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漫漫，佯裝睡著也無濟(jì)于事。輾轉(zhuǎn)反側(cè)，翻來覆去，穎芝就是毫無睡意。她想自己是白天睡得太多了，才弄得現(xiàn)在兩眼睜得跟銅鈴大，一味盯著天花板，還有點煩躁。

    她坐起來，撓著長發(fā)，不知道要干什么，隔了一小會兒躺了下來。來來回回的，她坐起來又躺下來，卻始終不曉得自己到底是怎么了。這個時候，被她鎖在抽屜里的手機(jī)又響了。連猜一下的劇情也沒有，她已經(jīng)知道在這個時候還有誰會給她發(fā)短信了。一開始，她選擇漠視的。但接二連三的短信迫使她不得不拉開抽屜，在選擇關(guān)機(jī)前她還是看了短信。

    ：為什么不回我短信？

    ：愛過，痛過，現(xiàn)在，我在輪回。

    ：一直以來，我都在想我到底是誰？我為什么活著？直到今天，我還是想不透。

    穎芝想了想，弄出這么一條短信：跟我沒關(guān)系。又想了想，覺得不妥便刪除了。憑著對傅少棠這么樂觀的了解，她倒是不認(rèn)為這是傅少棠跳樓前的遺言。對于我是誰這么有哲理性的問題，她覺得自己沒多大的把握去回答這個問題，畢竟不少哲學(xué)家窮其一生都在追問“我是誰”的答案。對于蘇明頤，我是誰這個問題就是愿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成為我在你愛的同時你也愛我的上流人；對于孫穎芝，我是誰就是誰愛我與我愛誰之間做出一個明智的抉擇，成為既不被社會人鄙視又能直視自己的心的幸福女人。

    而此時此刻，傅少棠醉得糊里糊涂的，分不清現(xiàn)在自己到底身在何處，只知道四周高樓林立，她如同困獸一樣。

    凌晨四點，穎芝坐起來，慪氣似的呼出一口氣?？粗巴?，一片昏暗，不時聽到樓下有車輛經(jīng)過。她深吸一口氣，再次躺下來，在腦子里勸說自己冷靜下來。

    在大腦的協(xié)調(diào)下，原本煩躁的神經(jīng)逐漸冷靜下來了。穎芝裹在白色被單里，目光呆滯望向窗外。時間一點點地過去，她還是沒有半點的睡意，腦子清醒得很，透徹得很。

    夜，很安靜。

    也許只有在這種情況下，穎芝才清晰看到藏在心底的另一個自己，敏感，多疑，不愿意相信人。這也是蘇明頤的另一面，不自信，自我懷疑，甚至還有一點期待被拯救的成分。一直以來，她極力隱藏自己這一面，甚至極力打壓它的存在。

    她一直困在深井，期待一絲陽光。此刻，她腦子全是李馨的背影，李馨的歡聲笑語，但始終想不起李馨的模樣。她努力從記憶中找尋，卻只剩下一張模糊的臉孔。莫名的，她想起了傅少棠。轉(zhuǎn)過身，對著天花板，她的腦子毫無意識地播放著兩人從第一次見面到現(xiàn)在的過程，她就像觀眾一樣，看著傅少棠圍著孫穎芝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為孫穎芝開心，為孫穎芝痛苦，她清楚明白這種感覺，如同切膚之痛。

    撇開對傅少棠的偏見，傅少棠沒有她想的那么糟糕。有點不要臉皮，說話的調(diào)調(diào)有點欠揍，但傅少棠給人的感覺樂觀的，跟她在一起的話，還可以。如果說李馨是雛菊的話，傅少棠無疑是向日葵，前者惹人憐，后者令人矚目。

    忽然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穎芝立刻恢復(fù)本色，將傅少棠趕出自己的腦海?，F(xiàn)在的她不想浪費(fèi)過多的精力去想無謂的事情，因為這會阻撓她走向成功。

    彎月西沉，穎芝這才從迷迷糊糊睡去。

    中午時分，她醒過一回，李水鳳問她要不要吃點什么，她嘟囔一聲說不想吃又睡了過去，直到下午三點才緩緩醒來。

    穎恩見她醒了，便湊過來說道：“姐，醫(yī)生說你可以出院了?！狈f芝在被窩里伸了個懶腰后方說：“嗯。媽呢？”

    “媽去給你辦出院手續(xù)了?！狈f恩一面拉開抽屜收拾女人家的東西，一面跟大媽一樣沒完沒了的念道：“媽在家熬了湯，還做了你最愛的菜，爸去了出差，估計明天就能回來了。面紙還剩下幾張，不要了。姐，你想穿哪一件衣服？”

    “隨便?！?br/>
    “那就這件?！?br/>
    “你有哪些東西不帶回家的？不帶回去的就扔了?！?br/>
    “你喜歡吧?！?br/>
    “那消□□水還帶回去么？剩下不多不少的，家里又有?！?br/>
    碰上心情不好時，碰巧穎恩又在一旁吱吱喳喳的話，穎芝很想用透明膠封上穎恩的嘴，要不就拿繩子將她捆綁起來扔在一邊。穎芝按捺著性子，耐心地說：“你想帶就帶，不用問我的意思，OK？”

    穎恩指了指窗臺那一盆雛菊：“那一盆玩意呢？”

