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皇上孤身一人,衣著顏色也不再是那可以灼瞎人眼的刺目明黃,而是一襲月白色勾勒著金線菊花的簡約長袍。但彰顯身份的標志不可能取掉,所以瞇起眼睛仔細看的話,還是會發(fā)現(xiàn)那脖頸處一圈軟領(lǐng)邊沿飾著細小的金龍。
他墨發(fā)披肩,凝向天幕與桂樹的雙目澄澈的宛如一塊兒最干凈、通透的水晶。
退去了濃墨重彩的厚重繁煙,浮華啊,全部都拋撇遺留在了身后。原來這個男人,也還可以有著這般美好、安靜的一面……
這一瞬間,我錚地明白?;屎髲囊婚_始就是在有意安排!
她伴在皇上身邊如此多個年頭,自然對皇上平素里的習慣了如指掌!她知道皇上會在什么時候避開繁瑣政事、瑣碎宮事而選擇獨處,也明白他通常獨處的地方會是在哪里。
這到底是夫妻間的脈脈溫情、心有靈犀,還是已然變了性質(zhì)的相互籌謀與算計?
幾片桂樹小葉隨風渙散,將斑駁在其間的陽光晃出一道道波光般粼粼的韻致。它們在天風里自由張弛,不知是選擇了風兒的追求,還是那賴以棲身的樹冠忽而狠心的驅(qū)逐?
許是察覺到了落在身上的目光,皇上側(cè)首,睛目里一脈溫色尚未退卻。在看到皇后的時候,并沒有怎般詫異,只是在觸目到我時才微皺了一下眉頭,很快便又舒展了開:“你們來了?!睖厝岬姆路鹱钇匠5姆蚱拗g,親昵款語。
我急忙頷首行禮,謙然恭敬的問了他一聲安好。
皇后卻沒有這般拘泥,反倒轉(zhuǎn)足步迎他走過去,唇畔流露淺淺蜜色:“臣妾一時起了悶意,可巧阮才人并著容妹妹過來請安,便遣容妹妹回去,起興喚了阮才人伴著來這花苑走走?!?br/>
“嗯?!被噬蠎臉O隨意,似乎并沒有細聽皇后這些場面話。重又深沉下去的目光往我身上落了落,眉目微動,似乎是驀地想起了一些什么,最終又漫不經(jīng)心的錯落了開,“這小花苑的景致是不錯。來看看,總歸是好的?!?br/>
“可不是么?”皇后笑意涓濃,轉(zhuǎn)眸又淘巧一湊趣,“還是陛下會享受?!?br/>
這句有些小俏皮的話,使皇上心情愈好:“皇后難道不會享受么?”他哈哈大笑,十分爽朗與平易近人,“又不是朕一個人來這里,你和阮才人不也是來了?!?br/>
“是啊?!被屎蟾胶?,唇兮扯開的微微溫弧不見變化,“只可惜呢,梅貴妃她不愿過來?!闭Z氣不起波瀾,又不知該說有著所指、還是合該就是如此。
這個場面似乎不該我插話,亦或我的性子素來喜靜,便也插不進去什么話。只好微牽出一縷游絲笑意,恭敬的立在那里看這帝后一人一句。
皇上抿唇笑的無聲,淺皺眉道:“每個人的喜好都不太相同,紆纖,你提沅辭做什么?”并無不悅。
紆纖,沅辭……這是我第一次聽到自皇上口中喚出皇后、梅貴妃的名字,喚得這般順勢如斯。
一任后宮三千佳麗、美女如云,她們在皇上心中所處的那個獨特位置,是誰也移不開、換不走的?;蛟S,她們才是他這一輩子伴在身邊最獨特、最不可分割的兩個女人吧!
宇文紆纖,上官沅辭,一后一貴妃,將這西遼后宮里的胭脂天下秋色平分……
皇后笑意微斂了一下,旋即又變得愈發(fā)濃郁:“臣妾沒有旁的意思。不過若是皇上不喜歡,臣妾便不提了!”倏而轉(zhuǎn)目顧我,復若有所指的一句,“只是這風景看得久了,難免就膩了。”
她的聲音輕盈的像一陣風一樣,掠過我耳畔的時候便也跟著一路滑在了心坎兒里。
風景看得久了會膩,我當然明白皇后所指是什么意思,皇上也明白……
她是在以暗中湊趣的方式來影射梅貴妃、也包括她自己這一干宮里的老人兒。她是在借景托“情”,將我假以她手,從而再一次推到皇上身邊去!
