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你!當她的容顏映入眼中的那個瞬間,他馬上就認出來了。
假日的午后,公園中灑滿春日的和煦陽光的草坪,在上面嬉戲的孩子們,還有那些笑嘻嘻地看著自己孩子們的雙親。帶有噴泉的公園廣場,是市民們樂意帶著家人一起休憩的好去處。
而在人群中,他一眼便已看到了要找的人。
無論多么擁擠的人群,無論多遠的距離,他都自信能毫不費勁地找到她。盡管一個月中不知道能不能見到她一次,盡管她身邊已經有了共枕之人。
直到他走到了身邊,樹陰下納涼的她才注意到了他的到來。
“——喲,最近還好嗎?!?br/>
“哎呀——雁夜?!?br/>
她放下手中的書,嘴邊微微露出了一絲矜持的微笑。
消瘦了——看到她這樣,雁夜心中不禁惴惴不安著,似乎有什么傷心事在折磨她?
馬上問出到底是什么原因,然后告訴她自己就算上刀山下油鍋,也會幫她把問題解決——雖然這樣一股沖動在心中翻騰,但雁夜永遠無法這么去做。他知道他們倆的關系還沒親密到能如此直接地關心她,這個資格,他沒有。
“有三個月沒見了吧。這次出差,時間夠長的?!?br/>
“啊啊……是啊?!?br/>
睡夢中,她的音容笑貌總是那么活靈活現,可是當她真正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他卻沒有勇氣去面對。這八年以來一直如此,恐怕將來也永遠如此,雁夜一生都無法直面她的笑容。
就因為對方是自己無法面對的人,所以說完見面的寒暄之后,總是不知道該說些什么話題。一段微妙的空白期。每次見面都是這樣。
為了打破這尷尬的沉默,雁夜趕緊去找那個能輕松說話的人。
四處尋覓,啊
——找到了。和草地上和其他孩子們玩在一起、歡快地跳躍的兩條馬尾,小小年紀便可以看出將來美貌不讓母親的女孩。
“小凜”
雁夜邊喊邊揮了揮手。叫做“凜”的女孩也馬上注意到了他,滿面笑容地跑了過來。
“雁夜叔叔,路上辛苦了!有沒有給我買的禮物呀?”
“凜,不許這么沒禮貌……”
窘迫的母親說的話,小女孩簡直就當作沒聽到一樣,顧自用期待的眼神巴巴地看著雁夜,雁夜笑著掏出了兩件小禮物,從中拿起一件遞給了小女孩。
“哇,好漂亮……”
手中這枚有大大小小的玻璃珠子精心編制而成的胸針,一下子就把女孩的心俘獲了。雖說這胸針更適合再長點個子的她,不過雁夜也知道,小女孩的愛好與她的年齡不太相應,她更喜歡比較成熟的裝飾。
“叔叔,謝謝你,這個我一定會好好珍惜的?!?br/>
“哈哈哈,既然你喜歡,叔叔也很高興?!?br/>
一邊摸著凜的頭,雁夜一邊找另一件禮物的主人。不知為何,公園里哪都沒看見。
“小凜,小櫻在哪呢?”
一聽到這個,凜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那是一種小孩子被強迫接受了無法理解的事實后,大腦停止掉思考的表情。
“櫻她,已經,不在了。”
帶著空洞的眼神,凜一字一句地回答道,然后就像逃避雁夜的追問一般,跑回了剛才一起玩耍的孩子們中間了。
“……”
呆呆的站立在原地,雁夜無法理解凜的話,然后他就忽然發(fā)現,自己正用詢問的視線看著凜的母親,而她神色黯淡,就像逃避什么似的,渙散的眼光找不到一處焦點。
“這是怎么回事……”
“櫻呀,她再也不是我的女兒,也不是凜的妹妹了。”
干硬的口氣,但總歸比女兒要堅強。
“那孩子,已經去了間桐家?!?br/>
間·桐——
那熟悉到讓他感到忌諱的姓氏,一下子撕開了雁夜心頭的舊創(chuàng)。
“怎么會……到底是怎么回事,葵???”
“不用問也知道了吧?特別是你,雁夜?!?br/>
凜的母親——遠坂葵,壓抑住一切感情,看也不看雁夜,用冰冷的語氣淡淡說道。
“間桐家為什么需要有魔導師血統(tǒng)的孩子來繼承家業(yè),你應該十分清楚。”
“為什么……為什么要答應呢?”
