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蜀明咬了咬牙，湊前去，附在趙杰耳邊低低地說了幾句話。

    豈有此理！趙杰還沒有聽完就一把抓緊了長刀大吼起來：我們河北健兒怎么能向手下敗將投降呢？

    趙將軍。王蜀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著聲音說道：俗話說的好，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又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趙將軍，您自己也說，再這樣下去，只怕不需他們來打，到時候我們的兄弟們就會一個個難受得忍不住乖乖走出去投降了為了避免無謂的死傷，我們應(yīng)當(dāng)忍辱負(fù)重

    聽著王蜀明近乎哀求的話，趙杰在崗臺內(nèi)踱來踱去，一時拿不定主意。他轉(zhuǎn)頭掃視了一眼身邊眾武士，只見一個個傷的傷、倒得倒、爬的爬，拖著殘肢斷臂，一副驚弓之鳥的摸樣，也確實是不能再挺下去了。

    唉！趙杰深深嘆了一口氣，當(dāng)啷一聲，拋下手中的長刀，一屁股坐倒在地板，擺了擺手：罷了！罷了！傳令下去，讓兄弟們投降！

    李世績不但接受了趙杰的投降，而且還厚言撫慰，讓他繼續(xù)統(tǒng)領(lǐng)他殘余的部下。

    趙杰感激流涕，向李世績交待說王小胡的主力一定藏在涂山，并表示愿意帶大軍去涂山圍捕王小胡。

    李世績表示信任，當(dāng)即拜為趙杰統(tǒng)軍大將，使其率部眾為先鋒，趕望涂山。

    大總管，趙杰勢窮來降，必不可靠，又輕易交待出王小胡主力的去向，必定有詐。等趙杰離開以后王質(zhì)說道。

    是我萬一趙杰將我們引入險境，后果實是不堪設(shè)想。許永德也說。

    諸位不用多言，我自有主張。李世績說完，命令身邊的傳令兵去召集眾將，準(zhǔn)備發(fā)兵涂山。

    李承明再與薛萬徹商議以后，決定派謝叔方率一萬人出潼關(guān)，往華州去接應(yīng)李藝。

    謝叔方帶人出關(guān)的第二天就在一片山林相夾的狹窄谷地，遇了李藝的天節(jié)軍，他們一路退來幾乎搶光了沿途所有的村落。即使是這樣也還是有大部分人餓的饑腸轆轆。

    再與李藝做過簡短的商議以后，謝叔方迅速搶占了旁邊山頭的制高點，登高處，眺望遠(yuǎn)方，地平線處有滾滾的煙塵，煙塵中似乎飄揚著一面看不清字跡的旗幟——也可能沒有，誰知道。他帶著一點緊張與認(rèn)命交織的心情期待著那個時刻，心跳越來越快。

    煙塵越來越近，極目而望，已經(jīng)可以勉強(qiáng)分辨旗幟燙金的李字。一名校尉跑山頭：謝將軍！列陣！敵軍來得快，附近沒有險要，再不列陣就來不及啦！

    謝叔方點點頭，下了列陣的命令。

    戰(zhàn)鼓聲咚咚響起，平原緩緩開來望不到邊的士兵。盔明甲亮，在初秋的朝陽中泛著光芒。當(dāng)先是步兵，推著突出利刃的盾車，手挺長矛，身著重鎧。接著是弩兵，輕甲軟裝。最后是一列騎兵，人和馬身都披著綴滿鐵鱗的皮甲。這些部隊以及他們手中的兵器、拖拉的奇怪機(jī)械一起，構(gòu)筑了一種可怕想象，令人牙酸。謝叔方部出現(xiàn)了小小的騷動。

    咱們的隊伍沒有騎兵。一名校尉擔(dān)憂地低聲說道，盔甲也不如他們。怕是他又搖搖頭。

    不要緊，我們有燕王的騎兵。謝叔方道。

    李道宗軍的步兵從盾車卸下盾牌，在陣前拼起一道用人和盾組成的墻，騎兵列成一支支縱向短列排布在步兵之后，中間留下的小片空地則被弩兵所占據(jù)。隨著一聲號令，這個龐大的陣勢緩慢地、呈整體地向前移動，謝叔方軍握緊手中的刀槍，兩軍越來越近，天地間凝結(jié)著一種可怕的沉默。

    他們大概要放箭了弩手在拉弦他們抬弓了快躲箭！

    隨著喊聲，一陣密集的箭雨破空而至，謝叔方軍紛紛舉起手中的盾牌遮住頭，這個方陣眨眼間似乎突然蓋了一層蓋子。蓋子下的士兵們等待著，似乎過了很久，咄的一聲，第一支箭釘在木盾，穿過半寸，力盡。接著，就響起一陣暴雨打荷葉一樣密集的撞擊聲。

    謝叔方從盾牌的縫隙里偷眼一瞧，對面李道宗軍的步兵已經(jīng)挺起矛，加快了行進(jìn)速度，騎兵也從步兵結(jié)陣的縫隙里縱馬而出，列成一字形，然后在轉(zhuǎn)瞬間就加快速度變成了沖鋒。謝叔方把盾牌一扔，拔劍高呼：狹路相逢，勇著勝，弟兄們沖！