這便又跟著變了性質(zhì),這是皇后在開口,這是皇后在送我一個人情、送皇上一番心意吶!我自當感念,而皇上顧及著與皇后這個正妻最與眾不同的情義,自然不會駁了她的面子,不會拒了我……
惱不得就雙頰飛紅,慌得我匆促低首,一顆心七上八下忐忑打鼓!為這般猝不及防的此舉,為皇后如此直接的舉動所帶給我的出格之感……
原本明快的氛圍忽然變得安靜下來,雖靜而不失和諧。
忽聽皇后盤發(fā)之上那鳳冠起了一陣叮當泠淙,我甫側(cè)眸,正巧撞見她盈盈一笑的嬌媚容顏:“阮才人?!彼娢翌櫵纱鄵P唇糯了音聲兒喚我,“你留在這里陪著皇上游游園吧!”復轉(zhuǎn)目對皇上淺行禮,“陛下,臣妾先行告退。”
皇上面色溫和,并沒有點頭、也沒有回絕。
我心忽地一下猶如吞鹿,不知被什么做弄的,兀地便覺皇后若一離開,我一人留在這里伴著皇上會是件極尷尬的事:“娘娘……”心之所至,在皇后步至我身邊時,便不由得順口小聲喊了出來,極囁嚅可憐。
兀一聞喚,皇后倏然側(cè)目。撞見我一雙噙著慌亂、忐忑、微懼……等等一干情態(tài)的眸子。
我借勢微搖了搖頭,無論神情亦或舉止,都在昭著著一個事實此時的我尚且還太青澀,我還做不到可以無比從容的應對一切突發(fā)事端,我還沒有準備好。
暖陽如織,合風勢微撲在我略有零散的發(fā)髻上、額角間,余光可瞥見一縷張弛在天風里的流蘇被染成了淡金色的韻致,這韻致美得驚心。
果然,皇后含笑的面靨微有極細小的漣漪浮上了眉心,她在猶豫。就這般留下我一個人懵懵懂懂,又是否可以達到她預期中的那個效果,使皇上得以解憂、使她自己得以放心呢?
就在她這一躊躇未語的關(guān)頭,我被心緒做弄的擇了時機猝然行禮便匆匆退離。
我的離開并沒有得了皇上、亦或皇后的準許,是我自己擅自做了主張,這與禮制不合。但因太急迫的想要逃離,我當時并未察覺。
直到已匆匆然行出一段距離過后才驀地驚覺,自己方才真真兒是失了禮!
好在皇上是敦弘寬容的,好在皇后也不是梅貴妃。他們二人并沒有苛責于我,這委實令我僥幸,也委實令我后怕。
不得不承認,我青澀稚嫩的厲害。即便霍扶搖已經(jīng)不再是從前的霍扶搖,但一些下意識的本能反應,我還不能夠做到在最及時的關(guān)頭,給予最有力的壓制。
深宮幽幽,最是殘酷無情、也最是歷練人的心與情識。我所經(jīng)受的磨礪,還遠遠不夠,非常不夠……
什么時候寸心得以煉成了鋼,什么時候可以變得無性也無識。那么,便是真正適應了這后宮里最合該享有著的生活,便是真正的如魚得水、將根基深扎猛嵌在山川石礫中了吧!
。
此夜并不闌珊,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也是出乎意料的事情……
入夜了,白晝與暮晚的交替早在不知從何時起,于我生命當中變得再也沒有了意義。我對這自然造化大手筆揮灑出的壯美,失卻了合該有著的全部欣賞美好的興趣。一天又一天,過得仿佛一眨!我也不知為何會過成了這個樣子。
才沐浴后,傾煙為我換上一件寬松的淺紫色襦裙,尚在滴水的青絲被細細擦凈后也并不收束,就那么頗為自在隨意的披散在纖肩上,較之平日里的規(guī)整便又添了一絲嫵媚靈動。
日子無趣的很,我原打算早早兒就歇下了。就在這時,簇錦并妙姝兀地齊齊一掀簾子,兩個姑娘各執(zhí)一盞紅綾子輕紗燈,含笑作禮后,便聽靈巧的妙姝清越了言辭一軟聲:“才人,皇上來了!”
我猝驚,手中執(zhí)著的一根銀簪倏然落地。
便聽男子頗為爽朗隨和的一陣笑語,自簾幕后邊兒顯出這張溫潤如玉的俊顏:“好丫頭。”他轉(zhuǎn)目顧了妙姝一眼,口吻打趣,“似你這般靈巧的人兒,朕若共你主子赴鸞帳,又怎好意思叫你外邊兒執(zhí)燈守夜枉寂寥?”
妙姝登地羞紅了一張臉,即便她再靈巧也還是青澀的,不知該如何接口萬歲爺這湊趣的話句。
皇上沒再看她,徑直大步闊行到我身前。
我忙欲作禮,被他抬臂攔住。四目相對一眼,只覺他目色中含著情愫無限,我又下意識的頷首垂了眸子去。
他曲身將地上墜落的那根銀簪撿起來,順手遞給伺候在身邊的傾煙,又示意這一干婢子退了去。旋即使力將我擁進懷抱:“朕就這么可怕,把愛妃給嚇成這般模樣?”復噙笑側(cè)目,“愛妃怕朕什么?”
我瀲滟了夜的波光與他的笑意的雙眸中,登地便涌起些微木訥:“怕陛下把妾身給吃了。”極小聲,極下意識的單純可愛。
只有我自己太心知,我這副看似木訥單純的情態(tài),其實偽裝的有多么彌深虛假!
我在討他的歡心,我生就了一副單純天真的外貌為優(yōu)勢,我在嘗試著將這份優(yōu)勢極盡所能、變?yōu)槲易陨碜钯N切的有力武器。
他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他被我逗樂。
我卻在這一刻恰到好處的滑出他懷抱去,微欠身補全了方才未行完的禮。
他搖首,重執(zhí)起我的柔荑放于唇畔呵氣暖了一下:“果然是水做的、冰鑄的,便連指間飄散出的體溫都這般涼絲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