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龍子西雖然化了妝，終究不知道自己到底如何模樣，一開始頗不習(xí)慣。

    但走了一程，見路上普通人等，也有官兵，或騎馬，或駕車，或步行，從他身邊走過，根本沒有人注意他，心下稍安。

    倒是遇到了幾撥習(xí)武之人，對路人頗多觀察。

    龍子西心道，八成這些人都是對我不利之人。

    所幸這一化妝，想是大出對方所料，竟沒有人懷疑他。

    便暗暗偷笑，放下心來，大模大樣地策馬前行。

    不消半日，就來到了那駱駝北莊。

    打馬進(jìn)莊，找到了那家“百事順客?！?，發(fā)現(xiàn)店里不似上次那般紅火。

    心道：是了，上次是因?yàn)橐ρ埍娙硕鴣?，自然人多熱鬧，料想今日這樣才是這店的本來面目。

    龍子西要了一杯茶，邊喝邊觀察了一下四周。

    見有三三兩兩的客人在品茶吃酒，卻是未見任何異常。

    龍子西心道，此去離駱駝東莊不遠(yuǎn)，不如先在這里住下，晚間再去探個究竟。

    主意打定，便靜下心來，慢慢喝著茶，觀察著客棧的進(jìn)出之人。

    忽聽門板一響，見一人扶著另一人進(jìn)了店來。

    龍子西一見之下，吃驚不小。

    你道是誰？

    卻竟是裴圳扶著尹吉甫！

    龍子西本能地提高了警惕，低了低頭。

    忽然想起自己已經(jīng)是個有著三綹胡須的“青年男子”，且看他們能否認(rèn)出？

    便又把頭抬起，不動聲色，看他兩人動靜。

    那兩人果然對龍子西未加注意。

    不過，一看之下，龍子西卻大感奇怪。

    只見那尹吉甫面容消瘦，目光呆滯，跌跌撞撞，表情怪異，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哼，是我害了她！哼，是我害了她！”

    那裴圳則小心地伺候著他。

    周圍的人似乎并不以為怪，只有那店老板沖裴圳打了個招呼，無人對他們兩個格外理會。

    只見裴圳把尹吉甫扶坐到座位上。

    那尹吉甫才坐下，卻又要站起。

    裴圳輕聲道：

    “老爺坐一坐罷，我們喝杯茶再走?！?br/>
    尹吉甫只是不停地說著：

    “哼，是我害了她！”

    小二早跑過來，把茶遞上，陪著小心道：

    “這是老爺最愛喝的茶?！?br/>
    裴圳把茶盞接過，遞給尹吉甫：

    “老爺請用茶?！?br/>
    那尹吉甫接過盞來，卻不喝，繼續(xù)說著：

    “哼，是我害了她。”

    見他突然手上一用力，那銅盞竟被他捏得扁了。

    這一下，龍子西又吃一驚。

    眼見尹吉甫功力猶在，莫非他又在使詐？

    只見小二過來，又換了個盞子，卻像早已習(xí)慣了一般。

    裴圳把茶換過，再遞過去。

    這次尹吉甫接過來喝了，茶水卻淋出一些。

    裴圳像侍候小孩子似的，忙用一塊布巾擦了擦尹吉甫胸前的濕處。

    尹吉甫卻依然說道：

    “哼，是我害了她！”

    龍子西再無懷疑，那尹吉甫竟是真的瘋了，卻不知是因?yàn)槭裁矗?br/>
    也不知是因?yàn)榀偭瞬艣]在京城為官，還是因?yàn)闆]有在京城為官才瘋了？

