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院急診室的門外,幽深的走廊里、陰沉的燈光下,一輛擔架車發(fā)出吱吱嘎嘎的鐵輪與地面摩擦的聲音、載著受傷嚴重的患者匆匆推向重癥監(jiān)護。圍在擔架車旁,是腳步凌亂、哭聲凄慘的家屬。
林裳坐回長椅,我的身邊。她的手掌自然而然地與我搭在扶手上的手掌十指相扣。我們的視線隨著擔架車的駛來駛往從左向右移動,仿佛一眼萬年,看穿了從前,看透了來生。林裳的眉梢眼角帶著一種鎮(zhèn)定而從容的感覺,仿佛頓悟了的居士,將要遁入空門的前夜,那淡薄了一切的釋然。
“陸鳴,”林裳用許久不曾有過的溫柔,將自己的腦袋靠在了我的肩頭。長椅扶手在我們的身間顯得有些礙事,但林裳渾不在意這點硌人的阻隔,用另一只手緊緊挽住我的臂彎,終于開口又道,“我知道,無論怎樣做、怎么說,可能都是錯……但是我不愿再欺瞞你了,陸鳴,我更不忍心用謊言回應(yīng)你爸爸媽媽那些慈愛而充滿期望的眼神。”
我的手心撫在了林裳的發(fā)絲,用習(xí)慣的動作再次嗅了嗅她的發(fā)香,忽而發(fā)現(xiàn),似乎我已經(jīng)沒有辦法離開這種銘心刻骨的芬芳了,我輕聲說道,“一個夜,夠么?”
“夠了、足夠了……”林裳輕嘆,“我不想讓你保證什么,但還是希望你能夠好好保留這個夜里,我跟你說出來的全部。”
我深深點頭,道:“我會的,一定會的?!?br/>
林裳抬起頭來對我輕輕笑了一笑:“其實,讓我改變主意、堅定想法的,是你爸媽。他們真的對你很好、很好……說實話,我很羨慕、很嫉妒你有這樣愛你、關(guān)心你的爸媽……你已經(jīng)知道我是艾清心,你應(yīng)該也知道,愛羽日化的老總,艾仲澤……就是我的爸爸了?!?br/>
我輕輕點頭。
“所以我沒有爸爸,我媽媽也從來沒給過我像你爸媽給你的那樣的愛。她給我的,只是無盡的要求、無盡的指使、無盡的逼迫!”
林裳稍頓,再次開口時,聲調(diào)已然發(fā)生了一些改變,似乎她適才的淡薄只維持了一點點的時間。而這之后,她開始顫抖:“我五歲前的記憶已經(jīng)有些模糊了,就像媽媽包子鋪里蒸籠上騰騰升起的白霧……我只記得,每天早晨,不,是凌晨,媽媽剁肉、切菜、和面、調(diào)餡、蒸包……她每天辛苦付出,爸爸卻每天以賭博逃避現(xiàn)實?!?br/>
“我的外婆身體一直不好,在我五歲那年她生了一場重病,家里原本入不敷出,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媽媽無奈賣掉了包子鋪。后來,為了生計,爸爸終于向他那鏡花水月的‘理想’低頭,帶著媽媽帶著我,回到了成都他的老家?!?br/>
“我知道,”我輕聲道,“其實你才是我倆‘月光之城’真正的主人?!?br/>
“嗯……”林裳忽然輕笑,仰面看著我,嘴角帶著沉浸在幸福回憶中的微笑,說道,“五歲到十歲之間,是我過得最快樂的日子……爺爺奶奶、爸爸媽媽、豆豆貓,還有家屬院里好多好多喜歡我的人……一個每天吃甜點的孩子,給她吃塊糖,她并不會感到多少幸福,可如果是個從來沒嘗過甜味的孩子,對她而言,卻是絕對不同的了……”
林裳輕輕閉上眼睛,在我的撫摸中靜靜地回憶、靜靜地微笑,時間悄然劃過,也許在她的腦海中,那一幕幕快樂的回憶,像是一場悲劇電影中用于產(chǎn)生對比映襯效果的喜劇片段。然而片段結(jié)束,林裳的表情突然變了!
