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才聽文樂生說起，原來是今日早朝之后，以禮部尚書石節(jié)山為首的眾位文武大臣勸皇上重新立后，皇帝不肯，這才起了沖突。

    在皇上還是瑜王時，是有原配妻子的，是長安大族王氏的女兒，當時剛剛到達封地，為了拉攏長安當?shù)貏萘?，早日立足，呂博焓和其母也就是當時的文貴人通過多方考量，決定娶王氏嫡女為瑜王妃。一晃多年而過，瑜王成了建成帝，瑜王妃也遠離家族來到宮墻深深的紫禁城。對這個瑜王妃，建成帝多有尊重愛戴，王氏也盡到了嫡妻的本分，操持家中大小事務(wù)，為人處世穩(wěn)重有方，處處以夫家為重，說一句賢內(nèi)助毫不過分。奈何，算上入府的時間，她已經(jīng)嫁給呂博焓十年有余，膝下卻無所處。眼看著府里其他側(cè)妃侍妾的孩子從嗷嗷待哺到讀書習武，她也是滿眼羨慕，私下里藥湯喝了不少，卻不見效。

    在長安時，以她王氏女的身份嫁與瑜王做嫡妻倒也合理。只是如今，呂博焓登基為帝，身為嫡妻的她，原本應(yīng)該順理成章立為皇后，卻因既無子女又無身份被朝臣抓住不放，一定要皇帝重新選后。建成帝不肯，立后之事說大了是國事，但到底也是他的家事。他與王氏相敬如賓十年，知道她最是穩(wěn)重聰慧，對他的側(cè)妃侍妾甚至他們生的子女也頗多照顧，瑜王妃后院和美，更多靠她心胸寬闊待下寬松。如此知根知底的人，讓她主持一府事務(wù)游刃有余，一國之母也不是當不得。

    但是朝臣們不這么想，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膝下無所處就沒有嫡子，沒有嫡子太子之位就會引發(fā)朝堂爭端派系林立。大了說是為了朝政平穩(wěn)，小了說，哪個府中沒有一兩個女兒待嫁閨中，一朝入宮那就是飛上枝頭變鳳凰，若是再生下一子半女，那就是皇親國戚，再進一步……因此，每每建成帝提出要群封后宮都被大臣們以各種理由攔下，如今才顯出真面目。

    陸晨知道這件事很麻煩，說來說起還是權(quán)力傾軋，王氏只是無辜被牽連，但是對一個女子來說，對一個妻子來說，這件事都是毀滅氏的打擊。

    陸晨曾在瑜王府的家宴上見過這位王妃，一身王妃制服裹住瘦削的身材，但她依然精神抖擻，待人接物落落大方，舉手投足間雍容大雅，端的是個知書達理的好姑娘。只是王氏勢力拘泥于長安，在京城說不上話，讓她更顯孤立無援。

    進宮之后，陸晨醞釀了情緒，然后一臉焦急推門而入道，“皇上，有關(guān)刺殺一事微臣有緊急情況要單獨匯報，事關(guān)紫禁城安危，請陛下屏退左右。”

    議事廳眾大臣正爭論不休，沒想到陸晨推門就進，進門就喊，似乎沒有看見眾人，正要呵斥其無禮不矩，皇帝陛下一句“既如此，各位愛卿暫且退下，改日再議?！?br/>
    眾臣退下之后，建成帝看著陸晨嘆了口氣道“看到了吧，今時今日，連枕邊人都不能自己做主了?！?br/>
    “一國之母，身份非比尋常，皇上叫微臣過來，可是有什么打算？”事關(guān)重大，且說到底是皇帝的家事，陸晨沒打算摻和進來。

    “朕聽了他們的意思，不過是以進為退罷了，各家都想往宮里送人，以后德為名逼朕退步。綺云很好，在瑜王府的時候能夠保朕后顧無憂，但是到了京城，家中無人膝下無子，到底勢單力薄，如果能有個得力臂助，后宮安穩(wěn)不在話下?！本_云是瑜王妃的名字，也是那名馬上要成為當朝皇后的王氏女子。

