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平公主似乎沉浸在久遠(yuǎn)的回憶里。的確,也夠久遠(yuǎn)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為了替哥哥打抱不平,我聽了韋賢妃的話,在桃卓的湯碗里下了墮胎藥?!?br/>
她停了好一會兒,似乎那血腥而殘忍的回憶至今仍讓她郁結(jié)難舒。
“當(dāng)晚她的孩子便掉了,已經(jīng)六個多月,成了型的一個女嬰,血淋淋地擺在哥哥面前。哥哥像瘋了一般,甚至處死了好幾個侍醫(yī)。她自己也險些沒活過來,后來,梁侍醫(yī)救活了她,可她從此再也不肯見哥哥……”
后來的事,她便知道了,韋姑姑離開了皇城,遠(yuǎn)遁揚州。而她的摯友謝自然后來從升平府抱走了一個孩子,送給了韋姑姑撫養(yǎng)。
母親起先或許不知道那個孩子最終交給了誰撫養(yǎng),但后來是一定知道了的。所以她也必定知道那克爺娘的話,其實不過是謝自然隨口胡謅出來。
也就是說,母親其實知曉她并沒有克爺娘,也并沒有什么所謂的天生鳳命。只是,她的韋桃卓養(yǎng)大的孩子,母親也許始終都無法去面對那件事,所以才疏遠(yuǎn)她……
這一切,都與她無關(guān),可也都改變了她的命運。
升平公主沉沉地嘆一口氣,被念云握住的那只手反手回握著她的手,“孩子,郭家……對不住你?!?br/>
念云微微垂了眸子,“母親,不必這樣說,沒有什么對得住對不住的,還有三哥哥在?!?br/>
升平公主抬眼看了看郭鏦,眼里的隱憂卻越發(fā)深重,疲憊地向后靠去。
念云不明所以,轉(zhuǎn)頭去看郭鏦,郭鏦卻不知為何,微微調(diào)轉(zhuǎn)了目光,回避了她的視線。
“母親……”
升平公主一手握著她的手,一手拉過郭鏦,沉默了好一陣子,緩緩?fù)铝艘豢跉?,“這些年來,鏦兒的心思……我這做母親的,豈會不知……”
念云再一次愕然抬起頭,見升平公主仍舊半闔著雙眸,一臉的平靜,便去看郭鏦。郭鏦表情也很淡然,好似她只是陳述了一個再簡單再明了不過的事實而已。
三哥哥的心思?
聽起來好似跟她有關(guān)?
升平公主說著的卻又仿佛是另一個話題了,“你是陛下的貴妃,萬不可行差踏錯。郭家虧欠你的,可你也都從鏦兒身上取回了,你身上到底流著的是郭家的血……”
這話自然是對她說的。這些年來她雖同母親不親近,可從未曾忘記自己身上流著郭家的血,也從不曾背棄過她身后的郭家。母親這話是什么意思?
升平公主忽然睜開眼睛,目光咄咄看向郭鏦,滿臉的淡然瞬間化為悲憤的控訴:“你這個逆子,逆子!她是你親妹妹,是大唐的貴妃,你怎能生出這等齷齪的心思,以致我郭家無后,后繼無人啊!”
她話語中是滿滿的沉痛,是多年積攢下來的情緒終于爆發(fā),有種痛不欲生的無奈。
念云的腦子似被雷擊了一般,轟然作響。終于這一句話,把前頭的所有她沒聽明白的內(nèi)容都串起來了。母親說的是,三哥哥心中戀慕的人,其實是她……
三哥哥卻保持了沉默,半句都不曾反駁,也沒有任何解釋。
他是默認(rèn)了。
這么多年來,他身邊只有暢兒和楚兒兩個,暢兒是她和他們一起塞給他的,楚兒雖是他自己看中的人,卻也并未見他十分上心,甚至十多年來始終都只當(dāng)做外室,即使她賜了楚兒榮安縣君的身份,他也未曾迎回家中。
她一直以為他只是年歲漸長,忙于朝中之事,所以淡了兒女之情。
她哪里知曉,他的滿腔熱忱,全都賦予了她一人,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從前她不知,也只當(dāng)他所做的一切是兄妹之間的情誼。如今細(xì)細(xì)回想起來,這十多年間的每一件事,他對她說的每一句話,又怎么是兄妹二字能詮釋得了的!
母親始終不肯來見她,避她如洪水猛獸,不僅是因為韋姑姑,更是因為她在母親心中的的確確就是洪水猛獸,竟害得郭家最受寵的嫡子斷子絕孫!