    他的部下紛紛甩掉盾牌喊叫著沖殺過去，和突擊而來的騎兵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廣袤的戰(zhàn)場頓時變成了修羅地。在騎兵之后，步兵端平了矛，邁著整齊劃一的步子緩緩壓。

    以眾擊寡，這幾乎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戰(zhàn)爭。謝叔方和他的部下們渾身浴血，死命維持著不讓對方騎兵在中央突破，一旦被突破，迎接他們的將是圍殲和覆滅。

    這時候在謝叔方背后的山坡悄然冒起一面旗幟，在獵獵長風(fēng)中舒卷不已，接著是數(shù)不清的槍尖，然后是以兩千重裝鐵騎為前鋒的天節(jié)軍騎兵。

    天節(jié)軍騎兵們緩步而前，隨著鼓點慢慢進(jìn)軍，鼓點漸趨急促，馬隊的速度也越來越快，但始終保持著完整的陣型。

    他們呼嘯著，吶喊著，繞過正在激戰(zhàn)的雙方，向李道宗軍的背后的步卒沖去。羅壽一馬當(dāng)先，馬隊一字排開，瞬間就加到了最大速度迅速向李道宗的后軍淹過去，踢起的塵土有如黃龍飛舞一般，一個個騎兵就是昂揚的龍頭，長刀揮舞，那就是閃著死亡之光的龍牙了。

    轉(zhuǎn)眼間李藝的鐵騎便與李道宗的后軍碰在一起，頓時，兵刃撞擊聲、慘叫聲、墜馬聲、喊殺聲響徹大地。

    自古以來，步兵對騎兵總是有一些劣勢的。但也并不是沒有對付騎兵的方法，只要把步兵列出足夠的縱深，一層層地吸收騎兵的沖擊力，總有把騎兵陷住的時候?？墒抢畹雷诂F(xiàn)在沒有時間往后看，只能在心里祈禱后軍主將李君羨能夠明白這一點。

    謝叔方揮槊刺下一名敵軍騎卒來，高聲道：燕王已經(jīng)抄了他們的后路，我軍必勝，兄弟們報太子就在今日，殺！

    兩面夾擊，李道宗軍很快便支持不住了，李道宗連忙指揮部下向后退卻，向李靖方向靠攏。

    說起來也不是李道宗大意，因為他還不知道竇軌已經(jīng)兵敗，也就不會想到李承明能派人出潼關(guān)來接應(yīng)李藝。

    遠(yuǎn)處傳來軍號聲，接著響起了隆隆的戰(zhàn)鼓聲。夕陽西下，遠(yuǎn)方的地平線緩緩出現(xiàn)一列黑點，李靖的大軍正朝這里開來。漸漸近了，整齊的步子踏在大地，謝叔方等感到腳下的土地都隨著對方的行進(jìn)在微微顫動。謝叔方轉(zhuǎn)身，正在追殺敵人的部下們臉露出掩飾不住的恐懼神色。

    尉遲恭和程知節(jié)各率一隊騎卒，從兩側(cè)飛馳而出，直沖向正在追殺李道宗軍的天節(jié)騎兵。

    謝叔方有心帶部下后撤，可是李藝的騎兵還在和李道宗的后軍糾纏在一起，一時間無法脫離戰(zhàn)團(tuán)。他要是先撤了，恐怕李藝的騎兵就會被二李合圍吃掉。

    就在這時，本來快要沉下去的太陽忽然間又明亮起來，如同拂曉時升起了紅日。

    正在交戰(zhàn)的士卒們覺得稀奇，甚至顧不廝殺，紛紛抬頭望去。

    你看你看，太陽好像又變大了！李靖軍陣中的一名步卒指著太陽道。

    不是，是變亮了，該不是太陽朝咱們走得近了？另一個步卒說。

    與此同時長安城中的百姓和大臣們也在圍攻這一奇景。

    太史令傅亦走出府門望著西邊的天空發(fā)呆。

    傅大人，這是怎么了？傅亦的鄰居國子監(jiān)博士張解站在他身邊問道。

    這叫日重光！看見了嗎？那個小太陽底下又出了個大太陽，那大太陽就是真陽。瞅著，一會兒就把小太陽吃掉了！傅亦答。

    又有幾個路人圍過來說：這日重光我們怎么從來沒見過呀？

    傅亦晃了晃腦袋，說道：你們當(dāng)然見不到啦，這太陽吞少陽的事，五百年才出現(xiàn)一次哪！太陽是什么？就是皇帝陛下呀！圣人不是說過嘛：五百年必有王者興。這是新皇帝登基的先兆哇！

    人們發(fā)出一片驚噓聲，再抬頭時，只見天兩個太陽半疊在一起，接縫處劃出一條圓弧形的黑線。

    那黑線漸漸移動，約有一刻工夫才消失，又圓又大的紅日落下山去，天一下子暗了下來。

    長孫無忌匆匆找到房玄齡和杜如晦，問道：剛才那一景你看到?jīng)]有？

    看到了，怎么回事？房玄齡道

    杜如晦道：這在卦叫做‘子午相包’。子是帝座，午是端門，子包午，水火既濟(jì)，一陽驟升，天要降下大貴人。今天又是庚子日，陽氣特盛，應(yīng)該是太子登基之兆。

    長孫無忌點頭道：我以前從來不相信什么天人感應(yīng)之類的事，今天看來這種事情是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