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薇狠著心腸地將范霖棟的手狠狠從自己的臂膀上捋下來,帶著不耐煩道:“對不起,請范公子以后不要再來煩我!”說罷,頭也不回地出了大雜院。
范霖棟維持著被岑薇甩開的姿勢僵硬地站在那里,淚落如雨,手指深深地掐進手心中,將手心刺破流出殷紅的血,滴滴灑落在地上如泣血的杜鵑般朵朵盛開。
當(dāng)晚,岑薇沒有回大雜院,再度宿在岑亭中,封力安給她安排的院落也起名叫岑居,她曾去看過,但總覺得那個院落并不是下人可住的,倒是象是主子們住的院落,所以,她自持身份,從未入住過。也曾想著要與原來的丫環(huán)們同住,但被人家頗有禮貌而恭敬地告知,現(xiàn)在姑娘身份不一般,沒得辱沒了姑娘,不方便再與其同住,給婉言謝絕了。如此這般,她只有暫住岑亭,好在現(xiàn)在是夏季,這岑亭還不至于凍死人,加上那封力安知她喜愛看書,為她搜集來許多奇聞異趣、各地風(fēng)俗等書籍,不至于太過煩悶。所以,住起來,竟是比起她在大雜院里的家來說還要舒適許多。
如此在岑亭中住了兩三日,是十天一次的休息日,岑薇還是堅持著逢休息日給大雜院的孩子們授課,所以這天她一早就回了大雜院,靜候在平日里用來上課的大棚下,等待著孩子們的到來。
誰知,等到日上三竿,也沒見一個孩子到來,岑薇納悶地去各家查看,卻被各家的大人們?nèi)缤蕾\一般,一看到她來,就帶著滿臉的鄙夷與不屑“啪”地一聲就關(guān)上了門,更有住在前院的榮兒他娘,見到她來,沖著地上重重地唾了一口,滿臉鄙夷地啐道:“真是個不要臉的*!竟然勾引自己的弟子!”,拉過榮兒就進了家門,重重地將門關(guān)了起來。
岑薇渾身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從頭冷到腳,手腳冰冷,也不知自己怎么回轉(zhuǎn)了自己家門,呆坐在桌旁,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岑!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范霖棟焦灼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濃濃的心疼。他看到岑薇緊閉了兩三天的房門終于打開,高興地踏進門來,就看到一臉慘白的岑薇如同石雕般呆坐著,心再度抽搐起來。
岑薇茫然地抬起頭來,焦距漸漸對上范霖棟心疼的目光,恍如隔世,再看到其身后一晃而過的青嫂的身影,心中凜然一驚,想起對青嫂說過的話來,眸中冷光驟現(xiàn),對范霖棟的關(guān)心視而不見,冷冰冰地道:“你來做什么?”
范霖棟看著岑薇驟然變冷的神情,心上如同有一柄小刀在他的心上慢慢的剜著,如刀剮般痛著,咬咬下唇,輕輕地推過一包糕點,“這是你喜歡吃的平貴坊的糕點,今天剛出爐的,我看著新鮮,就給你買了點?!?br/>
岑薇突然揚起手,將那糕點掃向范霖棟的臉,眼中升起濃濃的厭惡,沖著范霖棟大吼起來,“范霖棟,你煩不煩?。课也皇钦f了,你不要再來找我了嗎?你怎么就這么死皮賴臉呢!一直纏著我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很惹人煩啊?你說說你,你憑什么喜歡我?你是有錢?還是有權(quán)?什么都沒有,你拿什么來養(yǎng)我?你以為就憑你會做點木工活就能養(yǎng)得起我了嗎?我雖然長得丑,但還看不上你!所以,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你走吧!”
范霖棟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面如死灰,唇片灰白,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眼如死魚,死死地盯著岑薇,看到她臉上的厭惡之色,聽到她傷人的話語,心痛得早已麻木,沒了痛覺。他如同行尸走肉般僵硬地向岑薇恭恭敬敬地行了師生之禮,機械地轉(zhuǎn)過身,機械地走出門外,回到家中,看到充滿擔(dān)憂的青嫂,抱住她,如柳絮般輕飄飄地說道:“娘,我的心沒了!”說罷,雙眼一閉昏倒在青嫂懷里,唇角緩緩地溢出一道鮮紅的血,深深地刺痛了青嫂,青嫂抱著沉重的范霖棟癱坐在地,哭天搶地地嚎啕大哭,嘴里更是將岑薇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進去。
岑薇在范霖棟走后,關(guān)上門,滑坐在地,雙目無神,如同一具沒有了意識的木偶傻坐著,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瘋狂流淌,傷人先傷己,傷己先傷心,她的痛苦并不比范霖棟小,但是面對目前的局面,她別無他法,只能在傷人的同時亦將自己深深地傷害。
