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梁吳背著程香香走后,婦人向著徐放走了過來。
“后背還疼嗎?”她臉含關(guān)切,細柔的眉眼帶上淡淡的愁云。
“不覺得疼?!?br/>
張麗萍嘆氣,“小放啊,你師父也是為你好,而且這次尤家撤資,團里情況就更困難了?!?br/>
“找我什么事?”徐放低頭,瞳仁漆黑,打斷了她的話。
張麗萍余下的話全都梗在了心頭,閉了閉眼,“你師父說,從明天開始,咱們團要招學(xué)徒了,這部分他說由你去接手?!?br/>
她雖沒全講,但言下之意,徐放十分明白。
他的的確確是暫時無法登臺了。
“明日官網(wǎng)開始掛招生信息,你多注意些,遇到有天資的好苗子加重培養(yǎng),若不是尤家撤資事發(fā)突然,你師父也不可能這么忙著招新,小放,你要知道我和你師父沒責(zé)怪你的意思,畢竟你也不知道那姑娘的身份,你也是著了她的道……”
徐放皺眉,“知道了?!?br/>
尤國章撤資,團里陷入困境,李任意招新,一是為了培養(yǎng)人才,二是為了能有資金運營劇團。
“小放?!币娦旆乓?,張麗萍聲音急切,“你能不能偶爾跟我說說話,你上次去北京我發(fā)你好幾條消息你都沒回,你傷的這一個月我吃不好也睡不好的,每次去看你你都不見我,我……”
徐放回頭,沒吭聲,黑眸在夜色中尤為的沉,天真的黑了,張麗萍莫名覺得脊背一涼。
末了,嘆了一口氣,“好了,你回去休息吧。”
所謂的官網(wǎng),其實挺不完善的,頁面也十分簡潔,國海越劇團五個字在最上面頁眉的左側(cè)。
LOGO是紅日,藍海。
官網(wǎng)的日常就是發(fā)布些團里活動的消息,由梁吳運營,在來越劇團之前,他在一家傳媒公司做技術(shù)。
梁吳提過不少挺新尚的頁面設(shè)計建議,都被李任意給否了,他覺得沒必要弄那些花里胡哨的,自己經(jīng)營越劇團,又不是做公司。
所以至今國海官網(wǎng)都是深藍白底,跟以前學(xué)校的校園官網(wǎng)似的。
徐放覺得招新挺難的,這么多年,細數(shù)下來,也沒見多少新人進越劇團,喜歡聽和喜歡學(xué)看似密不可分,實則區(qū)別很大。
就拿尤國章舉例子,他十分好這口,但是會來學(xué)嗎?倒不是說還沒深愛到這地步,沒時間也是個大問題。
況且招新,是招收新鮮血液,現(xiàn)在的年輕人都喜歡電競、媒體這些新尚的職業(yè),要么自己喜歡,要么工資高。
說白了,喜歡看越劇的老一輩的居多,年輕人又很少看這些,圈子太窄,難。
官網(wǎng)開始放出招生消息的第一個上午,就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
引擎聲呼嘯著在大院門口停了下來,副駕門打開,高跟鞋先踩地,噠的一聲,隨后主駕駛位上矮個子男人下來,搓了把自己的頭發(fā),笑道:“小老板,就是這了?!?br/>
尤禮掃了一眼,院子里擺著個木桌子,上面鋪了一沓報名表,桌子后面坐著個男人,他坐姿并不端正,單肘撐在桌面上,手里拿著支最普通不過的黑色管中性筆,中指無名指夾著在快速轉(zhuǎn)動,另外一只手捏著打印出來的招生單在看。
尤禮邁進院子,高跟鞋的聲音實在太響了,徐放想聽不見都不行,他抬起頭來,看到了尤禮。
尤禮看到,徐放眉頭蹙了下,那樣子,就差出聲說我不歡迎你了。
她摸了把自己的臉,轉(zhuǎn)頭問陳子,“我丑嗎?”
陳子笑,“以您為圓心,方圓萬八千里就沒比您更好看的了。”
尤禮對陳子的回答表示很滿意。
徐放手中轉(zhuǎn)著的筆啪嗒的掉在桌面上,不僅笑了,還笑出了聲。
只是笑意中,藏著深深的寡淡。
尤禮倒是不在意,反正她覺得自己挺漂亮的。
徐放將招生的單子往桌上一放,脊背挺直向后靠,最后沉沉的靠在椅背上,歪著腦袋看她。
“尤小姐你走錯地了吧?!?br/>
尤禮:“沒錯啊,這不是國海越劇團么?”
她繼續(xù)說道:“我來報名?!?br/>
“這不教演戲?!毙旆胖匦伦テ鸸P,筆帽向下,戳在桌子上,“出門左轉(zhuǎn),打車去上戲挺方便的。”
“你怎么說話呢!”陳子急了,尤禮抬手,攔了陳子的話。
她走向徐放,站在桌前,俯身,涂著裸紅糖果色指甲的纖白手指曲起摁在桌子上。
“徐先生,這越劇也是戲劇的一種,你們招新培養(yǎng),不教演戲這話不覺得矛盾嗎?而且我是來學(xué)習(xí)越劇的,你剛才對我說的話,我能理解為你對我有偏見?”
徐放沒說話,尤禮混不在意,只是說道:“我看了官網(wǎng)的招生簡章了,說只要對越劇興趣就可以來,上次在北京算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看了越劇,事后怎么回想都覺得精彩,說白了這還要謝謝你,但是徐先生,你這般將學(xué)員拒之門外怕是不好吧。”
拒之門外,好大一頂帽子。
徐放冷笑一聲,將單子往她面前一推,筆放上面,“填表,簽字?!?br/>
尤禮樂了,拿起筆。
“聽說你們這包住宿啊?!?br/>
寫下自己的姓名,尤禮問著,又寫了性別。
“嗯?!边@聲幾乎是從他喉間滾出來的,沒什么情緒。
“學(xué)費怎么交?”
“一次三期,一期時長一個月?!?br/>
尤禮:“聽著跟交房租似的,你們這要押一么?”
她沒租過房子,但她出租過房子。
徐放不再聽她胡扯,從桌空檔里摸出盒煙,煙上擱著打火機,他起身往后走,男人脊背寬闊,風(fēng)一蕩,襯衫壓滾,似乎要從窄腰里抽出來一樣。
尤禮想,他衣服下的腰身應(yīng)該挺性感的。
徐放從煙盒里抽出支煙,擱嘴里叼著,低頭攏風(fēng),點出了火星子,于是順手將打火機揣進褲兜,煙夾手里,吐出一圈薄霧。
他背著身,煙霧一陣一陣的往后飄。
徐放目光看向一處,“老劉,等這位小姐填完表,帶她去東院安排住宿?!?br/>
通往前堂的拱形門一側(cè)的植物影動,隨后蹭出一個人來,約莫四十多歲,穿了件泥棕色的長袖,青深色的褲子,腳上踩著雙拖鞋,下巴上的胡子不知道幾天沒刮了,長得亂七八糟的,不長,但看著挺鬧心。
這人正是一個多月沒敢去看徐放的劉凡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