“這是“他”的決定,由遠坂家長久以來的盟友——間桐提出的要求,他作為遠坂的一家之長決定答應的……根本沒有我插嘴的余地?!?br/>
就因為這樣的理由?讓母與女、姐與妹的血肉分離?
她們當然無法接受,但葵和年幼的凜,都不得不接受這樣一個事實:一個魔術師,只能這樣活下去。
雁夜自己最了解這份命運的殘酷。
“……這樣真的好嗎?”
雁夜的質問忽然變得十分強硬,對此葵也只能報以苦笑說道。
“當我決定嫁入遠坂家的那一刻開始,當我決定成為魔術師的妻子那一刻開始,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身上流著魔導之血的一族,沒可能追求哪怕最平常的家庭幸福?!?br/>
然后,對還要說點什么的雁夜,魔術師的妻子溫柔而堅定地制止了他:
“這是遠坂和間桐之間的問題,對于脫離了魔術師世界的你來說,沒有任何關系吧?!?br/>
——一邊輕輕地搖著頭,說完了這段話。
一句話,把雁夜說得如同公園里的盤根大樹,動彈不得,無力與孤獨堵滿了胸膛。
從青春少女、到為人妻、到為人母,葵對雁夜的態(tài)度從來沒有改變過:年長三歲的青梅竹馬,一直像親生姐弟一樣親密無間,關心他照顧他。
這樣的她,剛才卻第一次,第一次說出了那么絕情的話。
“如果你能見到櫻的話,請好好照顧她。那孩子,很親你呢?!?br/>
在葵目光的前方,凜活潑地、像是要把剛才的悲傷都發(fā)泄出去一般地盡情嬉戲。
就像是說答案都在她身上一樣,就像是跟無言佇立的雁夜保持距離一樣,遠坂葵帶著身邊所有母親臉上應有的慈祥,只把側臉亮給了雁夜。
但這一切,也被雁夜看在眼里,放在心里。
堅強,冷靜,接受命運的遠坂葵。
饒是如此,她的眼角也禁不住蕩漾出些許淚珠,晶瑩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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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故鄉(xiāng)的景色,雁夜以為自己一生中已經再也沒有機會再看到了,可是現在他正急步奔走在故土之上。
無數次回到過冬木市,但從來沒有過河踏進過深山鎮(zhèn)。回想起來已經有十年了吧,與日新月異的新都不同,這里仿佛時光被停止一般,沒有任何改變。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靜謐街道,然而對于雁夜來說,放慢步子去看的話,喚醒的記憶沒有什么值得高興。把無用的鄉(xiāng)愁拋在身后,他心中所想的,只有大約一小時之前與葵的問答。
“……這樣真的好嗎?”
意想不到的責問,讓葵低下了頭。這幾年以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口中會發(fā)出這么可怕的聲音。
不引人注目地、不留痕跡地……小心翼翼地活下去。憤怒、仇恨,這些都被雁夜留在了這個深山鎮(zhèn)的寂靜街道上。離開故鄉(xiāng)后的雁夜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無論多么卑賤的事情、多么丑陋的情形,比起過去在這片土地上憎惡過的種種,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所以——對,像今天那樣連聲音都帶上感情色彩的情況,一定是在八年前。
那時候的雁夜,不就是用同樣的聲音、同樣的話向同一個女孩氣勢洶洶的嗎。
“這樣真的好嗎?”——那時候也是這么問的。面對著年長的青梅竹馬,在她冠上遠坂姓氏的前一天晚上。
一輩子也忘不了,那時候她的樣子。
有點為難,有點抱歉,但臉上染滿緋紅的飛霞,點了點頭。面對那份矜貴的微笑,雁夜自己卻敗下陣來。
“……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沒可能追求哪怕最平常的家庭幸?!?br/>
這些話,都是假的!
