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出殿，就看到廣場上黑壓壓的站了一大群人，都是寨中穿著各色服飾的嘍啰，列隊整齊，神情莊重。陸黔當(dāng)了多年的寨主，率領(lǐng)眾匪出生入死，彼此互有感情，不愿連累了他們，忙低聲道：“殞大王，小人最后的決議，還沒當(dāng)眾宣布。這么大的事……下屬弟兄站在外邊，都是來等結(jié)果的……”暗夜殞淡淡道：“嗯，那你就說?！标懬牡溃骸斑@句話的言下之意，是在警告我‘該怎么說，你自己心里清楚’。放著這許多兄弟性命，我不會犯傻跟你硬碰的?！?br/>
眾匪一見三人出殿，都道：“大寨主出來了！”“參見陸大寨主、程二當(dāng)家?！标懬娏烁魅搜凵駶M懷希冀，知道他們對自己都是極其信任，心中嘆息：“只可惜，我要讓你們失望了?！鄙锨皫撞剑痣p臂作個下壓的手勢，朗聲道：“自我上任以來，感謝眾位兄弟對我的鼎力相助，我陸黔沒齒難忘。但從今天開始，你們就不必再稱呼我‘大寨主’了。奉殞大王金令，我正式宣布，青天寨從此散伙，眾位即日隨同下山。仍覺壯志未酬者，可編入八旗軍隊，受正規(guī)操練。想過平穩(wěn)日子的，朝廷也會贈給路費，同時，還有些銀兩，足夠各位去做些小本經(jīng)營，養(yǎng)家糊口了。但凡是我寨弟兄，下山后不準(zhǔn)改入他寨，再與官府作對。”這番話中氣充沛，傳遍山谷。
他方始說時，眾匪便是面面相覷，臉上均現(xiàn)怒容。陸黔強撐著壓力，硬是將話講完，人群中嘈雜更響，不住傳出竊竊私語，指指點點。陸黔已感威嚴(yán)盡失，心下又暗懷愧疚，不愿再出言訓(xùn)斥。程嘉華幾步跨到他身前，喝道：“你們有什么不滿，別躲在私底下嚼舌根，有種的站出來，大大方方的說?。 贝搜砸怀?，爭論聲漸漸減弱，卻有五、六名嘍啰排眾而出，成星辰分布狀站為一列。一名年紀(jì)較輕的綠衣嘍啰高聲叫道：“陸黔，你繼任寨主，不過是個代管事的，這里是老寨主打下的基業(yè)，你沒有資格輕言解散！你如能帶領(lǐng)眾位兄弟攻城陷地，開疆拓土，大伙兒心甘情愿敬服你，擁戴你?？扇羰锹犕馊藥拙湓?，便選擇歸順朝廷，棄眾兄弟于不顧，就是我們青天寨的叛徒，不配做我們的寨主！你既不仁，下屬背叛你，也算不得不義。我們要另立寨主！”眾匪群情激昂，紛紛振臂高呼：“另立寨主！另立寨主！”陸黔面上青一陣，白一陣，他自加入青天寨以來，還從未受過這般刁難。負(fù)著雙手，緊繃著臉不語。
另一名身著黃衣的中年人道：“陸大寨主，你為青天寨所做的一切貢獻(xiàn)，大伙兒都看在眼里，我們也不是不通情達(dá)理的人。多年來你帶領(lǐng)我們反抗官兵，打過不少漂亮的勝仗。就在前幾天，結(jié)陣大敗宮中的李將軍，那一仗人人熱血沸騰，何等威風(fēng)？不出幾日，你竟然就翻臉不認(rèn)人？弟兄們在太行山頂居住，呼吸著自由自在的空氣，無拘無束，現(xiàn)在有人來破壞我們的家園，讓我們?nèi)雽m為奴，你的豪情壯志，都到哪里去了？當(dāng)年老寨主是多么器重你，他傳位與你時，你在他的病榻前，說過什么來著？”陸黔只得訕訕答道：“老寨主對我的栽培，我陸黔永生難忘。今日迫于情勢，有負(fù)于眾兄弟，實非我壞了良心，我……我不是個孤家寡人，一舉一動牽連數(shù)萬人的性命，切不可鹵莽。事已至此，我辯解已是無用，也不指望得到眾位諒解。老寨主的遺愿……事隔多年，我哪里記得住這許多？”
