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嬪,你逾矩了。”皇后平日里彎彎的笑眼睜大,臉上不復柔和,而是氣勢非凡。
路仁嘉初次見皇后娘娘這般,她之前總是一副溫柔如水的鄰家大姐姐的模樣,路仁嘉雖然知道皇后絕不會是真正的鄰家姐姐。但她這等威儀與氣勢,自己還當真是初見。
路仁嘉聽到路嬪兩字,渾身一顫,冷靜下來。
“你方才質(zhì)疑本宮的決定,且言行不敬,按著規(guī)矩,打板子掌嘴都是應該的。”路仁嘉靜靜的看著皇后,沒有絲毫驚慌。
果然皇后話鋒一轉(zhuǎn),“不過你也知道,我是個只論遠近親疏,不論規(guī)矩的。你在我面前也向來沒規(guī)矩,如今我再拿出規(guī)矩來壓你,那也是打我自己的臉?!?br/>
“你方才錯的地方有二?!?br/>
“一是為了害你的人而向保護你的人發(fā)怒,乃不分親疏好歹?!?br/>
“二是當真相信規(guī)矩律法?!?br/>
見路仁嘉神色不變,皇后道,“沒聽懂?還是不服氣?”
“我和皇上為了你的事兒,擔驚受怕了一夜,你被抬回來的時候,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了,就怕你有個好歹,太醫(yī)道你無事后我們才放下心來。結(jié)果你醒后第一件事兒是沖到我面前質(zhì)問我,為什么將害你的人賜死了?”
“你說尤答應沒真想著讓你死,這我信,她雖然蠢,可也不至于蠢到用一桶涼水去殺人的地步。但是——”
皇后娘娘一頓,“這次你無事,是你命大,是你運道好。若是換個身嬌體弱的妃嬪,涼水加上寒風真能要了人命。這次若是不震懾住她們,你一次命大,兩次命大,你能保證次次都命大?”
“你覺得這次尤答應不過是讓你染了點風寒,關(guān)她幾天或者打幾板子就是。趕明兒尤答應放出來后,就會變本加厲的害你,其他嫉恨你的人也會紛紛出手。你離死怕是也不遠了。”
“對護著你的人發(fā)怒,對想害你的人手軟?!?br/>
“仁嘉,你這是在送死?!?br/>
皇后娘娘換了個姿勢,“第一點說完了,再說第二點。平日里我一向以為,你同我一樣,是個沒規(guī)矩的,對我都不曾行禮。沒想到竟看錯了。殺人償命,這是律法,你覺得你沒事兒,尤答應也未必懷著殺你的心,所以按照規(guī)矩律法她不該死?”
皇后笑了,“你當真以為有規(guī)矩判定尤答應是該死還是該活?我告訴你,沒那種規(guī)矩!”
“她死還是活,就是我和皇上一句話的事兒?!?br/>
“我覺得她該死,她就得死?!被屎笮χ?,“就因為她做的事兒,讓我為你擔驚受怕了一整夜,也該死?!?br/>
“天下的律法,皇上說了算,宮里的規(guī)矩,本宮說了算。規(guī)矩律法定下來,就是為了保護我們的,不是為了將我們框死在里面的?!?br/>
皇后看著路仁嘉瞪大的眼睛,笑了,“覺得這些話很荒誕不經(jīng)?覺得我身為皇后,應該勸大家都循規(guī)蹈矩?是,皇上當然要讓天下人循規(guī)蹈矩,我當然要讓宮里妃嬪宮人都循規(guī)蹈矩,要不我們的日子怎么能好過呢?”
“仁嘉,我可是將你放在被規(guī)矩保護的‘我們’里,不是將你放在受規(guī)矩束縛的‘他們’里,你別自己從‘我們’里跑出去?!被屎竽锬镆蛔忠活D道。
一片靜默,皇后又換了個坐姿,看樣子是說完了。
路仁嘉道,“臣妾真是……第一次知道娘娘是這么想的。”
“方才是臣妾錯了,臣妾的質(zhì)疑或許寒了娘娘的心,臣妾給娘娘道歉?!甭啡始握酒鹕韥?,朝著皇后娘娘跪下,叩首,鄭重的行了大禮。起身后道,“娘娘的話并沒有荒誕不經(jīng),臣妾都能理解,是臣妾過于天真了,謝娘娘教導?!?br/>
“若是娘娘無事,臣妾便先告退了?!?br/>
皇后嘆了口氣,“下去吧?!?br/>
皇后望著路仁嘉的背影嘆了口氣。她說著什么知道錯了,什么都能理解。但突然間變得疏離客氣的態(tài)度,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路仁嘉回到寢殿,悶頭鉆進被子里,將自己團團裹住。
皇后說的對,她知道規(guī)矩律法是保護既得利益者的,也知道如今不是法治而是人治,等級森嚴,皇權(quán)更是大過天。
她只是一直窩在廚房里,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肯面對真相而已。
皇后娘娘病愈之后,后宮為止一肅,路仁嘉知道皇后不會當真是純真善良的鄰家姐姐,可是她對自己真的像鄰家大姐姐一樣,自己便這么認定了。
至于皇后說的話,她知道是對的,第一次不狠一些,將窺伺嫉恨自己的人都嚇住,她們一個個的撲上來,自己遲早要被她們害死。