八年前的那天,當她接受那個年輕魔術師的求婚時,那份笑容明明寫滿了對幸福的期盼。
而正是因為相信了那份笑容,雁夜才甘愿認輸。
決定要娶葵的男人,也許只有他,才是那個唯一能為她帶來幸福的人。
但他錯了,錯的很離譜,錯的很徹底,錯到現在他如果遇到當時的自己恨不得上去給原本的自己幾個嘴巴子。
他不該犯這個致命的錯誤,因為他本應比任何人都切身理解什么是魔術。所謂魔術,是如此地讓人厭惡,是如此地應該被唾棄。正因為明白了這一點,雁夜才拒絕了自己的命運,訣別了親兄弟后離開了這里。
也許有人說這是無關的,但問題是他默許了。
他明知魔術有多么可怕,他明明因為害怕而選擇了逃避……但他偏偏把自己最重要的女孩,讓給了那個魔術師中的魔術師。
現在雁夜胸中燃燒著的,只有無盡的悔恨。
他一次又一次地,說錯了話。
他根本不該問什么“這樣真的好嗎?”,而是應該堅定地告訴她“這樣不行!”
如果八年前的那天,他這么說而不讓葵走的話——也許今天就會是另一個樣子。如果那時不和遠坂結婚的話,她也許會與魔術師那被詛咒的命運絕緣,過上最普通的生活吧。
還有今天,如果他在下午的公園里,沒有這么兇狠地質疑遠坂與間桐之間的決定的話——也許她只會難過半天,也許她會把這當風涼話忘掉,但即使如此,他還是第一次看到葵如此地責怪自己。沒有那番話,她就不會難過得強行忍住自己的眼淚了。
雁夜無法原諒自己,原諒自己一次又一次犯錯。為了懲罰自己,他要回到已經訣別的舊地。
在那里,有一個辦法,可以償還自己的過錯。自己曾經擺脫的世界。為了保全自己而逃離的命運。
但今天,他決定去面對。
只為這世上那唯一一個,不想讓她哭泣的女性,那唯一一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女子,就算是付出生命,自己也在所不惜。
黃昏降臨的夜空下,聳立在郁郁蔥蔥樹木之間的洋樓前,雁夜停下了腳步。
時隔十年,間桐雁夜再次站在了自己老家門口。
緊緊的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雁夜知道,如果自己現在回頭的話還有生路,但是,
想起了那個哭泣的身影,他的內心就像是填充了什么燃料一般,毅然走進了許久沒有踏進過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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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一番簡明扼要而步步緊逼的唇槍舌戰(zhàn)之后,雁夜終于得以自己走進了熟悉的間桐府中,坐在了客廳的沙發(fā)上。
“我似乎說過,不想再見到你那張臉了?!?br/>
在雁夜對面坐下,冷淡嫌惡地扔下一句話的矮小老人,就是間桐一族的家長——間桐臟硯。此人禿頭與四肢都有如木乃伊一般的干瘦,但深陷的眼窩中露出矍鑠的精光,無論從外貌還是行為上講都是異于尋常的怪人。
老實說,連雁夜也無法確定這個老人的真正年齡。好笑的是在戶籍上寫著他是雁夜兄弟的父親,然而在家譜上,他的曾祖父,乃至三代之前的先祖都寫著臟硯這個名字。這人到底跨越了多少代人一直統(tǒng)治著間桐家呢?
通過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可怕手段一次次延長自己的壽命,老而不死的魔術師,雁夜避之不及的間桐血脈的統(tǒng)治者,活在當今世上的不折不扣的妖怪。
“有些話都傳到我耳邊了,你還真能給間桐家丟臉?!?br/>
雁夜十分清楚,他現在面對的是一名冷酷而強大的魔術師,但他一點都不覺得害怕。這個人,是雁夜這一生中憎恨、嫌惡、侮蔑過的所有一切的集合體。就算被這人殺了,雁夜至死仍會蔑視他。十年前的對決開始,他已經具備了這樣的氣概,所以才得以擺脫桎梏離開間桐,獲得自由。
“聽說遠坂的小女兒過繼了過來。你就那么想給間桐的血脈保留一點魔術師的基因?”
聽到雁夜質問一般的語氣,臟硯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來審我?你也配?!到底因為誰間桐家門才會零落至此?