    “既如此……可有人選了？”陸晨忽然心里一沉，建成帝在此時把他叫進宮來，怕是不妙。

    “陸虞還待字閨中？”建成帝問道。

    果然，陸晨剛才就感覺不妙，沒想到建成帝到底還是把注意打到了陸家的身上。陸虞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從小活潑伶俐，上面有三個哥哥在，父母兄長都對她寵愛有加，養(yǎng)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好在讀書習武樣樣不落與人后，因此倒也沒吃過什么虧。正值二八年華，又隨了父母生得一副好相貌，求親的人絡(luò)繹不絕，她自己不想嫁，父母也沒有強求。早知今日，不如早早讓她找一個合心意的嫁了，好過余生禁于紫禁城森森宮墻，再無自由。

    他不是不信皇帝會對妹妹好，十年交情，皇上也算是看著妹妹從小長大的，又有自己的面子在，受苦不至于。但是皇宮大內(nèi)，就算是他也不能說進就進，各宮小主都出身不菲，少不了受些委屈，他不想讓自小捧在手心的妹妹從此變成抬頭只有四方天空的深宮婦人。

    “妹妹的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只是她的三哥，又半年多未曾歸家，知之不多。”建成帝知道陸晨不愿意，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久未歸家，不過是托詞。根據(jù)他匯報的情況，畫師已經(jīng)初具規(guī)模，信息傳送比他的大內(nèi)侍衛(wèi)快三倍不止，更不要提還有陸氏暗地里的勢力，家里有什么大事他不信陸晨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愿意陸虞入宮，我從小看著她長大，知道她是什么脾性，紫禁城對她來說，不異于牢籠。但她遲早要嫁的，你要相信，不管出了什么事，朕定會護著她?！笨此圃谏塘?，陸晨卻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權(quán)利?！案螞r你在京城，定能護持她安穩(wěn)?！?br/>
    “皇上既知道，就該知道虞兒的性子怕是不適合后宮?！标懗窟€是沒忍住，“微臣還是那句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微臣同意，也要看家里長輩和陸虞本人的意思?！?br/>
    “此事朕來跟伯父伯母商量，快到八月節(jié)了，請家里人到京城過節(jié)吧。朕也有日子沒見過伯父伯母了，還有陸風兄和陸雷兄，沒辦法回長安，讓他們一起來京城熱鬧熱鬧吧。”建成帝松了口氣，只要陸晨這關(guān)過了，陸家其他人都好說。

    “多謝皇上關(guān)心，臣知道了?！标懗康皖^，他也想問問妹妹的意思，如果妹妹不愿意，他自然有辦法讓上頭那位打消念頭。陸虞及笄兩年，上門問親的人不在少數(shù)，她都不滿意，難道真的有其他的想法？

    “綺云的事還有的吵，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朕雖有打算選秀女入宮，但也不想就這么如了他們的意，這些老臣，須得殺殺他們的風頭?！贝耸录攘耍ǔ傻坜D(zhuǎn)而琢磨起了剛才的糟心事。

    “這件事怎么算他們都不占理，周禮中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舜不告而娶，為無后也。君子以為猶告也。再說皇上和……都還年輕，后面的事誰說得準。就連民間都有糟糠之妻不下堂的說法，更何況皇家。再者，禮記中說，一與之齊，終身不改。重新立后，要置王嫂與何地?！睂τ诖耸?，陸晨倒是和建成帝意見一致。

    建成帝像是從未見過陸晨一般，眼中滿布驚異“之前沒見你如此詞鋒犀利。”。

    “微臣失言，皇上恕罪?！标懗恳彩且粫r氣憤，要沒有這檔子事，皇上也不會想到要把陸虞納入宮中，對這些眼中盡是家族利益的人，他自然沒什么好脾氣。

    “沒有怪罪你的意思，此事就此作罷，回頭那群老頭子再來吵朕，朕就用你的原話奉送。”建成帝面帶笑意道，本來還想留陸晨在宮中用膳，被陸晨推辭也就作罷，讓他出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