那中年人道：“你不記得，兄弟們可都沒忘。我就來給你提個醒兒，你親口答應(yīng)過老寨主，會秉承他的遺志，將青天寨發(fā)揚光大，一等時機成熟，就帶著大伙兒攻入京城，把韃子都趕出中原，讓咱們也能撈個皇帝、王爺當(dāng)當(dāng)。言猶在耳，言猶在耳??！你此時背誓，老天爺整治不著你?？扇私K有一死，你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見老寨主？”陸黔道：“我有自己的苦衷，你們是不會明白的?！绷硪幻嗄臧蔚冻銮?，冷笑道：“你有苦衷？你有什么苦衷！”轉(zhuǎn)動刀尖指向暗夜殞，道：“就是因為這個人了，是不是？他說什么你就聽什么，他是你老子還是你親爺爺？我們這里每人上前一刀，也足夠?qū)⑺槭f段！青天寨門規(guī)，戰(zhàn)場上不得有一個逃兵，就是戰(zhàn)死，也絕不投降，絕不后退一步！反正只要殺了他，就沒這么多雞零狗碎的混賬事，大伙兒并肩上??！”
暗夜殞淡淡道：“陸大寨主呵，你這群手下有些冥頑不靈，你趁早做做他們的工作。”陸黔賠笑道：“是，小人這就做工作?！鞭D(zhuǎn)身道：“各位兄弟……”
程嘉華冷笑道：“哪用得著這么麻煩？”長劍出鞘，繞掌舞出一團(tuán)光影。幾名匪徒不及應(yīng)對，也沒想過二寨主竟會對自己狠下殺手，俱是一劍封喉，鮮血四濺，兵器拋了一地，或仰或俯，前后栽倒。陸黔驚道：“你……你……”程嘉華劍尖遞出，指在尸首圈子正心，冷聲道：“都給我看清楚了，誰再敢冒犯殞大王，說一字拒絕招安，動搖民心的，這里幾個就是榜樣！”
暗夜殞道：“小子，有出息。”程嘉華躬身道：“多謝殞大王夸獎?！?br/>
人叢中轉(zhuǎn)出一名紫衣老者，怒目圓瞪，將手中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喝道：“程嘉華！”那老者名叫姬商，是老寨主的結(jié)義兄弟，在幫中極受敬重。程嘉華斜了他一眼，神態(tài)輕佻的道：“原來是姬老爺子發(fā)話了，不知有何見教？”
姬商鼻孔中連噴粗氣，舉起拐杖，指著身前一塊空地，怒道：“你還記不記得，當(dāng)年你跪在這里，磕破了頭，懇求大寨主收你入伙，正是我極力反對！我看人一向很準(zhǔn)，聽你說話的語氣，不過是個逞一時之勇的莽夫。透過你眼神深處，躲躲閃閃，鬼鬼祟祟，天生的奸猾坯子，無事時各自安好，大難來時，第一個飛的就是你。后來你拋棄師父，被陸大寨主收為弟子，還封你做二當(dāng)家，仍是我在旁勸阻！俗話說得好，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那位崆峒派的道長傳授你武藝，不異于你的第二個爹，你為了圖謀利益，連他都可以輕易背叛，為人徒不尊恩師，為人子不盡孝道，小事看大，讓我更確定了先前的判斷，你絕對不是個好東西?？上Т笳骺床环置?，不聽我的勸告，一意孤行，我也只有扼腕嘆息。不過公正些說，山寨能有如今光景，的確是少不了你的功勞，我這才稍感欣慰，希望是我杞人憂天。誰能料想，注定發(fā)生之事終究避無可避，你就想攀附高枝去了？老寨主一手創(chuàng)辦青天寨，窮盡畢生的心血！竟然就毀在你們兩個小畜牲手里！算啦，只怪我們太愚，當(dāng)了一回東郭先生，喂大了兩匹養(yǎng)不熟的狼！”