鶴野那小子生下的孩子里,已經沒有魔術回路了,純正血統(tǒng)的間桐家魔術師到這一代已經斷絕??墒前⊙阋?,說到成為魔術師,你這弟弟比哥哥鶴野更有天賦。你要是老老實實地成為間桐家家長,繼承間桐的家傳秘術的話,事情就不會發(fā)展到這地步。你這個人……”
老人的長篇大論正說得性起,雁夜鼻子一哼就打斷了。
“別裝了吸血鬼,你還關心間桐一族的存亡?笑死人了。就算沒有人傳宗接代,您老人家不也活得好好的么。管它一千年兩千年,您自己活下去不就完了么?!?br/>
雁夜剛說完,臟硯臉上的怒氣一下子全都不見了,嘴角往上一拉。完全看不出任何像是人類的情緒,這簡直就是怪物的笑容。
“還是老樣子,一點都不懂禮貌。張嘴就是直沖沖的反問句?!?br/>
“這些都是虧您教導有方,我才不會說些大話來誤導人。”
瑟瑟瑟……老人愉快地從喉嚨深處發(fā)出了潮濕的聲音。
“沒錯。我老頭這條命,比你比鶴野的兒子都要長。但是,這具每況日下的軀體如何保養(yǎng)才是關鍵問題。就算間桐后繼無人,代表間桐的魔術師還是必要的,所以我一定要把那圣杯緊緊握于掌中?!?br/>
“……說到底,還是為了這個?!?br/>
雁夜已經察覺,這個老魔術師妄想追求的是不老不死之術。為了完美實現這個需要名為“圣杯”的滿愿機……支撐這個活了數世紀的老怪物繼續(xù)活下去的,就是實現奇跡的希望了。
“六十年的周期來年即將到來。但第四次圣杯戰(zhàn)爭里,間桐已經無人出戰(zhàn)。鶴野的魔力不足以驅使從者,所以直到現在仍沒有得到令咒。
不過,就算錯過了這次戰(zhàn)爭,六十年后仍然有勝算。遠坂家女兒的胎盤中,定能孕育出優(yōu)秀的術士。嗯~我對她這個好容器可是有很大期望的。”
遠坂櫻幼小的面容,浮現在雁夜的腦海里。
她留給人的印象,就是比姐姐凜晚熟許多,總是跟在姐姐身后的小女孩。讓這樣的孩子背負魔術師如此沉重的命運,未免太早了。
壓住胸中涌起的憤怒,雁夜故作平靜。
在這里與臟硯對峙交涉,感情用事是無益的。
“——既然如此,如果能得到圣杯的話,就不需要遠坂櫻了吧?”
雁夜的話中有話令臟硯瞇起了眼睛。
“你究竟有什么企圖?”
“來做交易吧,間桐臟硯。我在接下來進行的圣杯戰(zhàn)爭中為你奪得圣杯,作為交換,你把櫻放了。”
臟硯呆了半響,然后帶著侮辱的口氣失笑:
“哈,別傻了。你這個十幾年沒進行過任何修行的掉隊者,想在這一年里成為從者的御主?”
“你手上有能做到這一點的秘術吧?死老頭,你最擅長的蟲術?!?br/>
直盯著老魔術師的眼睛,雁夜打出了自己的王牌:
“把‘刻印蟲’植入我體內吧。我這百多斤肉都是出自不潔的間桐家之血,應該比別人的女兒更適宜你的蟲術?!?br/>
臟硯臉上的表情消失了,露出了一張非人的魔術師之臉。
“雁夜——你是找死嗎?”
“難道你會擔心我嗎?‘父親’!”
臟硯似乎已經明白雁夜是認真的,他冷冷地打量著雁夜,然后感慨良多地嘆了一口氣。
“的確,以你的素質確實比鶴野要有希望。通過刻印蟲擴張魔術回路,經過一年嚴格的鍛煉,說不定成為被圣杯認可的選手。
……不過話說回來,你到底為什么要為一個小女孩犧牲這么多呢?”
“間桐家的事,由間桐家的人來完成,別把無關的他人卷入?!?br/>
“這好勝心還真不錯?!?br/>
臟硯臉上浮現了極其愉快的、發(fā)自心底的惡作劇笑容:
“雁夜,我要說,如果你的目的是不讓他人卷入其中的話,不覺得稍微有點晚嗎?你知道遠坂家的姑娘來這有多少天了嗎?”
“.......”
