷香，繼而，看清來人的模樣。
繡金紅袍、玉帶系帶，身材筆挺修長。
薄唇似笑非笑地勾著，淺琥珀色的眼里卻沒有一絲笑意。
光是看著，都讓人心生寒意。
顧緋猗。
權(quán)傾天下的掌印太監(jiān)，人人都懼他，人人都恨他。
可他實(shí)在太有野心，也有手段。
在看書的時(shí)候，謝長生是堅(jiān)定不移的顧緋猗黨。
可真正面對他，成為恨的人的時(shí)候，謝長生欲哭無淚。
“顧緋猗給殿下請安。”
話雖這么說，顧緋猗的腰還是筆直的，絲毫沒有要行禮的意思。
——老皇帝最愛謝長生，最寵顧緋猗。
顧緋猗在皇帝面前都不用行禮一事，不知惹怒了原主多少次。
氣急攻心時(shí)，還曾把顧緋猗綁住，用鞭子狠狠地抽。
但不論怎么罰，顧緋猗就是沒彎過一下腰。
謝長生意識到自己盯著顧緋猗的時(shí)間好像有點(diǎn)長了。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仰著頭盯著他瞧個(gè)沒完。
顧緋猗道：“陛下?lián)男〉钕?，讓咱家給小殿下帶來了陛下親手煉制的金鉛丹。”
說著，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了一只錦盒，錦盒打開，里面赫然躺著一枚金澄澄的丹藥。
謝長生心一沉。
老皇帝暮年，身體大不如從前時(shí)，便像歷史上其他皇帝一樣，開始追求長生之術(shù)。
在顧緋猗的主意下，老皇帝沉迷上了煉丹。
今日用胎兒血肉作為原料煉一枚長生丹，明日用一百名處子的發(fā)絲煉一枚幽香丹。
好在老皇帝不像其他同行，喜歡把丹藥贈(zèng)來贈(zèng)去，從來都只是藏著掖著，就連最寶貝的小兒子謝長生都沒吃過。
這次，老皇帝愿意拿出丹藥贈(zèng)給謝長生，也不知是他自己的主意，還是顧緋猗的主意。
只是謝長生心里清楚，這丹藥是萬萬不能吃的。
不好吃也就算了。
重金屬還超標(biāo)。
吃一個(gè)瘋一個(gè)，療效都說好。
思緒一閃而過，謝長生皺著眉問顧緋猗：“你說這是誰送來的？”
顧緋猗微涼的視線在謝長生臉上輕輕轉(zhuǎn)了一圈：“自然是皇帝陛下。”
“那個(gè)丑老頭？”
謝長生的雙手“嘩啦”一下從水里伸出來。
一直被他藏在水里的肩膀和手臂浮出水面，翻滾的水紋在他雪白的皮膚上映出忽明忽暗的痕跡。
小狗崽子倒有一身好皮。
顧緋猗冷冷地看著他。
只見謝長生猛地抓住錦盒中那枚金色丹藥，抬手一個(gè)用力將其扔得老遠(yuǎn)：“我才不吃丑八怪給的東西！嘔！”
扔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捂著臉哭喊個(gè)不停。
陽蘿忙上前，哄著謝長生：“殿下，殿下，莫哭莫哭……”
又對顧緋猗道：“掌印有所不知，小殿下他今日……”
“咱家知道?！鳖櫨p猗打斷陽蘿的話。
他早聽說了謝長生變成癡兒，心里覺得是陰謀，有心想來刺探真假。
只是臨時(shí)去謝小侯爺府上幫老皇帝傳了句話，才耽誤到現(xiàn)在。
顧緋猗垂眸，仔細(xì)瞧著謝長生的一舉一動(dòng)。
狗崽子平日里素來招人嫌，卻沒想到遭了報(bào)應(yīng)，一朝撞到頭變成了癡兒。
只是沒想到，傻了的狗崽子好像沒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瞧他拍著水哭的聲音都啞了，倒別有一番趣味。
仔細(xì)想來，這應(yīng)是顧緋猗第一次親眼見到癡兒。
他像是看什么表演一樣，看了謝長生半天。
只見謝長生先是哭，哭著哭著，卻好像忘了自己為什么哭似的，被飄在水中的長發(fā)吸引了注意力。
伸出一根手指，把頭發(fā)一圈一圈又一圈地繞在指尖，等繞滿一根指頭，就換另一根手指去繞。
等五根指頭全都繞上頭發(fā)，謝長生卻驚恐起來：“救命！頭發(fā)咬我！”
顧緋猗：“……”
原來傻子竟是這樣傻的嗎？
雖還沒看夠，但也不想再和謝長生同處一室，顧緋猗開口喚他：“殿下?！?br/>
謝長生像是才記起面前有個(gè)人似的，整個(gè)人被嚇得震了一下。
抬眼看到顧緋猗，謝長生扁了扁嘴，又淚汪汪的了：“我不要吃丑八怪給的東西，我不要??！”
“既然殿下不愿，那便算了。”
顧緋猗道：“顧緋猗告辭了?！?br/>
也不停留，再掃了一眼謝長生，轉(zhuǎn)身便走。
出了謝長生的擷芳殿，顧緋猗回想起謝長生的一臉呆像，又想起他叫老皇帝一口一個(gè)“丑八怪”，不由心情有些愉悅。
又想：傻子竟也能分清美丑。
思及此，顧緋猗突然心中閃過一些好奇——
也不知道他在這蠢貨眼中是美還是丑。
若是他給的食物，謝長生會(huì)吃么？
這本是心底小小的一抹疑問，但只是須臾，這念頭便像是燎原之火一樣，熊熊燃燒起來。
越想越覺得好奇，突然，腳步頓住，回轉(zhuǎn)。
-
顧緋猗走后，謝長生松了口氣。
趁著陽蘿轉(zhuǎn)身去找掉落在地上的那枚金鉛丹的時(shí)候，飛快擦干凈身體，扯過一旁的褻衣裹在身上。
又抓過外袍往身上套。
陽蘿回頭，忍不住笑起來：“殿下呀，衣服怎么是這樣穿的？”
她正幫謝長生穿那繁雜的衣物，卻突然聽到有宮人來報(bào)：“掌印又來了?！?br/>
謝長生一愣。
他又回來做什么？
莫非是要取回那枚丹藥，還是別的什么？
還沒等謝長生想通，那紅色的修長身影由遠(yuǎn)及近。
顧緋猗停在謝長生面前。
四下看了一圈，突然從桌上拿起一塊糕點(diǎn)，遞到謝長生嘴邊。
問：“吃么？”
謝長生：……？？？？
不是，哥。
殺個(gè)回馬槍，就為了喂他吃口飯么？
這會(huì)不會(huì)有些太曖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