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在臨窗的榻上,歪靠著的楊思瑤,神情十分落寞,臉頰上還帶著半濕未干的淚痕,她看見奈兒進(jìn)來時(shí),也只是眼眶更紅了紅,一雙眼睛暗淡無光的望了眼奈兒,就仿佛從前的姐妹情誼早已成了過眼云煙。
奈兒進(jìn)來前想過很多種可能,或是楊思瑤如往常一般抱住她哭泣,或是楊思瑤因怨憤楊凌天而對她也有怨,可沒想要一向敢愛敢恨的楊思瑤竟是這樣冷冷的看著自己。
“給大公主請安?!蹦蝺何⑽㈩D了頓,便依禮而為。
楊思瑤的眼里一下蓄滿了淚水。
“蘇二小姐起來吧。”她張了張嘴,終是冷淡的吐出客套的話語。
奈兒亦是冷淡的道謝,起身,立在原地,半分沒有不敬,卻也半分沒有親昵。
屋子里的侍女早已見著兩人如此,大氣都不敢喘,垂著頭只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兩人這般冷眼相對了許久,楊思瑤眼里的眼淚直打轉(zhuǎn),卻倔強(qiáng)的不肯落下來。
“我這般待你,你心里難受嗎?”奈兒突然抬眼直直的望著楊思瑤問道。
楊思瑤微微愣了愣,隨即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奈兒無奈而笑了笑,沖著四周的侍女打了個(gè)眼色,將人都支出去了。
待人都走光了,貼心的梨花還將門帶上了,奈兒才上前坐在了大哭不止的楊思瑤的身邊。
她四下找了找,有些無奈道,“你瞧我這身邋遢的。也沒東西好給你擦淚,你就自個(gè)兒擦擦吧?!?br/>
聞言,楊思瑤卻哭得更兇了。
奈兒也不管她,抓起桌上的茶壺就替自己倒杯茶。咕咚幾口就見底了。
“哭過了就好了,日后也別再哭了,你心里清楚的很哭也無用?!蹦蝺河X得嘴里沒那么干了,才開了口,“我知道你心里頭難受,但你得想清楚了,這些事到底該不該怨你大皇兄?!?br/>
“怨!”楊思瑤一下乍起了毛,叫了起來,“就該怨他。就該怨他。。。”她反反復(fù)復(fù)的說了數(shù)遍,才一下泄了氣,捂著臉孔哽咽道,“要是他也是母后所出那該多好。。?!?br/>
奈兒心中微痛,憐惜的看著楊思瑤,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是啊,有時(shí)候我也在想,要是我不是相府的小姐那該多好?!彼p聲呢喃道,“要是我們就是尋常人家的小姐那該多好,窮是窮點(diǎn)??蓸返米栽?,可就是沒那么多漂亮衣裳首飾穿戴了?!?br/>
“當(dāng)時(shí)我姨娘去了,我心里堵得慌,不知道怎么的,那天我就想不開了,我想要是當(dāng)年我和姨娘沒回相府,還在那鄉(xiāng)下相依為命,怎么也不會(huì)丟了性命啊。我又想就是將來我當(dāng)了大皇子妃,我姨娘一樣活不過來。也不能送我出嫁。我就覺得沒活頭了,弟弟也忘了。就往那湖里一跳,心想就這么安安靜靜的睡著不醒,什么也別想了?!?br/>
“后來你大皇兄救了我。我心里頭還怨他,我心想這人怎么回事,沒了我就怕沒媳婦了?眼巴巴的就非得拉著我活受罪?”
奈兒掀開干裂的嘴唇,輕輕的說著,也不知哪里說到了楊思瑤的心坎里,漸漸的,她哭聲也小了下來。
“后來呢?”楊思瑤看著奈兒問道,眼里已沒再壓抑著情緒,不復(fù)先前的冷淡了。
奈兒沖著她笑了笑。
“后來,我的丫鬟給打得半死,現(xiàn)在還癱在床上呢,若不是尋醫(yī)及時(shí),說不得下半輩子就得撐個(gè)跛腿走路了。那丫鬟傷成這樣還一心安慰著我,生怕我想不開再尋短見,我這心里頭就更難受了,那時(shí)候我才明白,我這一死是痛快了,可我那才四歲大的弟弟呢?還有我那滿屋子的丫鬟呢?不都得活受罪?說不得還得給我陪葬?!闭f著,她勾了勾唇角,對著楊思瑤眨了眨眼,“最后我就想明白了,有句話怎么說的?與天斗其樂無窮,我就非得跟這賊老天好好斗上一斗,領(lǐng)著我的人都活個(gè)痛快自在?!?br/>
“奈兒妹妹。。?!睏钏棘幍目蘼暡恢裁磿r(shí)候停了,臉上通紅一片,望著奈兒訥訥的說不上話來。
“你別說,我都明白,你心里頭苦。。。也害怕是不是?”奈兒抓起楊思瑤的手拍了拍說道,“我也害怕,我在那大牢里頭聽那獄卒不清不楚的說什么這個(gè)沒了那個(gè)也沒了,我腦子亂糟糟的一團(tuán),我看著大皇子心里就想,難不成他將來要當(dāng)皇帝了?那可怎么辦?我將來不是注定要跟三宮六院七十二妃當(dāng)姐妹了?”
說完,奈兒哭喪著臉苦笑連連。
她當(dāng)時(shí)是真的怕啊,照著情形發(fā)展下去,楊凌天注定是要坐上那個(gè)位置了,可楊凌天一登基,她就又得不明不白的慘死了,誰不怕?