忽然襲來的絕望,一下子刺穿了雁夜原本已經硬起來的心。
“老頭,難道——”
“頭三天還能不時地哭和叫喚幾下,第四天開始已經連聲都發(fā)出不來了。今天早上把她放進了蟲倉里,本來只想試試她能呆多久,沒想到被蟲子蹂躪了半天,現在還有氣在,看來遠坂家這塊料子真是令人愛不釋手?!?br/>
從憎恨中不斷升騰起的殺意,令雁夜的雙肩都在顫抖。
馬上抓住這個邪惡的魔術師,用盡全力扭斷他的脖子——無法抗拒的沖動正在雁夜內心翻滾。
但是雁夜知道,這個看上去干枯瘦小的臟硯可是個魔術師,他可以當場毫不費力地格殺自己,付諸武力的話自己根本就是毫無勝算的。
深深明白這個道理的雁夜知道,唯一能救櫻的方法,只有交涉。
就像是看穿了雁夜的心思一般,臟硯如心滿意足的貓在打咕嚕一樣,從喉嚨里面擠出幾絲陰冷的笑聲。
“你說怎么辦?小姑娘已經是被蟲子從頭到腳都侵犯過,早就壞了。如果這樣你還想救她的話,我也不是不可以考慮。”
“沒問題,讓我來吧?!?br/>
雁夜冰冷地回答道,本來就沒有其他選項,但是很難想象自己這個膽小的人會這么選擇吧。
“善哉,善哉。你有這心氣也不錯,不過呢,在你做到之前,對櫻的教育還是要繼續(xù)噢?!?br/>
老魔術師發(fā)出了滿意的嗤笑,雁夜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憤怒與絕望,給他帶來了類似愉悅般的情緒。
“比起你這個背叛過間桐的掉隊者,她生下的孩子要更有勝算。真正屬于我的機會是下次戰(zhàn)爭,這次的圣杯戰(zhàn)爭一開始我已經做好放棄的準備,沒想過能贏。嘛,
可是呢,萬一你拿到了圣杯的話——答應你也無妨,那時反正遠坂家的小姑娘也沒用了,對她的教育就到一年為止吧。”
“……說定了?間桐臟硯!”
“雁夜呀,你說得天花亂墜也沒用,先讓我見識下你如何忍受刻印蟲制造的痛苦吧。這樣吧,先是一周時間,讓你做蟲子的溫床試試。要是到時還沒有發(fā)狂至死的話,我就當你是認真的。瑟瑟瑟瑟瑟!”
臟硯拄起拐杖站起來的同時,對雁夜露出了那預示著所有邪惡降臨的惡毒微笑,還有那嘔呀難聽的笑聲。
“那就讓我們來做準備吧。準備處理本身很快——要改變主意的話可就趁現在哦。”
雁夜沉默著搖了搖頭,拒絕了最后的機會。
一旦在體內植入蟲子,他就成了臟硯的傀儡,無法再違背老魔術師的意志。即使如此,如果能得到魔術師的資格,身上流著間桐之血的雁夜將會馬上得到令咒。
圣杯戰(zhàn)爭,拯救遠坂櫻的唯一機會。身為常人的自己絕對無法實現得到這個機會。
但是作為代價,雁夜就要付出性命。就算能從其他御主手底下逃生,要在僅僅一年的時間內培育出刻印蟲的話,雁夜那被蟲子刻蝕的肉體,也不過只剩幾年好活了吧。
不過,這些都沒有關系。
雁夜的決定來得太晚了,要是他在十年前就下定決心的話,葵的孩子就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生活在母親身邊。被他拒絕的命運,兜兜轉轉,卻落在了這個女孩的身上。
他無法補償他的過失,如果說還有什么贖罪之術的話,只能是為她奪回未來的人生。
而且,如果說要得到圣杯,必須要把其他六名御主悉數殺盡的話……
把櫻推向悲劇的當事人中,至少有一人,他要親手送他進入黃泉。
“遠坂時臣……”
身為創(chuàng)始三大家族之一遠坂家的家主,那個男人,毫無疑問已經得到了令咒。
不同于對葵的負罪感,不同于對臟硯的憤恨,那是目前為止?jié)撘庾R中堆積的憎恨的總和。
漆黑的復仇之念,在間桐雁夜心底最深處,如星星之火一般開始靜靜點燃。
但是雁夜卻沒有看到已經走出大門的臟冠那恐怖的微笑。
“下次?哼!老夫五百年的執(zhí)著可等不了這么久了,雁夜小鬼就好好做臺前的傀儡吧瑟瑟瑟瑟瑟瑟!”