此后,范霖棟陽光般俊朗的臉上再也沒有了笑容,每天就如同行尸走肉般做著自己的事情,機械地聽從著別人的吩咐,若是無人吩咐他做什么,他要么就會無止境地重復(fù)著一個動作,機械地工作,要么就目光呆滯,眼珠子動都不動,如同傻子般呆坐著,吃飯時也不知夾菜,只是如同機器人一般一下一下地扒著碗中的飯。
青嫂看著兒子癡傻的模樣,心疼萬分,心里對岑薇的痛恨更深,催促丈夫極早找到合適的房子,準備搬離這個住了十年的大雜院,讓兒子遠離那個禍害。誰知,在范霖棟知道了青嫂的意圖后,冷冷地放下話,要搬他們搬,他是不會搬離大雜院的!氣得青嫂抓起門后的掃帚就向他身上重重的招呼,范霖棟不躲不避,任由青嫂的抽打降落在身上,這點痛比起心里的痛來講,根本就不值得一提。
岑薇更是早出晚歸,生機勃勃的夏天,在她的眼中變得千瘡百孔、滿目蕭索。
這些日子以來,大雜院的人們見到岑薇如見瘟神一般,見了她,話里話外的辱罵著;或是在她經(jīng)過時,裝作不在意的將一盆臟水兜頭潑下;孩子們更是跟在她的身后,向她扔著石頭、爛菜葉,大聲笑罵著“破鞋”、“浪蕩貨”;更有甚者,見到她即將進入大雜院,就將百年都不曾關(guān)過的院門重重地關(guān)了起來,不論她如何嘶喊拍打,都不肯給她開門。
岑薇悉數(shù)忍了下來,沉默不語,從小就備受欺凌,早已習(xí)慣這一切,她覺得這也應(yīng)該是對她那樣傷害范霖棟的一個懲罰,只是臉色越發(fā)的蒼白憔悴起來。
每當(dāng)她受人欺負時,范霖棟總是仿若恰巧經(jīng)過般,裝作不經(jīng)意的樣子為她解圍或替她擋去沖她而來的臟水,這令岑薇心中更加難受,有心想要告訴他不要再如此幫她、維護她,范霖棟對她卻是不看一眼,不發(fā)一語。也曾沖著他的背影大吼大叫大罵過,他也只是倔強地僵硬了身軀,沉默地離去,令岑薇有了重重得揮出的一拳打在了棉花堆上的感覺,無力地垂下頭來。
這一日,她收到了柯夢龍的信,信中說道,由于雷將軍親自掛帥,士氣大增,加之其計謀百出,治軍有方,在前幾日的鏖戰(zhàn)中,親自將敵方將領(lǐng)斬殺,重銼了敵方銳氣,鼓舞了全軍將士,現(xiàn)在全軍及守關(guān)的民眾士氣高漲,所以戰(zhàn)場局勢得到控制,目前他仍是只處于備戰(zhàn)狀態(tài),讓岑薇勿需掛心。
岑薇雖稍稍放下心來,但仍是歸不了原位,牽腸掛肚的,想著也許應(yīng)該離開京城,前往邊關(guān)看望看望柯夢龍,自從他參加瓊林宴后,就再也不曾見過,不知他現(xiàn)在是胖是瘦?加上范霖棟的事情,她有心想要遠離這一切,反正她孤家寡人一個,去哪里也都無所謂。
有了想法,就開始積極的準備,查點一下這大半年來的積蓄,已近百兩,除去準備托人捎回給蕓娘的外,自己余了三四十兩,去邊關(guān)應(yīng)該足夠。于是,岑薇開始忙碌起來,到驛站打聽前往邊關(guān)的商旅,無奈,由于邊關(guān)戰(zhàn)亂,愿意前往的商旅不多,再加上一看她是孤身女子,多不愿帶她前往,她只好怏怏而返。
回到大雜院時,天色尚早,岑薇無精打采地低著頭想著心事,全然沒有注意大雜院門口停著一輛華麗的輕便馬車。
馬車旁站立著一個精致的如同瓷娃娃般的小廝,不斷地向著岑薇來的方向張望,見到岑薇后,面現(xiàn)喜色,推開車門,輕聲向車內(nèi)稟告著什么。
離馬車不遠的大門處,聚集著收工回來的人們,三五一群好奇地打量著那輛華麗的馬車,以及候在車旁的車夫及小廝。光看那車夫及小廝光鮮的衣著,就知其主人非富即貴,車夫更是目露精光,肌肉高脹,一看就是練家子。
范霖棟木無表情地夾雜在人群中,斜靠在門柱旁低著頭不知在想著什么心事,只是間或抬起頭來望一望巷子口,眼前所有的事和人都與他無關(guān),對所有的一切都漠不關(guān)心。
隨著小廝的通報,車內(nèi)下來一個豐神俊秀的少年,只見他秀眉挺鼻,櫻唇玉齒,狹長雷眸中閃著精光;纖柔似柳,嫵媚之姿竟比女兒家更嬌、更柔,舉手投足之間更是帶著令人不敢*視的貴氣與霸氣,令眾人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軀,呼吸為之緊窒,張大了嘴,目中露出癡迷的神態(tài)。
范霖棟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依舊低垂著頭不為所動。
那少年柔美的面龐帶著濃濃的喜悅和含羞草般的羞澀,含著燦若春花般的嬌笑,沖著岑薇飛奔而去,來到岑薇身前輕輕柔柔地低喊一聲,“姐姐!”張開雙臂將呆愕的岑薇緊緊地擁進懷中,頭埋進她的頸項中,低低地訴著,“姐姐,好想你!”圍觀的眾人頓時全都傻了眼,這如神仙般的人兒竟是來找岑薇那個丑丫頭的!這令周圍那些懷著春心的少女們對她充滿了嫉妒。
范霖棟在看到岑薇時,目光就緊緊地鎖在她的身上,當(dāng)看到雷奕霙將岑薇擁進懷里,而岑薇竟沒有絲毫的推拒時,臉色霎時變得雪白,記得她曾對母親說過,她已有了心儀的人,難道就是那個有著貴族氣質(zhì)的俊美少年?難道不是柯先生嗎?他如黑珍珠般的眼眸變得深遂犀利起來,緊緊地盯著那兩個緊緊相擁的人兒,俊朗的面目更加沉郁,痛苦遍布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