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外,一處村莊。
此時日薄西山,晚云蒼蒼,遠山聳翠,古木撐青。牧童笛聲悠悠,茅舍炊煙裊裊,牛羊入圈,雞犬相聞,想不到亂世之中竟然還有此等恬然景象。
忽然聽見一個村婦的驚叫聲:“那口子,咱家的衣服被人偷了!”一個漢子聞言倉惶出門,果然見屋外的晾衣架上,自己的衣衫和那婦人的羅裙竟都不見了,正待破口大罵,忽然看見地上有一團銀晃晃的物事,忙不迭的撿起,竟然發(fā)現(xiàn)乃是一錠純銀,只覺得喜從天降,慌忙喝住那個婦人:“瘋婆子不要嚷了,這里有好大一塊銀子!”那婦人一看接過用牙一咬,暈暈乎乎的說了一聲:“真的!”便昏厥在地。
柳逸安褪去自己的衣衫,將偷來的,非也,乃是買來的衣衫換上,因為他身量頗高,穿那衣服卻是捉襟見肘,提腰露膝,看自己這不倫不類的模樣,哭笑不得。因為背負沐珺蘭,他原來的長衫上后背滿是血跡,而且被絕壁上的枝椏劃割,已經(jīng)變成一片一片,如此模樣卻是不敢出去見人的,而那沐珺蘭也好不到哪去。柳逸安看她行走間,依稀可見雪白肌膚,春光乍瀉,不覺目眩神迷。沐珺蘭見他色眼如鉤,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不妥,頓時粉面暈紅,喝令他遠遠的走在前面,若敢回頭,便剜去他雙眼。
只因前日柳逸安救人匆忙,衣裳行囊都落在葉謹嵐那里,幸而身邊還有一些銀兩。二人在林中穿梭,出那山谷時已經(jīng)暮靄沉沉,柳逸安只得去一處農(nóng)家盜了幾件衣裳,臨走卻留了好大一錠銀子在那里。當時不及細看,柳逸安不知盜來的衣服卻要小了自己身材一號,穿在身上難受至極。柳逸安聽見身后的樹叢中悉悉索索,麻起膽子躡手躡腳的走過去,未等撥開枝葉,卻見得一只玉手從林中穿出,如風馳電掣一邊扼住了自己的喉嚨。柳逸安心中苦道:“怎么時下的女子都好掐人脖子么?”
他一時呼吸急促,然而當看見沐珺蘭從林木之中走出,竟然忘卻了喉間的痛苦,呆立于地。只見沐珺蘭將秀發(fā)梳作云鬢,一枝木簪輕巧的穿過,臉上的污漬已然洗凈,粉面玉琢,仿佛出水芙蓉一般天成絕色,無一絲雕飾痕跡。雖然她現(xiàn)在穿著粗布麻衣,但是豐神沖夷,芳蘭競體,絲毫不掩其出塵脫俗之姿,儼然降落凡間的仙子。
“好美!”柳逸安不覺失神贊道。
沐珺蘭長期掩面紗巾之下,很少人見過她的容顏,如今聽到柳逸安的贊美,心中泛起甜蜜,不自覺的放開了扼在柳逸安喉間的素手,低低的垂下頭去。
柳逸安見她美目含嗔,梨花帶雨,不言不語的看癡了,卻聽得沐珺蘭輕嗔薄怨道:“及你英妹好看么?”
柳逸安聞言猛然回神,心中仿佛迷侗策馬,傷感滿懷,浩嘆一聲,卻不言語。二人下了懸崖之后,柳逸安已經(jīng)將自己身世告訴了沐珺蘭,情知日后瞞不過,便索性也將歲寒莊上諸事也將給了她聽,自然逃不過沐珺蘭一頓好打。之后卻聽見她幽怨的說道:“駱家妹子終為你所累,導致如此慘況。日后你若能與她冰釋前嫌,想用一生一世補償她,我也不會有何不滿!”柳逸安聞言感動莫名,深情說道:“若是她日后不再記恨,我已經(jīng)求之不得,焉能再有癡想。此生此世,但能與你白頭偕老便好!”沐珺蘭迎上他飽含愛意的雙眼,柔情蜜意滿懷,冰雪容顏泛上韶華艷色。柳逸安借機想去擁她,卻又被她狠狠的賞了一個耳光:“駱家妹子這筆帳,日后好好的跟你算!”說完氣鼓鼓的走遠,剩下柳逸安杵在原地,痛哭道:“她好沒情調!”