滲人的笑聲回蕩在間桐家地下室中。
**************一年后****************
從結論上來說,間桐雁夜的精神力量算是終于承受住了苦痛。但是肉體卻已達到了極限。
開始被蟲子腐蝕的痛楚還會發(fā)出叫聲,直到一個月后的麻木,第二個月的熟悉。到了第三個月的時候,頭發(fā)已經全部變白。肌膚也是所到之處全部浮現出的疤痕,其他的地方血色全失,變成像幽靈一樣的土灰色。名為魔力的毒素在靜脈里循環(huán),從幾乎透明的肌膚下面可以看到它們在膨脹,全身好像爬滿了青黑色的裂縫,一點點,一塊塊的蠕動。
就這樣,肉體的崩潰以比想象中還要快的速度進行著。特別是對左半身的神經的打擊比較嚴重,左腕和左腳甚至一度完全麻痹。通過暫時性的康復運動暫且恢復了功能,可是左手的反應仍然要比右手遲鈍,一旦走快了左腳就會拖地而動。
由于脈搏不規(guī)律引起的心悸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吃東西也不能吃固體物,而替換為葡萄糖輸液。
從現代醫(yī)學的角度來說,作為一個生命體還能發(fā)揮作用已經到了讓人覺得奇怪的程度了。估計被抓到就是要去切片研究了吧,盡管如此雁夜還是可以站立走路,具有諷刺性的是,這全靠他用性命換來的作為魔術師魔力所得的恩惠。
這一年間一直在侵蝕雁夜肉體的刻印蟲,已經成長到可以作為模擬魔術回路發(fā)揮作用的地步了?,F在正為了給垂死的主人延續(xù)生命而拼命地發(fā)揮作用,然而.......
如果單從魔術回路的數量來說,現在雁夜已經具備了一個魔術師所必備的魔力了。好像對間桐臟硯來說這個進展也挺超意料的。
結果,雁夜的右手上現在已經赫然出現了三個令咒的痕跡。圣杯好像也認同他為間桐家的代表而發(fā)下了作為圣杯戰(zhàn)爭的邀請函。
根據臟硯的估計,雁夜的生命大概也只剩一個月了。在雁夜夜本人來看,這些時間已經夠用的了。
圣杯戰(zhàn)爭已經進入到了讀秒的階段了。如果七個從者全部被召喚的話,戰(zhàn)爭甚至在明天就可以揭開序幕。戰(zhàn)爭的實踐,參照過去的經驗,大概也就要兩周左右。離雁夜的死期還有一段時間,這些時間足夠了。
但是,現在雁夜使魔術回路活性化,也就意味著刺激刻印蟲。當然,那時對肉體的負擔也要比其他的魔術師大得多。
對于體內的刻印蟲來說,讓其作為魔術回路來提供魔力的話估計只有作為主人的雁夜的血肉才能夠滿足它們之間的等價交易吧。召喚和維持從者存在的魔力從哪里來?當然是從作為這些小家伙主人的雁夜身上榨取了,貪婪的,絲毫不留的將他榨干。
當然最壞的情況是,在戰(zhàn)斗還沒有分出勝負之前,刻印蟲就已經把宿主吞噬殆盡了。
雁夜必須與之戰(zhàn)斗的不僅僅是其余六個御主。甚至可以說最大的敵人是寄宿在他體內的東西。
※※※※※
那天晚上,雁夜為了挑戰(zhàn)最后的考驗而朝間桐宅邸的地下走去,途中和小櫻在走廊突然相遇。
“……”
剛一見面小櫻臉上浮現出的膽怯的神情,微微刺痛了雁夜的胸膛。
事到如今雖說是沒有辦法,可是自己竟然成為了令小櫻恐懼的對象,這件事對雁夜來說很痛苦。
“喲,小櫻?!銍樍艘惶??”
“……嗯。臉,怎么了?”