    正自驚詫不已，卻見那裴圳自己也喝了一盞茶，把盞兒放下，在桌上放了一杯貝幣，扶起尹吉甫，道：

    “老爺，我們走罷?！?br/>
    那尹吉甫哆哆嗦嗦站起身來，嘴里依然叨咕著那句話。

    龍子西見二人走出店門，心中大惑不解。

    當(dāng)此時，自己出手，立斃他兩個性命應(yīng)該不難。

    可是，想到其中必是大有隱情，一時間倒是探個究竟的心思壓倒了殺他報仇的念頭。

    便起身跟了出去。

    94

    出得門來，見他兩個正慢慢向后山走去。

    龍子西料想尹吉甫那個樣子也走不快，便從側(cè)面快步繞道上了山坡，躍到一棵樹上，隱身等候。

    過了一會兒，不見他兩個上來，卻從山坡的另一面?zhèn)鱽砟_步聲。

    龍子西低頭一看，是七個人，個個身背長劍，正走上坡來。

    領(lǐng)頭那人依稀見過，卻是一時想不起。

    那七人才走上坡，一人突然用手向下一指，道：

    “師父請看！”

    龍子西向下一望，遠(yuǎn)遠(yuǎn)地卻是裴圳扶著尹吉甫正挨上坡來。

    被稱為“師父”的那人道：

    “是尹吉甫尹莊主，咦，怎么要人扶著？這個老家伙負(fù)傷了么？先埋伏起來，看看是否有詐?！?br/>
    龍子西不禁心生佩服。

    常走江湖之人遇事首先想到的便是“是否有詐”，這一點(diǎn)真是比自己強(qiáng)了不知多少倍。

    卻見那七人早已隱身樹后，那“師父”恰好就在自己的下邊。

    由于這些人只把注意力放在了山下兩人身上，竟是絲毫未覺樹上還躲著一人。

    又過了一會兒，便見裴圳扶著尹吉甫上了坡來，那尹吉甫依然念叨著：

    “哼，是我害了她！”

    裴圳道：

    “老爺，我們在這兒坐會兒罷。這里空氣涼爽，老爺靜靜心，不要老想著那件事啦?！?br/>
    扶著尹吉甫剛要去那邊的石頭上坐，那六人卻突然躍出，讓裴圳大吃一驚。

    只聽裴圳道：

    “原來是天山劍派的穆掌門。在下有禮了?！?br/>
    龍子西聽到“穆掌門”三字，猛然想起，這七人那天也去過駱駝東莊，便是無邀而至的天山劍派。

    后來聽秦氏兄弟說，那掌門人叫穆宛。

    卻見穆掌門并不答話，只是盯著尹吉甫看，尹吉甫還是說著：

    “哼，是我害了她！”

    幾人見他表情怪異，都覺可笑。

    裴圳有些窘意：

    “尹莊主患了失心瘋，各位莫笑。”

    那穆掌門突然哈哈大笑。良久才道：

    “哈哈，江湖誰人不知尹吉甫足智多謀，老奸巨滑？在下只道又是他的什么高招妙計，卻原來真的瘋了！哈哈！”

    言畢又是大笑不已。

    龍子西心道，原來“穆掌門”也這么說，可見那尹吉甫的老謀深算不是一朝一夕，只恨我涉足江湖不深，對其了解不多，竟為其所騙。

    只聽裴圳正色道：

    “諸位！我家老爺雖然患病，卻也不容他人羞辱。穆掌門請自重！”

    那穆掌門收了笑容，道：

    “好！好！想不到尹吉甫還有閣下這樣一個忠心耿耿的屬下，佩服！”

    裴圳見七人緊衣裝束，刀劍在手，問道：

    “穆掌門想是收到我家少爺?shù)挠⑿圪N了？”

    穆掌門道：

    “不錯。我們正是見了尹少爺?shù)男藕?，才再下天山。這將近一個月以來，都在追查那個姓龍的小賊的下落?！?br/>
    龍子西心道，原來那個委托眾人追捉我的是尹吉甫的兒子尹少爺。

    不禁恨意頓生：這尹吉甫委實(shí)歹毒無比，自己患了失心瘋，卻子承父業(yè)，依然不放過我。

    又想起火云齊曾經(jīng)說過，這尹公子名字喚作尹球。

    聽裴圳道：

    “有勞穆掌門了！只是可有那小賊的下落？幾位卻又如何來到這里？”