她猛然離開我的身體,周身泛起越來越明顯的顫抖,像個風(fēng)寒嚴重的患者。她的表情說明她在做著激烈的心理斗爭,似是難以判斷究竟是否應(yīng)該對我托出一切。
我不忍她這樣痛楚,說道:“不然就不說了吧?”
“不……我可以的,”林裳仰面嘆息,很快眼睛開始溫潤,“十歲那年,外婆突然病重,很重很重。有救,但需要錢,很多很多?!?br/>
林裳哽咽,而我替她說道:“我明白……是于娜給了你爸爸……”
“他不是我爸爸!他是我和媽媽的仇人!”林裳突然憤怒,語速很快地說道:“于娜私下里給了艾仲澤一筆錢,可直到外婆手術(shù)前,我和媽媽都被他蒙在鼓里,以為這筆錢只是他向朋友借來的?!?br/>
“然后,你爸……艾仲澤說出了這筆錢的來歷,也說出了于娜和他達成的協(xié)議?”
“是的……”林裳落淚,幾番泣不成聲,“為了這筆錢,他必須和媽媽離婚!”
我重重嘆氣:“事實上,你的外婆生病,反而給了他一個契機,終于讓他達成了想要跟于娜結(jié)婚的目的……那以后,你和媽媽就回杭州了,是嗎?”
“不是的……媽媽這輩子最悲哀的,就是愛上了艾仲澤。曾經(jīng)的萬人迷的‘賽西施’,為了求艾仲澤,放下了一切自尊,當著爺爺奶奶的面給他下跪,給他磕頭……嗚嗚……只求他念在夫妻一場,給她時間,給她籌錢還債的時間……”
不知覺間,我的掌心已被指尖攥破。我狠狠說道:“這些事發(fā)生的時候,你都在場,親眼目睹了是嗎?”
“呵呵……他們把我關(guān)在臥室里,可我雖然看不見,我聽得見??!”林裳萬分悲傷說道,“我抱著豆豆,可我的胸口空落落的,感覺心都被掏走了……艾仲澤并不是鐵石心腸,他對媽媽終究是有感情的。所以,在爸爸猶豫不決的時刻,于娜的家人……”
林裳的表情由悲傷轉(zhuǎn)為憎惡,嫉惡如仇說道:“于娜的家人找到遠在杭州的外婆,把全部的事實告訴了她,要求她以長輩的身份,逼媽媽和艾仲澤離婚!外婆……她以死相逼,終于讓媽媽離了婚、帶著我回到了杭州?!?br/>
聽到這里,我只覺驚心動魄、情緒凌亂,于娜令人生懼的面孔仿佛魔鬼般,就連那心思純凈的艾思彤,此刻也令我覺得惡如鬼怪!林裳就在我的面前,可我卻仿佛石化了般,連個安慰的擁抱都沒辦法給予。于是,仿佛在冷雨夜中渾身濕透,又跌進了冰碴滿布的冷湖,我終于接受了更加殘忍的事實:林裳的外婆召回女兒和外孫女后不久,留下了“我不要仇人救命”的血書,和清晨時分早已冰涼僵硬的尸體。
此時,重癥監(jiān)護室里突然爆發(fā)出一陣嚎啕大哭,這呼嘯的撕心的聲浪很快打破了整條走廊的沉寂。不多時,剛剛推進的擔架車復(fù)又被推出。依舊幽深的走廊里、依舊陰沉的燈光下,依舊吱吱嘎嘎的鐵輪與地面摩擦的聲音、依舊腳步凌亂、哭聲凄慘的家屬,唯一不同的是,擔架車上慘白的被單,已從頭到腳,覆蓋了其中一動不動的身子。
……
無法承受醫(yī)院里千鈞般沉重的氣氛,我攙扶著紙片一樣的林裳緩緩離開,尋了間徹夜經(jīng)營的小茶館,試圖用一杯暖心的茶,洗滌林裳心海之上的重重寒冰,只是杯水車薪,猶如無助。
“外婆去世整一年,外公也因傷心過度不幸。以后的日子,就是我和媽媽相依為命,但于我而言,煉獄一般的日子……我曾經(jīng)跟你說過,陸鳴,”林裳手捧著溫?zé)岬牟璞臀規(guī)缀趺尜N面地坐在小小的桌上,唯一映照我們臉龐的,是一盞小小的燭火,燭火中的林裳是那樣的嬌艷、同時又是那樣的楚楚可憐,“我手腕上的傷疤是被燒熱的炒鍋邊緣燙傷的、小腿迎面骨側(cè)方的凹陷是翻倒木箱的尖角砸出來的、鎖骨是爭搶生意時被壞小子們打斷的……而這些,都只是我和媽媽忍辱負重、辛苦經(jīng)營小商鋪的縮影罷了,媽媽所經(jīng)歷的辛酸苦辣,又比我多得太多了……這些,只因為媽媽在外公外婆去世后,立下毒誓,此生此世,定要做出一番事業(yè),比于娜家族的化工廠更大的事業(yè)!做一個,比于娜更富有的女人!”