    “你不要的話就扔了，別在這礙我眼?！?br/>
    穎恩長長地“哦”了一聲：“明白?！?br/>
    一路上，穎芝都只是依在車窗邊上看著外面，一副什么都不想說的德行。李水鳳問她什么問題，她都只是作簡單的回答，例如“嗯”“還好”“可能吧”之類的。

    李水鳳以為她因為張俊才這樣子的，也沒多問什么轉(zhuǎn)而把注意力放在小女兒的身上?！澳氵@段時間在忙什么？每天晚上也不知道蹦跶哪里去了？你爸爸叫我好好問一下你，省得你做什么背著他的事?！?br/>
    “我還能做什么？”穎恩撒嬌似的挽著李水鳳的手臂，“我現(xiàn)在的任務(wù)就是好好念書，沒準(zhǔn)大三那會兒我想通了要出國讀研呢！”

    “你真想好了，我跟你爸不睡覺也會替你把學(xué)校挑好，就怕你不去。”國外不少的大學(xué)好這種話，李水鳳可是聽了十幾年了。還不是聽穎芝那些叔叔說的，說什么跟國內(nèi)相比的話，國外有不少大學(xué)還是不錯的，不然也不會每年有那么多學(xué)生削尖了腦袋也想擠出去。

    “那得看你挑的學(xué)校我喜不喜歡?！狈f恩這是把話題扔給她姐，“姐，你覺得國外哪一所大學(xué)比較好？”

    穎芝覺得能進(jìn)哈佛劍橋當(dāng)然是好，但穎恩未必有這個志向。不是她小瞧自家的妹妹，而是穎恩這種小女生會很難會一心一意把注意力放在學(xué)業(yè)上，她給了一條中肯的建議：“你喜歡就好，其他的無所謂?！?br/>
    “那我好好想想?！?br/>
    晚飯過后，一家三口在客廳看電視，穎芝剛想回房，茶幾旁的座機(jī)響了。

    穎恩接了起來：“喂。”聽到對方報上大名后，她捂住聽筒，對穎芝小聲地說：“張俊?！?br/>
    穎芝搖了搖頭，表示不想接聽。其實這幾天，張俊都不斷打電話來騷擾她，估計是想談判什么的，但她沒接，還把他拉進(jìn)了黑名單，因為她實在想不出跟這個男人再說話的理由了。

    夫妻緣盡也就這樣了。

    李水鳳手腳麻利，一下子從穎恩手里奪過了聽筒，不留情面地質(zhì)問：“你打來做什么？”過了一會兒，方說：“別叫我媽，我受不起。”

    穎芝不知道張俊說了什么，但她知道張俊把她媽徹底惹毛。

    “你是怎么對她的？！你們結(jié)婚的時候，你怎么跟我承諾的？我沒指望你把她捧在手心里寵，也沒指望過你能對老丈人丈母娘有多好！可你是怎么對她？先是出軌，然后害得她出車禍，張俊，我們家沒欠你什么，我們家的姑娘不是這么給你糟蹋的！”

    掛了電話之后，李水鳳還是憤憤不平的模樣。穎恩立刻相勸：“媽你跟他這種人氣什么？不值得。”

    李水鳳難得用命令的口吻對兩個女兒說道：“以后他再打電話立刻掛了?！狈f芝知道她正在氣頭上，也就順從了：“我沒什么意見?！狈f恩跟著附和：“我對他沒什么好感，媽，你說什么我都沒意見?！?br/>
    李水鳳有好一陣子沒說話，穎恩不知道怎么辦才是好，向穎芝投以“怎么辦”的眼神。穎芝慵懶地靠在軟軟的沙發(fā)背，支著腦袋，對穎恩的求救信號無動于衷。

    這個時候，李水鳳站了起來，坐到穎芝的身邊，攥著她的手，看著她，緩緩說道：“有一件事，現(xiàn)在跟你說可能有點不合時機(jī)。你爸跟我商量過了，我們一致認(rèn)為你跟張俊已經(jīng)沒必要繼續(xù)這一段婚姻，依我們家的情況，我們已經(jīng)不需要錦上添花的親家，但我們也尊重你的選擇。”

    穎芝很是意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那么痛快。有了孫志剛和李水鳳的聲援，老爺子的立場變得不再重要。她攥緊李水鳳的手：“媽，謝謝。”

    “穎恩，上我的房間拿放在床頭柜抽屜拿一份文件。”

    穎恩噔噔噔地跑上了樓。不一會兒，文件就到了穎芝的手里，李水鳳說道：“這是你爸找律師替你擬好的離婚協(xié)議書，你看看，有什么地方不滿意的找律師再修改就是了。”

    穎芝接過來，從頭到尾研讀起來。對于有頭有臉的兩家來說，怎么分割財產(chǎn)是最敏感的問題。孫志剛不圖張家的錢，但屬于他孫家的錢他一定會要回來。孫穎芝出嫁時，他這個老爸是送了超跑又送了別墅的，現(xiàn)在，超跑老早就讓張俊一場小車禍破了相，二手處理了，而那一棟獨立式別墅雖說小兩口沒怎么住過，但說什么也不能白給張俊了，更何況，別墅的價位翻了翻。至于，那15%張家股份，更加得攥死了。

    對于這個解決方案，穎芝沒有什么不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