    穆掌門道：

    “小賊的下落倒是沒有。不過，我們知道那《開天劍譜》為貴莊所得，便想來瞧瞧這件寶貝。”

    裴圳臉色微變，道：

    “穆掌門，我們有言在先，誰拿到了小賊，別說瞧瞧，這劍譜當(dāng)即奉送?？墒菦]有拿到小賊，想見劍譜卻是萬萬不能。”

    穆掌門嘿嘿笑道：

    “裴總管說得不錯。我們原也知道就這么空手而來，想見劍譜實(shí)是萬難。不過，現(xiàn)在，嘿嘿，本掌門知道倒也不難了！”

    眾人聽了這話，不覺一楞。

    裴圳聽了這話，也是一驚，道：

    “此話怎講？”

    那穆掌門嘿嘿一笑：

    “這不很簡單么？

    “尹莊主如果好模好樣的，我們自然是連想也不敢想。

    “可是，如今尹莊主幾近廢人一個，我們請老莊主到天山做客就容易得多啦。

    “怪不得本掌門今天一早就見有喜雀登枝，原來應(yīng)在這里！

    “我們天山劍派可真是好運(yùn)氣，沒想到能在這里碰上他老人家，而且只有總管一人陪著他。

    “說不得，我們這就請尹莊主上路，那天山遠(yuǎn)離世俗，空氣清新，對于尹老爺養(yǎng)病再好不過。

    “我們知道那尹少爺是大孝子一個，尹莊主對于別人不重要，對于尹少爺可就不一樣啦。

    “本掌門相信尹少爺一定會帶著開天劍譜到天山來看望老莊主。

    “對么？”

    那裴圳聽了這番話大怒：

    “原來你想以老爺為質(zhì)，強(qiáng)搶劍譜。穆掌門，你……你好卑鄙！”

    穆掌門連連搖頭：

    “裴總管，卑鄙一話，再休提起。我們也聽聞尹莊主以欺騙的手段，取得了那小賊的信任，幾乎害了多人性命，難道比在下光明么？”

    龍子西心道，這話倒也不錯。

    聽那穆掌門又說道：

    “在下只要劍譜，不要人命。

    “裴總管試想，在下能想到此節(jié)，比在下聰明的人還少么？

    “要是別人請到了尹莊主可就未必像在下這么好心啦，能夠保證不傷莊主一根毫毛。

    “所以，倒是把劍譜由在下保管更好。

    “嘿嘿，尹少爺只管好好照顧尹莊主，沒有了煩惱，說不定尹莊主病就好了呢。”

    龍子西暗道，這穆掌門所說固然頗有道理，但尹家豈肯輕易就范？

    如果不是利欲熏心，先前他們也不會下那么大功夫了！

    只怕這穆掌門是一廂情愿，難免落空。

    但見裴圳怒火中燒，指著穆掌門道：

    “呸！真是想不到，老爺無病之時，爾等個個裝出正人君子的樣子，今見老爺不中用了，便露出了可惡的嘴臉！

    “告訴你，老爺雖然身體不便，可還有我裴圳在，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許你們碰老爺！”

    言畢，已是雙目圓睜，做好了拚死的準(zhǔn)備。

    95

    且說那穆掌門被裴圳一通罵，不怒反笑：

    “總管忒也執(zhí)拗！尹莊主眼見難以痊可，爾又何必忠心如是？不如到我天山劍派來，本掌門決不敢有絲毫虧待！”

    裴圳正色道：

    “我裴圳雖然是一介武夫，卻也知‘忠義’二字，絕不會像有些無恥之徒那樣！要我撇下老爺自尋前程，卻是休想！”

    龍子西心想：想不到，這裴圳倒是條頗重情義的漢子。

    那穆掌門冷冷一笑：

    “如此，休怪在下無情了。”