“她做到了……你們的時光國貨……”
“是的,時光國貨……”林裳輕輕嘆息,忽而微微一笑道,“我一點也不像個千家連鎖大型商業(yè)公司的總經(jīng)理,對吧?因為我一點兒也不喜歡……我真的不喜歡……”
“所以,你重回成都,是為了……”
“是為了復(fù)仇!”林裳眼睛緊閉,復(fù)仇二字說得淡如清水,“時光國貨和愛羽日化達成深度合作以后,或是買賣股份、或是超前經(jīng)營、最理想的目標是:兩間公司改組合并,由我們時光國貨控股,然后……我和媽媽,會在艾仲澤于娜全家最志得意滿的時刻,給他們一個,最不可思議的結(jié)局!”
意外地,我并沒有因復(fù)仇的計劃而感到凌然,我很鎮(zhèn)定、我很同情,甚至,我對這個復(fù)仇計劃充滿了敬意,充滿了憐憫。我想了一想道:“你和艾仲澤見面也不少次了,他竟然沒有認出你來?”
“哈哈哈……”林裳冷笑,“我曾經(jīng)也很擔心這一點,雖然十六年過去了,現(xiàn)在的我和十歲的我還是有許多相像之處,但他艾仲澤竟然真的一點兒也沒有意識到,我就是他的親生女兒艾清心……后來我也想明白了,他艾仲澤這十六年過得逍遙自在,早把我們母女拋在了腦后,何況,他做夢也想不到,曾經(jīng)他那賣包子的又窮又土的老婆女兒,竟然是他一心求合作發(fā)展的時光國貨的董事長和總經(jīng)理!呵呵,我并不覺得不可思議,我只覺得,這是世上最最最諷刺的事情!”
“十六年……你和媽媽白手起家,竟然做成了這般大的企業(yè)……”
“覺得不可置信是嗎?陸鳴,”林裳坐直了自己的腰肢,仰面深深呼吸了幾次,復(fù)又看向我的時候,目光里充滿了陰冷的氣息,“這不是童話,更不是小說……一對孤兒寡母,十六年?呵呵,如果只靠自己的努力,恐怕二十六、三十六年,也未必成事……我的媽媽為了復(fù)仇,付出了太多的東西才得到一些人的幫助,而這些對你我并不重要,我也不想再提……除了有人相助,愛羽日化里如果沒有一個內(nèi)應(yīng)、一個自己人,一切同樣都是白扯……”
“而那個內(nèi)應(yīng),你知道的,他就是王瑜,”林裳忽而像是翎毛豎起的鳳凰般,拿出了自己作為時光國貨總經(jīng)理的氣勢,用幾根手指敲打著桌面,抿著嘴唇俯視著我,道,“你不是一直很好奇、也很糾結(jié)我和王瑜的關(guān)系嗎?今天我就告訴你……王瑜,本名武同,他是我的親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