可是她還是過不了自己心里的坎兒,后面會怎樣不過是假設(shè)而已,就算尤答應以后真的會一次次的害自己,其他人也會效仿尤答應一次次的害自己。她覺得也不能在什么都沒發(fā)生的時候,將尤答應賜死。
她今日沒再與皇后爭辯,這種事情,怕是誰也說服不了誰。她知道自己在旁人看起來,是不分親疏,是不知好歹,是愚蠢到將自己的小命送上。
其實她最在意的,倒不是這些。
她最在意的,其實是皇后那聲路嬪。
這是皇后娘娘第一次這么喚她。
路仁嘉心里清楚,她和皇后娘娘的關(guān)系,一直在一種模糊的難以界定的位置上?;屎髮λ前l(fā)自內(nèi)的好,更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沒架子,她在皇后面前也自在的很,不行禮,沒有敬畏,她也是真心想對皇后好的。
她與皇后之間,既是朋友,又隔著森嚴的等級。
這是一種難以把握分寸的關(guān)系,路仁嘉在這種模糊不清的關(guān)系中甚至有些自欺欺人,比如她與皇后同桌而食,吃她在小廚房里做的菜,每次她都要對皇后千叮嚀萬囑咐,讓她不必等自己,菜端上來就先吃了。
其實她是害怕自己做好所有的菜之后,回來看見皇后已經(jīng)用完膳了,只留下一桌殘羹剩菜,讓她被迫面對自己和皇后間森嚴的等級差距。
她反復囑咐皇后不用等她回來再一起吃,這樣便顯得皇后是聽了她的囑咐,才先動筷子的。
而每次她這么說的時候,皇后都會笑瞇瞇的答應。
路仁嘉逃避現(xiàn)實,皇后也愿意附和。
不止是這一件事,她和皇后相處的樁樁件件都是如此。兩人回避了懸殊的等級與地位,幾乎以友人的關(guān)系相處。
路仁嘉不會真的天真到以為“我和皇后是好朋友”,只是她也不清楚和皇后之間的關(guān)系,到底有幾分朋友又有幾分上下級。
但她對皇后還是漸漸交心,因為她在宮里實在是太孤獨,便緊緊抓住了少有的善意和親近。
這次她倒是清楚了,她清楚的知道了皇后的底線。
她只能向后退一射之地。對皇后多保持些恭敬。
她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可還是止不住的難過,在被子里哭作一團。
突然間被子被掀開。路仁嘉掙開迷蒙的淚眼,眼前一片黃色。
皇上摸摸她的額頭,“不燙。”
“哭什么呢?被嚇著了?還是委屈?”皇上拿起床邊的帕子,輕柔的為路仁嘉擦去臉上的淚水。
“害你的是尤答應,已經(jīng)被賜死了,不怕?!被噬下曇魷厝?,“這次是朕和皇后大意了,以后朕會好好護著你,這樣的事不會再有了?!?br/>
路仁嘉看著皇上的眼睛,黑黑的瞳孔里映著自己的臉,眼神溫柔而堅定,以一個帝王的身份安慰自己,承諾會保護自己。
她應該感動的。
可是她現(xiàn)在心中一片寒涼,皇后娘娘不會是鄰家大姐姐,皇上也不是貪吃美食的小男孩兒。
他或許喜歡自己,因為自己年輕貌美,擅長廚藝,或許他覺得自己還算有趣兒。不過這種喜歡,她以前就不抱希望,現(xiàn)在更是想冷笑一聲。
封自己做常在,讓自己進后宮的時候,他都不曾問過自己愿不愿意。晉自己為嬪位的時候,也不曾考慮過會把自己放在六宮的風口浪尖上。
或許他覺得自己能進后宮一定會歡天喜地的吧,晉位更會感恩戴德。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這次的事情也是因為他沒有保護自己,出事之后倒是承諾以后會好好護著自己。
路仁嘉心中一凜,自己在期待什么?皇上為什么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憑什么保護自己?
還真把自己當成他的妃嬪了,路仁嘉笑自己,自己也沒盡妃嬪的本分,嬪位不過是有名無實,又怎么能要求皇上對自己好?
她自動忽略了皇上對她已經(jīng)比對旁的妃嬪好很多了。若是其他妃嬪知道皇上會溫柔的為人拭淚,會靜靜的等著她愣完神兒,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路仁嘉有點苦惱,這位分真是多余,若自己還是宮女,與皇上井水不犯河水多好。偏偏一個嬪位的帽子扣在自己頭上,將一切弄得亂七八糟。
皇上笑道,“愣起神兒來還沒完了?將朕在這里晾了半天了。”
路仁嘉心中一驚,以后對皇上定不能再有這種漫不經(jīng)心的態(tài)度了。他對自己看起來是溫柔的很,自己卻得時時刻刻警醒著,他是皇上,是一句話就能要了自己小命的人。
皇上將她扶起來,“雖是風寒,總躺著也不是個事兒,再說你也不能不吃東西。都過去了,不怕了,朕今日已經(jīng)處理完政務了,在這兒陪著你。”
路仁嘉忙對皇上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
皇上一愣,路仁嘉鮮少主動對他笑。她本就生得漂亮,一笑更是千姿百媚,令人驚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