    言畢，忽地長劍遞出，直指裴圳要害。

    裴圳一驚之下，向后躍開，手上早多了一對鐵尺。

    只聽“乒乒乓乓”，兩人打在一處。

    天山劍派另六人卻同時出手，抓向立在一邊的尹吉甫。

    尹吉甫猶自叨咕著：

    “哼，是我害了她！”

    那尹吉甫見六只手同時抓來，卻雙臂一抬，雙掌劃了大半個圓圈，早把六只手掌推開，更有一人“唉喲”一聲，手骨折斷。

    六人同時大吃一驚，急忙躍開。

    沒想到尹吉甫的蓮花綿掌果然厲害，更沒想到尹吉甫竟會出手抵抗。

    原來，六人以為尹吉甫瘋了，再無還手之力。

    卻不知尹吉甫雖然心智發(fā)瘋，但武功未失，一遇攻擊，自會本能防護(hù)，只是并無主動攻擊敵人的意識。

    也正是如此，才只擊斷了一人手腕，否則，六人必受重傷。

    那五人再不敢怠慢，紛紛拔劍，出手狠毒，攻向尹吉甫。

    尹吉甫只是胡亂地?fù)]掌反抗，饒是如此，五個竟一時也奈何不得他。

    那邊裴圳與穆掌門也正斗個不住，一時難見勝負(fù)。

    穆掌門忽地叫道：

    “笨蛋！不要理那瘋子，先把這廝制??！”

    那五人聽了此話，便拋了尹吉甫，轉(zhuǎn)而齊攻裴圳。

    那尹吉甫卻不知過來幫忙，也不逃走，只是喃喃地道：

    “哼，是我害了她！”

    手腕受傷的那人左手持劍，監(jiān)視著尹吉甫。

    裴圳的武功本來就不及穆掌門，只是因?yàn)樽o(hù)主心切，招招拚命，才一時斗了個平手。

    五人圍攻上來，他又怎能抵擋得??？

    幾招下來，左臂中了一劍，又被那穆掌門一掌拍在胸上，雙尺脫手，口噴鮮血，一頭撲倒。

    兩人上前將其擒住。

    只見穆掌門將劍反提，微笑著慢慢繞到尹吉甫身后，突然出手，點(diǎn)中了尹吉甫的要穴。

    尹吉甫立即僵住，再也動彈不得，只是嘴里依然說道：

    “哼，是我害了她！”

    那六人見掌門不費(fèi)吹灰之力便制住了尹吉甫，都覺自己太笨，怎么就沒想到這招兒呢？

    不免面有愧色。

    連龍子西也覺得佩服，心道，換了我，恐怕一時也只會想到用強(qiáng)去制服他。

    只聽一人指著裴圳道：

    “師父，這人……如何處置？”

    那裴圳雖被擒住，卻拚命掙扎，口中亂罵。

    穆掌門道：

    “我們路途遙遠(yuǎn)，更須秘密潛行。帶著這廝實(shí)是不便，可也不能放了他，否則我們就不會順利返回天山了。”

    言畢，面露殺機(jī)，看了裴圳一眼。

    一人道：

    “徒弟明白師父的意思了。只是，我們這么一走，那尹少爺如何知道是我們帶走了尹吉甫呢？”

    穆掌門道：

    “為師剛才已經(jīng)想到此節(jié)，你先留在此地。我們出發(fā)十天以后，就由你去通知那尹少爺?！?br/>
    那人聽了，臉上略有憂色。

    穆掌門道：

    “你不必害怕，他家主子在我們手上，那尹少爺絕不敢加害于你?！?br/>
    裴圳兀自掙扎不停，大罵道：

    “無恥奸賊！你動手好了，老子皺皺眉便不算好漢！”

    穆掌門嘆口氣：

    “如此，就成全了裴總管罷！”

    一人便提劍上前，對準(zhǔn)裴圳的左胸狠狠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