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路出來都十分順暢,偏偏快要到西角門時遇上了幾個行色匆匆相貌清秀的丫鬟。原本雙方也就是錯身而過,沒想到人還沒過去,那邊有個小丫頭一眼掃在她身上卻尖叫起來。
“是她,是她偷了!”
柳初從廚房里取了東西出來時一行人已經(jīng)拖著劉氏走到喬珂住的小院子里,不過也因此才聽到吵鬧聲。發(fā)現(xiàn)竟是劉氏被拉扯在中間,忙放下東西上前道:“這位嬤嬤是我們小姐請入府的客人,幾位妹妹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客人,分明是個偷兒!賤婦,等二小姐發(fā)落了還要送你去官府里!”回話的是打頭一個穿著淺褐對襟衣衫的丫鬟,柳初只記得她是二小姐身邊的,卻不記得名字了。她手背一片通紅,恐怕是劉氏剛才反抗時打的,自然氣極了。
柳初是知道小姐對劉氏有多看重的,臉色變了變道:“想必你們是誤會了,這是劉媽媽得了咱們大小姐的賞賜。我剛才親自將她送到外邊的,根本沒有踏進二小姐的院子……”
“賞賜?”那個丫鬟一臉你當我是傻子的表情,冷笑道:“有什么話兒到了小姐跟前再說,現(xiàn)在可是人贓俱獲!一會兒等她交待出來,指不定你也是同伙?!?br/>
“這肯定是個誤會,大家不如先將嬤嬤放開,等我回稟了小姐過來……”
這些丫鬟卻沒耐心再聽她說話,推開她就走進二小姐院子里頭。喬珂性子并不怎么好,但凡有從外面或者趙氏那里受了氣的,看到哪個不順眼的都不免帶到院子來“審理”一番。這些丫鬟們就指望著這個老嫗解了她的氣,自己或許能僥幸免了皮肉之苦。她們都甚少與云歇的人打交道,只想著便是大小姐,難道還能強過有夫人撐腰的二小姐?
然而等她和杏初扶著喬璦過來時,正好看到有人猛力將劉氏推到地上。
喬璦其實看不太清那幾個人的表情,只看著劉嬤嬤倒下的模糊輪廓。她腳下動了動,卻趕不及上前攔住了,眼睜睜看著劉媽媽四腳朝天摔在地上。她沒什么情緒的眼神更加沉靜,搖了搖頭想要甩開腦子里的困意,慢慢走了進去。
院子里站了六七個丫鬟,兩個守在門邊,其余四人都糾纏在這里了。杏初推開尚圍在旁的人,將劉氏扶了起來才發(fā)現(xiàn)她額頭磕破了皮,眼睛也緊閉著,氣若游絲。
推人的正是喬珂貼身大丫鬟雙福。雙福與雙喜是趙氏在喬珂幾歲時就買來當作心腹丫鬟培養(yǎng)的,連賜的名都有些相似。如今雙喜還跟在趙氏身邊學些管教人的手段,雙福已經(jīng)被派到喬珂身邊呆了幾年。
真正講究的人家,不單論少爺小姐的教養(yǎng),亦常有人以下人的行為揣摩主子家規(guī)矩的。趙氏與王公侯府的夫人小姐們打了這么多年交道,走到哪兒心底都覺得并不太受看重。當然這個造成這樣的局面也有許多原因,比如趙氏畢竟是個繼室,出身本來就不高;二則她乃是家中庶女,并未得到很好的教養(yǎng);三是她自身行事失了大方,又有顧夫人珠玉在前,難免讓人蹉嘆。
趙氏并未仔細想過這些原因,但長久的相處下來她發(fā)現(xiàn)竟連自己帶來的丫鬟都不如旁人,粗手粗腳甚至鬧出許多小笑話。她有了這樣慘痛的經(jīng)歷,當然不想讓女兒再吃虧。因此雙喜雙福著實也是精養(yǎng)大的,不但跟著學各種琴棋書畫禮儀,而且只聽喬珂使喚解悶,半點粗活兒也不沾手。
這等排場恐怕比趙氏自己出閣前還好。雙福也早就知道自己與旁的丫頭不同,以后是要跟著小姐出嫁的。若是再能得了未來另一個主子的歡心,注定也不只是做丫鬟的命。
看到喬璦出現(xiàn),雙福眼神閃了閃,然后強作鎮(zhèn)定的挺直了腰。底下的小丫鬟們不知情,喬珂每回去云歇可都帶著雙福的。說起來二小姐從來沒吃過虧,然而使出來的手段說出來的話都像石沉大海,私底下不知拿了多少東西泄憤。再有夫人不時提點的話,雙福漸漸琢磨出夫人是不愿明里與大小姐鬧僵的。
她狠狠刮了一眼那幾個小丫頭,又看向劉氏,只恨自己太沖動了。她不過是聽小姐的話出來審偷兒,發(fā)現(xiàn)她們抓的人是劉氏就知道不妙,誰知道老太婆就沖了過來撓她,而她不過是順手想把她推開……
她眼角余光注視著喬璦,想要從她的神情中看出她的態(tài)度。然而喬璦仍舊端著毫無波瀾的一張臉,也沒有看她一眼,只抱著劉嬤嬤拭去血珠,又掐了掐人中,然后吩咐人去請大夫。
“不是說人已經(jīng)拿回來了嗎,吵什么吵?”外邊太熱,喬珂原本不愿離開起居室,這時候聽到吵鬧聲,哐地一聲砸了手中的茶盞走出來,冷聲道:“剁了手再交給夫人……”
話未說完她就發(fā)現(xiàn)了院子奇怪的氣氛,才發(fā)現(xiàn)喬璦竟然也在:“喲,稀客,大姐到我這兒來有何貴干?”