沐珺蘭也將她的身世告知了柳逸安,孤東沐家本是山東士族,乃祖沐堯風非但一手驚鴻劍震古爍今,另于琴棋之道也堪躋身當時名家之列。沐堯風將一身絕技悉數(shù)傳給其子沐劍凌之后,終于花甲之齡駕鶴西去。朝廷不仁,魚肉鄉(xiāng)里。沐劍凌卻是一身山東男兒的血性,因見鹽吏殘暴,激于義憤,斬于劍下。后來便焚燒沐家莊園,攜三百莊眾并鄉(xiāng)民一千,逃至孤山之上落草,建構山寨,抗擊朝廷。因為當時北有宋江,南有方臘,大宋朝廷應接不暇,無力征剿孤山,使得沐劍凌逐漸勢大。等得梁山招安,張叔夜揮旌東指,不日便破了孤山,沐劍凌攜眾逃回孤東峙守,依山偎海,占盡勝形,使得朝廷軍隊苦攻不破,張叔夜終于無功而返。然而去年除夕,寨中忽然發(fā)起大火,屯糧倉稟盡毀,登州巡檢宣安乘火打劫,夜襲山寨,擒下沐劍凌,其部死士浴血保出沐珺蘭。官府懸賞百金,捉拿不得。四年前上孤山時,沐珺蘭被一員節(jié)級劃傷容貌,沐劍凌震怒出手,將那節(jié)級斬作五段,懸尸寨前。不料那節(jié)級正是登州巡檢宣安義兄,沐劍凌不留人完尸已是過分,將其曝尸寨前更是出格,宣安聞訊怒絕,誓要將沐劍凌挫骨揚灰。沐珺蘭逃脫后,宣安便布下此局,偽裝押解沐劍凌上京,將孤東殘部誘入彀中,一網(wǎng)成擒。當夜寨中放火,昨日陣前通敵,都是那沐劍凌外侄程峰所為,也即是昨日被宣安踢下懸崖之人,想他與虎謀皮,有此惡果,咎由自取。
沐劍凌一手驚鴻劍竟得乃父真?zhèn)鳎瑒徘土鑵?,峻法雄秀,江湖人稱九頭蛟,而沐珺蘭未及二九之齡,便能在二百招之內將他擊敗,更是讓人驚絕,世人便依樣葫蘆送她一個九尾狐的諢名。然而沐珺蘭卻是對這個稱呼討厭得很,根本沒人敢在她面前提及。柳逸安心想,若是沐珺蘭以羞花蔽月之容,再作煙視媚行之態(tài),只怕他便要毛孔賁張,鼻血長流,醉死在這里了。
二人心系方綺云安危,出了山村便一路往雙華山奔來,此時銀月蒼星,清風薄云,山中清輝粼粼如水,奇異詭譎。柳逸安心**沐珺蘭傷勢,便用手攬住她腰肢提足奔行,不見其推脫,狂喜忘形,恣意享受掌中溫香軟玉。
二人進得山中殘破道觀,只見塑像坍毀,門窗敗橫,蛛絲遍瓦,雀巢滿堂。觀中灰塵積淀,能依稀看出上面雜沓腳印,縱橫凌亂,顯是有不少人來過。沐珺蘭見道觀之中空曠無人,心想方綺云多半已經(jīng)罹難,更兼喪父之痛,一時悲不能已,嚎啕大哭。沐劍凌雖然為人任俠,但是性情多有暴戾。沐珺蘭為沐劍凌兄長沐劍頤之女,非是沐劍凌親生,其母與沐劍凌私通,毒殺沐劍頤后嫁與沐劍凌為妻。此般行徑可謂天良喪盡,人神共憤,沐珺蘭之母難平心中悔恨,郁郁而終,因為沐珺蘭與其母容貌多有相似,故沐劍凌對其百般疼愛。世人多半只道沐劍凌娶嫂有違倫常,對沐珺蘭之母殺夫之事卻是不知,然而沐珺蘭成人后終從旁人口中獲知一二,從此對沐劍凌不假顏色。然而沐劍頤被害只是其母一人所為,自己更得沐劍凌養(yǎng)育之恩,沐劍凌被擒后她還是一直想方設法想將其救出,如今聞其死訊終難免心中悲慟。柳逸安也是心中凄然,一路上自己不停逗笑,終歸是不可能平復她心中巨創(chuàng),軟語安慰道:“堂中足印奇亂,卻無激斗跡象,方姑娘未必落入敵手!”
沐珺蘭聞言仰起一雙淚眼,抽噎著說道:“云妹不能行走,若不是被官差拿住卻又到了哪里去?”柳逸安無語,扭頭瞬間忽然看見觀中漆柱上依稀有字跡,黑夜之中不甚明晰。他連忙氣貫雙睛,凝神一看,欣喜道:“蘭妹莫要傷心,方姑娘已經(jīng)被我葉兄救走,想來此時定當安然無恙!”
沐珺蘭起身驚詫問道:“你如何得知?”
