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這一天所有的訓(xùn)練都結(jié)束,已經(jīng)是暮色沉沉。高安思量許久,終于還是主動去找了高仙芝。而此時的后者,正站在離營地不遠的一座小丘陵上,迎風(fēng)而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身上的鎧甲已經(jīng)卸去,僅僅穿著一身簡單的青色布衣,單是雙手背負著站在那里,就已經(jīng)風(fēng)華無限。盡管高安對自家主子已經(jīng)相當(dāng)熟悉了,可看到這一幕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微微感嘆。這個男子,似乎生來就是要讓人仰望的??烧l又知道,即便是這樣的天之驕子,也總有些事情是無法如愿的呢?
“將軍。”收斂了心神,高安直到走到他身邊,才低低地開口喚了一聲:“你需要休息,再這么下去,你的身子會受不了的。”雖說行軍打仗素來艱苦異常,而軍人的身子也都是經(jīng)過千錘百煉的,在戰(zhàn)場以外的地方,輕易不會有什么太大的損傷。但鐵打的人也禁不住自我意志的消磨啊,他看得出,自家主子從碎葉城回來以后就變得跟以往再不相同了。除卻越來越沉默的言行,就連正常人的感情都愈發(fā)內(nèi)斂,看起來淡漠地叫人心驚。他實在是擔(dān)心,長此以往,高仙芝整個人都會垮掉。
“高安啊?!睕]有回頭,高仙芝依舊站在原地不動:“那群家伙不是說今天勝出的一方要請客喝酒的么,你怎么沒跟他們一起?”
“將軍你不是也沒有去嘛。”撇了撇嘴,高安絲毫不給他轉(zhuǎn)移話題的機會:“喝酒這種事,什么時候都可以,不在這一頓兩頓的。倒是你,不趁著這會兒多歇歇就又要忙了。要是讓老爺知道你這么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估摸著又要數(shù)落了?!弊詮母呦芍ケ粌苑鉃閷④娭螅呱犭u就隱隱有了退下來的意思。雖然官職名號都沒有變動,但他基本上已經(jīng)不再管事了。高府中人自也明白主子急流勇退的想法,是以,早在很久之前,就改稱后者為老爺了?,F(xiàn)在的高府將軍,是高仙芝。
“那就不要讓他知道?!蹦呐率翘峒白约旱母赣H,高仙芝的神情也沒有太大的改變:“放心吧,我自己心里有數(shù)?!闭f起來,他父親從前也是個一忙起來就不管不顧的人,可最近,也不知是不是年紀上來了,每每來信都要額外囑咐他注意身子。而高安這家伙自然也就有樣學(xué)樣,活生生把自己給整成了操心的老媽子。
有數(shù)?他瞧著也不像是個有數(shù)的。高安心里默默地嘟囔了一句,面上卻不敢表露出分毫:“末將是覺得,這軍營里的事總歸是忙不完的,也不用趕在這一時半會兒的,還是勞逸結(jié)合比較好。將軍你就聽我一回吧,也算是讓我在老爺那里有個交代?!闭f到這里,他似乎是下意識地猶豫了一下,停頓了好半晌,又仔細瞧了瞧高仙芝的面色,才壓低了嗓子吞吞吐吐地道:“小郡主那邊……都挺好的,將軍你……算末將多嘴,就放過自己吧?!?br/>
那一回出征碎葉城,就是他替高仙芝打掩護,讓他可以連夜奔襲,去見上桃夭最后一面。那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也是為了了卻自家主子的一個念想,讓他今后能更加心無旁騖地生活下去??墒?,如今的事實擺在眼前了,他打小就認識的這個出色異常的少年仿佛被迷了心智似的,不僅拋卻了京中大好的前程和姻緣,就連自己的身子骨都不顧惜,好像無論如何都要一條道走到黑的模樣。他在一旁看得著急、想得憂心,卻無法對任何人言講。有時候,他都會禁不住懷疑,自己當(dāng)初那一番勸說是不是壓根兒就是錯誤的?如果那一日沒讓這兩人見面,是不是,一切就都會變得不一樣了?
聽到那一個久違了的稱呼,高仙芝的身子明顯僵了一僵。又過了一會兒,高安才聽見了他沉沉的一聲嘆息:“是啊,是都挺好的。可是高安,我就是放不下啊。”那差不多是快要融進他骨血里的一份念想了,要怎么做才能生生地將她給剝離出去?而且,如果連這點都不剩了,那他的生命力還有什么光亮和色彩?難道從前的美好不在了,就非要連回憶都一起帶走么?
“將軍……”被他語氣中那種無形的苦澀和傷痛堵住了胸口,高安張了張嘴,卻怎么樣都說不出更多安慰和開解的話來了。雍王府的小郡主幾乎是被高仙芝捧著長大的,兩個人的感情有多好,他作為高府中人,自然也是心知肚明。那個猶如鐘天地靈氣而生的少女確實動人,他也一度認為唯有她才配得上他們高府的少將軍。然而所有的這些終究都過去了啊,誰都挽不回了。昔日的桃夭郡主變成了金城公主,現(xiàn)在更是成了吐蕃的王后……縱然他們再想回到從前,又能怎么辦呢?難不成還要殺去吐蕃搶親么?
“將軍你……不要做傻事……”這個可能性在腦海中一冒出來,高安便直接嚇出了一身冷汗。莫非他最近拼命似的訓(xùn)練西北大軍,為的是這個?這……這可是要抄家滅門的罪過??!
“事到如今,我又還能做些什么呢?”終于側(cè)過身子朝向了身邊之人,高仙芝看著高安的樣子,微怔之后就輕笑出了聲:“你想太多了。我答應(yīng)過她,不會再去打擾她的生活,所以,就算最后真的要去吐蕃,也絕對與她無關(guān)了?!?br/>
在他于太平公主府上,沒有朝那么努力的她伸出雙手、甚至還往后退縮的時候,他便失去了光明正大站在她面前的機會了。夭兒看起來柔弱,實則決絕異常,她說過要讓他自由,那就注定從此都不會再瞧上自己一眼了。他不該、也不能因著自己眼下的后悔就去妨礙她要走的路。夭兒不喜歡言而無信的人,而他,那么狼狽不堪的一個他,除了把那個女孩放在心上,時時掛念,遙遙懷想以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高仙芝生平第一次知道,原來真正愛上一個人,也會讓自己進退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