楊思瑤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人人都巴著做那高高在上之人,你倒好,真是沒出息?!彼χ酀?。
她母后就是巴著她太子哥哥做皇帝,這才一錯(cuò)又錯(cuò)。
“你也別再傷心了,皇后娘娘如今定是比你還傷心,你不去勸著她安慰她,反倒添起亂來了?!蹦蝺郝唤?jīng)心的說了句,實(shí)則眼神偷偷的看著楊思瑤。
她是見楊思瑤情緒穩(wěn)定了,便微微碰了碰楊思瑤心中的傷口。
楊思瑤的眼神一下又暗淡了下來。
“母后如今還抱著太子哥哥的尸首,不肯叫人近身,就是我去也被她趕了出來,我從來就沒見過她那樣失態(tài),臉上蠟黃蠟黃的,赤紅著眼睛,里頭一點(diǎn)亮光都沒有。。。”她身子微微打著顫,嘴唇哆嗦著說道,“母后心氣極高,肚里的弟弟沒了她尚且能支撐得住,如今太子哥哥也沒了。。。她怕是要崩潰了。母后一直念叨著是大皇兄害得太子哥哥,可人人都知道大皇兄被打下大牢,怎么可能分身去做這樣的事?況且,我自小就瞧得出,大皇兄是真心敬愛母后的,也是真心待太子哥哥和我的,只是。。。只是母后非得逼得大皇兄的心離我們越來越遠(yuǎn)。”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又一顆一顆掉了下來,“我害怕,我真得害怕,怕母后也會(huì)離我而去。。?!?br/>
奈兒心中微澀,她理解那種失去娘的痛苦,更理解那種眼看著悲劇就要發(fā)生,卻無力制止的恐懼。
她沒再多言什么,只說了一聲“今晚我就賴在你這了”,隨后伸出一雙細(xì)細(xì)的胳膊緊緊的摟住了楊思瑤。
楊思瑤偎在奈兒懷里抽泣了一會(huì),漸漸的也就靜下心來了。
“陪我去母后那看看可好?”她眼巴巴的看著奈兒問道。
她是害怕再看見她母后那般模樣,她一個(gè)人恐怕又要逃回來了。
奈兒卻搖了搖頭。
“你心里還不清楚?我去不好?!彼敝劭戳丝礂钏棘幘芙^道,隨即岔開了話題,指了指自己又道,“況且我這副模樣,沒來你這之前還好說些,來了你這還是這般出去,人家還以為你堂堂云國大公主如此斤斤計(jì)較呢?!?br/>
楊思瑤知道奈兒是在逗她,勉強(qiáng)扯了個(gè)笑臉,然,只須臾之間,笑臉就撐不住了,深深的嘆了口氣,卻百般的話語都凝在胸口。
幾年的閨蜜,卻無奈于立場相對,實(shí)在是上天對她們開了個(gè)大玩笑。
“你去吧,就把梨花留給我使喚好了,對了,我餓得前胸貼后背的,再叫人幫我準(zhǔn)備些吃食就好?!蹦蝺狠笭栆恍Γ跣踹哆兜恼f了起來,完了,還佯裝推了推楊思瑤。
楊思瑤知道奈兒是故意在她面前裝作一副輕松的模樣,便也配合的說笑了兩句,交代了好一番,才一個(gè)人期期艾艾的朝著東宮走去。
奈兒梳洗了一番,才坐下來端起了飯碗,楊思瑤很貼心的吩咐人弄了一桌精致的齋菜。
奈兒用了好些飯菜,肚子里才算有點(diǎn)知覺了,她將碗筷放下,拭了嘴,扭頭看了看一旁候著的梨花。
“梨花姐姐,外頭要有些什么消息麻煩你都告訴我一聲?!彼蜌獾?。
然而,從前待奈兒恭敬的梨花卻笑了笑,不動(dòng)聲色的就駁了奈兒的話。
“奴婢可得寸步不離的服侍著小姐您呢?!彼皿w的笑道,話落,卻感覺奈兒黑漆漆的目光盯著自己,有點(diǎn)不自在的又笑了笑,“奴婢可不能怠慢了您,回頭大公主決計(jì)饒不了奴婢的。”
奈兒盯著梨花看了好一會(huì),直到對方有些發(fā)毛了,她才幽幽的嘆了口氣,收回了目光。
她沒必要同個(gè)小宮女計(jì)較,如今明擺著她與楊思瑤已是敵對的關(guān)系了,梨花的態(tài)度變了也無可厚非。
也虧得楊思瑤心性好,否則她們這姐妹情也算是到頭了。
“罷了,若是大皇子有什么事你告訴我一聲吧,旁的我也不關(guān)心?!彼林曇舻溃叭羰沁@點(diǎn)你都做不到,我還是去太后娘娘那叨擾吧?!?br/>
老太后大體是不會(huì)收留奈兒的,只不過這點(diǎn)梨花是不清楚的。
梨花的神情有些慌亂了起來,心里頭嘀咕道,到底是大公主留了蘇奈兒住下來,況且后來瞧著兩人好像是又合好了,蘇奈兒若是被自己氣跑了,回頭大公主回來可不好交代。
“蘇二小姐放心,奴婢自會(huì)留意著的。”她笑的有些生硬的說道。
梨花應(yīng)下了,奈兒也稍稍安心了些。
而且楊凌天跟著皇帝,皇帝就不該那么容易遇刺。
這般想著,奈兒心頭就更是平靜了些,只是一靜下來她的身子仍舊微微有點(diǎn)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