柳逸安笑道:“你看!”將那柱上刻痕指給沐珺蘭看。此時月殘星寥,光輝清淡,沐珺蘭揉了揉迷蒙雙目,看清上面寫著的是:“葉逢絲雨”四字,仿佛鸞漂鳳泊,虎踞龍盤,遒勁飄逸,雖然筆法好看,但卻不知究竟作何解,疑惑的看向柳逸安。
柳逸安爽聲笑道:“這刻痕中的木屑還是灰白,想來被人剛刻不久。這葉指的便是我兄長葉謹嵐,而這絲雨便是取字方姑娘芳名之中,如此看來必定是葉兄得訊后事先將方姑娘救走,讓那幫蠢材撲了個空。他怕我們生還后尋來,便刻字留下訊息,這卻斷然不是那幫蠢材能夠看得懂的!”【綺云二字古作綺雲(yún),絲雨二字取自其部首】
沐珺蘭聞言釋然,凄惻的容顏之上終于泛上一絲笑意,柔聲問道:“不知葉大哥把云妹帶到哪里去了!”話語中擔憂不減。
“嘿嘿!”柳逸安黠笑道,“蘭妹放心,雖然方姑娘行動不便,但是我那兄長卻是四肢無力,不會對她作下什么事情的!”
沐珺蘭啐了他一口:“呸,我什么時候擔心這個了!你們兩個淫賊果然臭味相投,沆瀣一氣!”
柳逸安看她嗔態(tài)撩人,大感愜意,笑道:“我們現(xiàn)在這破觀中將就一晚,明日再下山去尋他們!”柳逸安去偷衣也順手拿出一些吃食,打發(fā)轆轆饑腸,所以二人現(xiàn)在都不覺饑餓。此時夜寒風冷,漏盡更深,也都漸漸來了睡意。柳逸安拾了一些柴火進來用火石打燃,卻發(fā)現(xiàn)沐珺蘭已然酣睡,微微的鼻息聲如蘭如絲,睡姿恬靜而秀麗,膾美菰香,引人入勝。
“她卻恁地放心我!”柳逸安看沐珺蘭睡得香甜,不覺苦笑道,“想必她是料我不敢有什么動作,我卻是真的不敢對她作什么,小命要緊?。 ?br/>
沐珺蘭呼氣如蘭,柳逸安鼻中耳畔都覺得是美妙享受,卻惆悵道:“她卻要害我整夜不得安睡!”忽然看見那木柱上的葉逢絲雨四字,又想道:“若是葉兄真能被方姑娘解開心結,卻真是如同老樹逢絲雨,枯木吐新芽一般了!”一時心中感慨良多,睡意來如山倒,靠著篝火也沉沉睡去。
翌晨,柳逸安聞得鼻中香味流淌,猛然睜眼,發(fā)現(xiàn)沐珺蘭正拿著一只山雞在火上燒烤,清油四溢,讓人口涎橫流。她看見柳逸安醒來,瞪他一眼道:“睡得跟豬一樣的,打鼾吵死人了!”
柳逸安聞言愕然:“我打鼾嗎?怎地以前沒聽家仆提過?”后來想到可能是給沐珺蘭療傷時虛耗太多,精氣不濟的緣故,又怕說出那羞人之事,她找自己撒潑,便哂然一笑,不答她話。
沐珺蘭看他憨態(tài)可掬,繃緊的俏臉一松,扯下一條雞腿扔給他:“快吃!打這只山雞可累了我個半死!”
柳逸安接過,卻微怒道:“你傷還沒好,不要亂跑!”
沐珺蘭看他發(fā)怒,心中卻是一甜,口中囁嚅道:“我的傷沒什么大不了的!”
“那宣安刺你的兩刀,一傷肺,一傷脾,若是不靜心療養(yǎng),定會留下什么后患!”柳逸安卻是心焦,說話不覺有提高了聲音。
沐珺蘭聞言兩腮陀紅,轉過臉去:“要你管!”
“你!”柳逸安氣不打一處來,哼了一聲,終歸只能把怒氣發(fā)泄到那只雞腿上。
晨時露重,曙后星孤,山間黃鶯婉轉,清泉激宕。沐珺蘭氣鼓鼓的走在前面,一張小嘴朝天撅起,兩靨紅撲撲的跟蘸露春華一般。柳逸安遠遠的落在后面,也不跟近,心中很是氣惱:“自己憐惜她身體,為何她比我發(fā)的脾氣還大!”
忽然此時從道邊閃出一個兇漢,手中提著兩柄宣花大斧,高聲喊叫,聲如悶雷:“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那漢子容貌丑陋,黑如抹炭,牛鼻朝天,豹眼環(huán)瞪,甚是兇惡。饒是他這般粗鹵的漢子,看見沐珺蘭時還是雙眼放光,口中污言穢語吐出:“好個小娘皮,長得跟花一樣的。老子不嫌你臉上的疤,便跟我回去作壓寨夫人!老子保你吃好穿好,活得跟皇后娘娘一樣的!”
沐珺蘭此時滿腔怒火正無處發(fā)泄,看見這一團黑炭上來聒噪,也不顧自己傷勢,便揉身撲了上去。
柳逸安遠遠看到,心中還覺好笑:“這莽漢不知死活,惹了這個母夜叉,就算不死,皮都要掉好幾層!”此時看見沐珺蘭迎了上去,心中惶急,口中驚呼道:“蘭妹小心傷勢!”一個瀟然至極的姿勢飛了過去,直如白日經(jīng)天,流星逐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