念云的眼淚刷的一下就落了下來,母親到了這個時候非要見她一面,就是為了把這件事挑明,以免后患無窮。
若今日母親不說,她也一直都不會往這方面去想。但回想起三哥哥從前醉酒的時候說過的狂話,她便知道,若一直這樣下去,早晚有一日他和李淳會真正爆發(fā)沖突。
到時候,不管李淳待她如何,陛下和郭家對立都是注定的事。到時候,無論最后是陛下覆滅了郭家,還是郭家弒君謀逆,對她來說都沒有任何好處,保不準(zhǔn)還會讓其他人鉆了空子,漁翁得利。
若是陛下覆滅了郭家,最多能念她以往的情分,留她一個貴妃的空殼子。而若是陛下失敗,郭家大約也只能扶立宥兒,而她也只能是皇太后。無論如何,三哥哥坐不得那個位置,她也決不能真的和三哥哥在一起。
與其最后兩敗俱傷走向萬劫不復(fù),母親選擇了提前讓她知曉。到底,她還是一個深諳宮中之道的公主,懂得長痛不如短痛。
升平公主靜默地看了她半晌,忽然用力抽出手來,顫抖著指向郭鏦,“你,你這逆子,當(dāng)著你妹妹的面……我要你發(fā)誓,發(fā)毒誓,萬事以郭家大局為重,今生今世絕不為謀逆之事,絕不行悖逆人倫之事!”
作為一個母親,嘔心瀝血地養(yǎng)大了幾個孩子,卻慢慢地發(fā)現(xiàn)她最器重的孩子心底竟埋藏著這樣陰暗而難以啟齒的心思,這對她來說未嘗不是一種折磨。
看三哥哥的樣子,他應(yīng)該早就知曉母親覺察此事,而母親一定當(dāng)時也曾警告過他。但他依然沒有克制住自己,所以母親才要釜底抽薪,臨終叫她來戳穿這一切。
郭鏦何嘗不知,甚至當(dāng)他明白了母親今日叫念云來的目的原來是說明白這件事以后,他便知道從此以后他和念云之間便只能遠(yuǎn)遠(yuǎn)地行禮客套,再也不能像以前那般親密無間了。
他分明感覺到母親此刻正拿著鋒利的刀子,一刀一刀把他心里屬于念云的那一部分生生剜掉,痛得錐心蝕骨。
可又怎么剜得掉,他一整顆心,滿滿裝著的全是她啊!這十余年來,她早就在他心里生根發(fā)芽,長成了郁郁蔥蔥的一大片,若是心中無她,便也就是沒了心??!
“鏦兒!”升平公主顫抖著聲音,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郭鏦眼中含淚,“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緩緩地舉起了右手,“母親大人在上,我郭鏦,發(fā)誓……絕不為謀逆之事,絕不行……悖逆……人倫之事,定當(dāng)護佑郭氏一族,護佑……貴妃娘娘,一生一世,若有違背,若有違背……則生生世世……永失所愛,不得超生!”
一字一句,緩慢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好似眼睜睜地看著念云背對著他,又走遠(yuǎn)一步,這一步一步,踏在他心里,疼到他骨髓里。最后幾個字,他咬著牙,不敢去看念云,終于還是說了出來。
若有違背,則生生世世永失所愛,不得超生。
念云在母親床榻的另一側(cè)已經(jīng)哭成了淚人兒,她對郭鏦雖無男女之情,可他到底是她最親愛的三哥哥,他對她的好,李淳也遠(yuǎn)不能及。偏生這個男子,生來就是她的親哥哥。
升平公主聽完郭鏦發(fā)的誓,勉強放下心來,疲憊地斥道:“哭什么,陛下待你夠好了,知足!”
她確實應(yīng)該知足,她嫁了一個尚算得上良人的帝王,做著大明宮里執(zhí)掌六宮的貴妃,養(yǎng)了幾個稱得上乖巧聰慧的孩子,有一個把她如珠如寶捧在手心的哥哥,在許多人看來,她的一生可算圓滿。
她怔然看著自己的淚水跌落在地上暈開一片濡濕,斂起裙裾,退后兩步,跪下磕了一個頭:“女兒……謝母親提點?!?br/>
升平公主喉嚨里似乎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又沉沉地向后靠去。
念云忽然想起一事,又自己起身靠到升平公主的耳邊,低聲道:“母親,其實三哥哥已有子嗣,養(yǎng)在宮中,是個小郎,生得很好……”
升平公主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枯瘦的手指上青筋暴起,似要向她抓過來。
念云知道她誤會了,怕是以為她同郭鏦真有茍且之事,連忙把郭鏦與鄭喬喬之事簡單地解釋了幾句,告訴她那個孩子如今當(dāng)做皇子養(yǎng)在宮中,安全無虞。
“好,好?!?br/>
升平公主這才放下心來,連說了兩個好字,輕嘆一聲,拍拍她的手背,喉嚨里咕嚕咕嚕呼出一口氣,貌似累極,闔上了雙目。
等了許久,升平公主都沒再說話,像是睡著了一般。郭鏦膝行到她面前,輕輕喚了兩聲,也不見答應(yīng)。
念云把手指探向她的鼻邊,好一會兒,收回了手,隔著朦朧的淚眼看向郭鏦,“三哥哥,母親她……去了。”
郭鏦并未抬頭,而是輕輕伏了榻沿上,將母親的手抱在懷里。
念云遲疑了半晌,緩緩走過去,將手輕輕搭在郭鏦的肩上。
無論郭鏦對她是怎樣的心思,無論他們之間以后會如何,他們都是世間最親的親人,在母親故去之后,依然要相濡以沫,要相互扶持,共同護佑著郭家的大船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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