“啊。有點小問題而已?!?br/>
到了昨天左眼的視力完全消失,和壞死的渾濁白眼球一樣,眼部周圍的肌肉也完全麻痹。眼瞼和眉毛也不能動彈,大概左半臉已經呈現出了死相吧,就像假面一樣僵硬不動。在鏡子里自己看都要被嚇一跳,更何況小櫻呢。
“還差一點點,好像要輸給身體里的‘蟲子’了。叔叔沒有小櫻能忍耐啊。”
本來想苦笑一下的,可是好像又變成了令人恐怖的神情,小櫻更加害怕了,甚至縮起了身體。
“——雁夜叔叔,你好像換成另外一個人一樣了?!?br/>
“哈哈,也許是這樣的吧。”
用干澀的笑聲掩飾著含混過去。
“——小櫻,你也是哦?!?br/>
是啊,雁夜在心中沉痛地說了一句。
現在改姓間桐的小櫻也已經完全變成了和雁夜所認識的小櫻完全不同的少女。
像人偶一樣空虛昏暗的目光,那雙眼睛里喜怒哀樂的感情,在這一年來從來沒有見過。曾經跟在姐姐凜后面像小狗一樣嬉戲的天真無邪的少女面容,早已經蕩然無存。
這當然是可以理解的,這一年來,為了成為間桐家的魔術繼承人,想想小櫻所接受的殘酷教育吧。
確實小櫻的肉體具備成為魔術師的良好素質,在這點上要比雁夜還有他哥哥鶴野優(yōu)秀的多。但是,那畢竟是適合遠坂家的魔術素質,和間桐家的魔術有根本上的差異。
為了讓小櫻的身體適合間桐家的魔術,需要進行調整。這個作為調整的處理,就是在間桐家的地下蟲庫中,日夜進行以“教育”為名的虐待。
孩子的精神是不成熟的。
他們既沒有成人那堅定的信念,也沒有把悲嘆轉化為憤怒的力量。面對殘酷的命運,沒有人提供給他們以堅強的意志面對的選擇項。豈止這樣,孩子們由于還沒認識到人生,所以連尊嚴和希望這些精神也還沒有完全培育好。
因此被迫到極限的境地時,孩子比大人更容易封殺自己的精神,封閉自己的內心。
由于還沒有體會到人生的喜悅所以可以放棄,因為不明白未來的意義所以可以陷入絕望。
像這樣,一個少女怎樣由于虐待而逐漸封閉了自己內心的過程,雁夜在這一年間不得不親眼目睹。
一邊忍受被身體里寄生蟲不斷侵蝕的劇痛,一邊忍受比這更厲害的吞噬心靈的自責之念。
小櫻的受難,毫無疑問原因之一在于自己,雁夜詛咒間桐臟硯,詛咒遠坂時臣,同樣的把這份詛咒加諸于自己身上。
唯一,可以稱之為安慰的是——像人偶樣自閉的小櫻,只有看到雁夜的時候沒有什么戒心,遇到的時候還會說幾句天真的話。那是同病相憐之情,還是當她還叫遠坂櫻的時候所結下的情誼,不管是二者中的哪個。這個少女是把他當成和臟硯、鶴野這些所謂的“教育者”不同的存在的。
“今天我啊,不用去蟲庫了。因為那兒好像有更重要的儀式要舉行,這是爺爺大人所說的?!?br/>
“啊,我知道。所以叔叔今天和你換班去蟲庫?!?br/>
聽到雁夜的回答,小櫻好像在窺伺他的表情似的歪了歪頭。
“雁夜叔叔”你要去什么遙遠的地方嗎?”
通過孩子特有的敏銳直覺,小櫻好像已經覺察到了雁夜的命運。
但是雁夜不打算讓年幼的小櫻太過于擔心。
“這段時間叔叔暫時會忙于重要的事。,像這樣能夠和小櫻說話的機會以后也不會太多了。”
“這樣啊……”
小櫻把視線從雁夜身上移走,又變成了那種茫然的目光,好像在凝視著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遠方的那種目光??粗菢拥男延X得心里難受,所以雁夜打算勉強繼續(xù)下一個話題。
“我說小櫻啊,等叔叔的工作忙完之后,咱們再一塊玩嗎?和你媽媽還有姐姐一起?!?br/>
小櫻好像有些無可奈何似的停了一會說道。
“我已經沒有可以那樣稱呼的人了。你就當她們已經不存在了,這是爺爺大人對我說過的話?!?br/>
這樣啊,用不知如何是好的聲音回答道。
“這樣啊……”
雁夜屈膝跪坐在小櫻前面,用還算靈便的右腕,輕輕地抱住小櫻的雙肩。這樣把她抱在胸前的話,小櫻就看不到雁夜的臉了。這樣也就不用怕被她看到哭泣的臉了吧。
“……那么,咱們帶遠坂家的葵阿姨和小凜,還有叔叔咱們四個人一塊去遠方吧。就像以前一樣玩耍,你說好不好?”