程嘉華冷冷的道：“你說話當(dāng)心一點。我念你是寨中元老，又年老體弱，待你客氣些，卻不代表你可以倚老賣老，少條失教，與眾不同！我不是在毀青天寨，而是在拯救你們。難道各位的心愿就是在這里當(dāng)一輩子的土匪？常言道，民不與官斗，起義不成，就是掉腦袋的事，我現(xiàn)在給大家指點一條明路，肯不肯走，就看你們的覺悟如何了。”
姬商怒道：“不用你來警告老夫！我當(dāng)自行了斷，眾位弟兄也都聽清楚了，我死以后，就將我尸身火化，將骨灰撒在太行山頂，讓我親眼看看你們這兩只昏狗的下場！寧可我死，也不準(zhǔn)你臟手來碰一碰我遺體！只可惜……老夫當(dāng)年隨著老寨主創(chuàng)立青天寨，眼看著它由卑至巔，又由盛轉(zhuǎn)衰，這也足夠，足夠啦……”話聲甫絕，身子晃動幾下，向后癱倒。
幾名距離近些的嘍啰叫道：“姬長老！”搶上相扶，見他心口插了一柄短劍，直沒至柄。探試鼻息，已自氣絕。姬商在寨中名望頗尊，頓時滿山大放悲聲。陸黔想起繼位以來，多是姬商在旁輔佐，不以他年輕識淺為怪，不厭其煩的耐心講授。如今含恨而死，卻還在誤會自己是個賣友求榮的小人，怕是將他與程嘉華歸為了一類。
程嘉華朗聲道：“姬商畏罪自盡，你們覺得這是有骨氣的做法，值得效仿的么？錯了！好死不如賴活著，他死了化成一捧灰，還是改變不了眼前事實。誰想追隨他的老路而去，盡管請便！”眾匪咬牙切齒，都恨透了眼前三人，只有陸黔心虛地回避著一道道滿懷仇恨的視線。
暗夜殞一揮折扇，道：“想找死還不簡單？不過奉勸你們，要尋短見的最好一批死絕，否則幾萬號人跑到我眼前，逐一自殺，那還不知要死到幾時去?！标懬耐慈缃g，道：“殞大王，就算是小人求您了，我山寨中的弟兄都是些無家可歸的窮苦人，求您開恩，允許他們留在此地修身養(yǎng)性，繁衍生息。大不了，讓他們立下重誓，終生不會去向皇室尋仇！”暗夜殞冷哼道：“你的面子，比天還要大?！币幻麌D啰啐了一口，罵道：“不用你假好人！要殺就殺，他有本事把我們?nèi)珰⒘?。凡是走漏一個，日后要他夜夜睡不安穩(wěn)！”
程嘉華冷哼道：“陸大寨主，人家不領(lǐng)你的情呢，你還要為他們請命？”陸黔怒道：“這里沒有你說話的份！”程嘉華撇了撇嘴，單掌一攤。
暗夜殞怒道：“我說怎樣就是怎樣，不準(zhǔn)你跟我討價還價！這群蠢才真如附骨之蛆，以為我不敢殺他們？”程嘉華神秘的一笑，道：“殞大王，小人有辦法?！睆膽牙锾统龌鹫圩狱c燃了，一甩手?jǐn)S向殿宇屋角，遂將另一支撒落于地，瞬間躥起半人多高的火苗，熊熊燃燒。程嘉華道：“先毀去他們落腳之處，斷了后路，其后是要下山，還是留待跟青天寨共存亡，就是他們的自由了?！标懬溃骸俺碳稳A，你……你瘋了？我沒有虧待過你，你真要毀盡青天寨而甘心？”
暗夜殞眼望半邊天空盡被火光映紅，臉上現(xiàn)出些凄苦神色，想起了當(dāng)年江冽塵火燒無影山莊的情形。實虛場景已然模糊，喃喃道：“夠狠的啊……你真能下得了手？”想到沈世韻稱江冽塵所求不得，由愛生恨，故意陷害楚夢琳，六年間總在反復(fù)思量，雖對玄霜說早已釋懷，但深心還是存有一半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