喬璦站起身來:“聽說妹妹屋里丟了東西?”
柳初生怕小姐兩人在這里勢單力薄,在外頭隨意攔了個小廝跑去請大夫,這時候正攬著劉氏,杏初則緊跟在喬璦身后。
“沒錯?!眴嚏嫖堇锏囊律咽罪椂际怯汹w氏撥來的人專門看管,不過也另有一個小匣子放在床頭。平日里這個小匣子都是她自己看管的,里面多是一些不曾鑲嵌的金釵玉簪,唯有那一對金鐲子特別厚重。因此今日上午無意中打開來,只消一眼她就發(fā)現(xiàn)東西不見了。
兩只金鐲子算不得什么,但就在她床頭的東西竟然都被人摸走可是大事。喬珂砸了一通東西,把幾個入得了屋的丫鬟都掌了嘴,然而也沒有一個承認的。正要去母親那里找了人來打板子,雙福卻勸她再將院子里的人找齊了來好好問話,說不定不用夫人出面也能找回來。
后來果然很快有人回話找到了鐲子,卻是個婆子偷的。既然不是自己人下手,喬珂也懶得理會,只吩咐了雙福出來處理。因而聽到喬璦問起,她也沒什么好隱瞞的。
“既然是你屋里丟了東西,怎的卻打了劉嬤嬤?”
喬珂這才看到被擋住的劉氏,皺眉看向雙福。她是知道劉嬤嬤的,以前總是寸步不離地跟在喬璦身邊,后來出府還得了老太太的賞賜,是涼國公府派了轎子將她抬回家的。
雙福忙跪下,哭哭啼啼道:“小姐,奴婢冤枉啊!是劉嬤嬤瘋了般上來就拉扯,還把奴婢的手都劃傷了!您瞧奴婢被打成這樣,哪里還有一點臉面?不過是心急了才把她推開!”
她在府中代表著趙氏和二小姐的臉面,素來也沒有人敢不恭謹?shù)摹O襁@般與人動起手來,又不得不跪著認錯已經(jīng)是極大的屈辱了。
喬珂心中何嘗不是這樣想。她見到劉氏手上的鐲子就知道丫鬟壞了事,可自己身邊的人她斷然不愿讓別人,尤其是她向來厭惡的大姐教訓的。
她正想說既然請了大夫過來,再讓雙福給劉氏道個歉送回家就把這件事揭過了,忽然聽到喬璦道:“掌嘴?!?br/>
杏初明明是個十三四歲還沒有完全長高,力氣卻十分大,而一直蹦直身子站在后面蓄勢待發(fā)。喬璦話音剛落,她就沖到雙福面前啪啪左右開弓狠狠給了兩巴掌,然后迅速回到喬璦身邊。
“你這話兒,可敢再說一遍?”
“放肆!”喬珂習慣了她軟綿綿的樣子,沒想到她話不說兩句就動手打人,頓時又驚又怒:“我院里的丫鬟見識短淺,哪里知道大姐賞人如此大方?何況這是父親讓人特意給請人打的,正巧我這里的又丟了……”
喬璦這時才輕輕望了她一眼,道:“妹妹既然連自己的丫鬟都管教不好,今天我就勉為其難幫你出出頭。杏初,去掌嘴?!?br/>
杏初一聲不吭上前,喬珂尖叫一聲擋在雙福前面。
此時她維護的不是她的丫鬟,而是她在府里一直跟喬璦較勁的地位,和在喬璦面前的尊嚴。
杏初動作緩了緩,喬珂便大聲喊道:“你們都是死人嗎?給我拉開她!”
剛才懵懵站在一旁的三個丫鬟都跑過來。
杏初是不敢碰喬珂的,那些丫鬟得了話卻不太客氣,把喬璦捉著手臂就要拉開她。
“住手!”正當柳初看得一肚子火時,趙氏已經(jīng)走到了院門口。見到這么多人亂哄哄擠在一塊,尤其竟然有人對喬璦動手,氣得差點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