“……和那些人還能見面嗎?”
手腕中,一個微弱的聲音問道。雁夜把抱緊小櫻的手腕加了一下力度,點了點頭。
“啊,當然可以再見面了。叔叔可以和你保證?!?br/>
其他的沒法保證。
如果能夠實現的話,想以其他的話語起誓。再等幾天就可以把你從間桐臟硯的魔爪里解救出來了,再稍微忍耐幾天吧,如果可以的話,想現在就告訴小櫻。
但是,那是不被允許的。
小櫻已經很努力地通過絕望和達觀來達到麻痹精神的目的,只有如此才能保護自己。無力的少女為了抵抗難以忍受的痛苦,只有把“能夠感到痛苦的自己”抹殺。
對著這樣的孩子怎么能夠說出“你要抱有希望”,“一定要珍惜自己”—二這樣殘酷的話呢。像這樣只能起一時安慰作用的臺詞只能拯救說這話的人本身。給她以希望就如同奪去她心靈上名為“絕望”的鎧甲。那樣的話年幼的小櫻身心肯定連一晚上也撐不過就會崩潰的。
因此——
即便是同在間桐家生活,雁夜一次也沒有說過自己是小櫻的“救世主”這樣的話。,他只能作為同樣被臟硯“欺負”的、和小櫻一樣無力的大人,在小櫻旁邊守護她。
“——再見吧,叔叔差不多也該走了。”
估計著眼淚差不多也該干了,雁夜放開小櫻。小櫻用有些嚴肅的神情仰視著雁夜左半邊壞掉的臉。
“……嗯,拜拜,雁夜叔叔?!?br/>
告別的話,比較適合這個場合,她雖然還是個孩子卻已經敏感地覺察到了這一點。
一邊目送著小櫻無精打采遠去的背影,雁夜一邊在心里虔誠地祈禱。——千萬別為時已晚。
雁夜已經無所謂了,這條命早就決定為小櫻和葵母子舍棄。如果雁夜自身有什么“為時已晚”的事情,那就是在奪到圣杯之前就已經喪了命。
心里擔心的是小櫻的,“為時已晚”——如果雁夜能夠順利地奪到圣杯的話,即便是能把小櫻送到她母親身邊,但是那個用絕望把自己的心靈嚴密覆蓋的少女,最終能夠打破這個堅硬的“外殼”,走到外面的世界嗎?
這一年來小櫻所承受的心傷,肯定會伴隨她一輩子的。但是至少希望隨著時間的推移能夠逐漸愈合。希望她的精神沒有經受致命的摧殘。
自己所能做的只有祈禱了。能夠治愈這個少女心靈創(chuàng)傷的不是雁夜。他所剩下的時間已不多,已經沒有能力來接受這一任務了。
這件事只能托付給未來那些性命有保障的人。
雁夜轉過身,用慢慢的、但是毅然決然的腳步,開始走下通往地下蟲庫的樓梯。
前面等待的就算是絕望,自己也會把他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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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陰暗的角落里,雁夜自嘲著講述完了這些話。
看著身旁沉默著的紫盔騎士,雁夜死灰的左臉上面一陣陣蠕動,右邊的臉扯出來一個難看的笑容。
“所以,saber,你怎么看呢?”
紫盔男子默默摘下了頭盔,露出了一張英俊堅毅的臉,眼神有些暗淡的盯著地面。
“放心吧master,勝利是屬于我湖之騎士蘭斯洛特和您的,請相信我作為騎士的誓言。無論發(fā)生什么,遇到什么敵人,我蘭斯洛特一定會為您解決掉,然后將圣杯取回給您獻上?!?br/>
單膝跪地,高傲的騎士低下了他的頭顱,向著自己的主人說出了這樣的話。
“嗯,一起努力吧?!笨锤嗪每吹男≌f! 威信公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