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因為高人等提出來的,是易師真從未設想過的道路。
當拯救異族的英雄,更多的是憑借一腔孤勇,利用機謀和勇氣與膽識去穿越刀山火海,壯觀激烈則已,但風險頗大,且難以控制。
而曲線救治異族的商人和藥師,則是不斷地進行利益交換,再用得到的錢和權勢去改變異族的生存環(huán)境,這種方法隱蔽,風險小。
但是也要去利用異族,利用他們的身體血肉和天賦,在利益交換間,很可能就會給他們帶來意料不到的傷害,這就與拯救異族的目的有沖突。
易師真的內心十分矛盾,輾轉難以入睡,直到天蒙蒙亮,有人來敲門。
“易賢侄,起床了嗎?”門外響起了秦章的聲音。
易師真不禁心中苦笑,上個叫自己賢侄的人恐怕這輩子都會討厭自己。
他順手拿了鐵靈芝,披上衣裳,開了門,問道:“秦大人,有什么事情?”
秦章的臉色有些憂色,道:“你準備一下,過幾天朝廷派遣的兵部尚書馬上就要來了,他點名要聽你匯報這次平叛之戰(zhàn)的經過,到時候你向他如實報告一下?!?br/>
“我?”易師真連連罷手,“這種事,是您秦大人的總攬全局,我們才能僥幸成功,小侄怎敢奪功?”
秦章?lián)u了搖頭道:“要說是其他人,怎么樣都可以,我在朝廷里也有點關系,是誰匯報都無所謂??墒?,這個兵部尚書是新上任的,并且是其他人都不敢招惹的強人,他說的話,連皇帝都要多思慮幾分,我怎敢違拗?”
易師真感興趣地問道:“哦?朝廷還有這種能人,小侄倒也想開開眼界,見識見識?!?br/>
秦章點頭道:“好,他雖然功勛卓著,胸如文淵,腹有韜略,但是并非那種居高臨下之人,聽說他待人和善,平易近人,你也不要太緊張了?!?br/>
易師真連忙答應,秦章轉身離開,他立即前去叫醒了眾人,傳達了此事。眾人也十分期待這個傳說中的強人,他們還從未見過真正的朝廷大官呢!
兵部尚書,至少是從二品,很可能是一品大員,僅從官銜來說,就是許多朝廷官員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況且秦章都如此夸耀此人,看來的確是個大人物。
到了這天,快到正午,秦章領著易師真等人在秦府門口等了許久,烈日當頭,快要曬暈了的時候,一隊兵馬才姍姍來遲。
秦章立即帶著眾人迎了上去,迎面是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將軍,身穿鮮明甲胄,但是面色并非那種粗糙大漢,長相中正明朗,應該是學文出身的儒將。
那儒將開口道:“誰是田州知州秦章?”
秦章忙上前回道:“下官就是?!?br/>
儒將道:“我是隨兵部尚書王大人出征的京營副總兵張越,王大人因身體不適,坐轎而來,你們稍等片刻?!?br/>
“是?!鼻卣逻B忙答應。
張越翻身下馬,讓人將馬牽走,和他們一起等著王大人的轎子到來。
一盞茶之后,轎子過來了,卻是兩頂,一頂較為樸素,一頂光彩亮麗。
張越立即率領眾人上前迎接,轎子一停,一個體態(tài)瘦弱蒼老的老人從樸素的轎子中走了出來,看向眾人。
易師真急忙放眼看去,卻突然大驚失色,猛退幾步,將周圍的人擠得七倒八歪的。
熊蹯嘟噥道:“秀才,不過是個大官,你真沒本事,就這點膽子,嚇成這樣,慫的一匹。”
周圍的人都奇怪地看著他,秦章更是目光中露出責備。
然而,那老人則微笑道:“小兄弟不要驚慌,在下是人,不是鬼。”
一句話說的眾人大笑,當然,不笑也不行,也得跟著。
反正氣氛緩和了下來,易師真用手按著胸口,快速地出了幾口濁氣,調整呼吸后,鄭重作揖說道:“草民易師真,拜見尚書大人!”
王大人點頭笑道:“哦,原來你就是孤軍深入的少年英雄,不錯,不錯,但你都敢單槍匹馬闖虎穴,怎么見到我這老朽之人,反而驚慌失措了?哈哈?!?br/>
眾人笑,但易師真眼睛一轉,遲疑道:“草民不知能不能說?!?br/>
王大人微笑道:“但說無妨?!?br/>
易師真道:“這一次,草民并非單槍匹馬,而是與兄弟聯(lián)手,多虧他,草民才能護的周全。并且,草民剛才見到大人,并非無故心慌,而是······見到了一些異象!”
秦章立即阻攔道:“師真,別信口雌黃?!?br/>
王大人罷了罷手,依然面色不變,樂呵呵地看著他說道:“沒事,你說說,是什么異象?”
易師真沉聲道:“草民見到大人背后有三個巨人!三個巨人分別為黑色、紅色和金色,身高十丈,面色威嚴,威風凜凜,如神靈臨凡,頗為驚人,故此草民失態(tài),多有冒犯,還請大人恕罪?!?br/>
此話一出,一旁的高人等眼中神色一閃,王大人沉吟下來,秦章則訓斥道:“黃口小兒,胡說些什么!”
王大人看向易師真的眼神有些變化,贊許之色更濃,說道:“小兄弟,你的眼光不錯啊,竟然和京師的天師看得一模一樣!”
易師真一驚,隨即十分疑惑,道:“什么天師?”
王大人頗為豁達地笑道:“不提也罷,總不過是一些讖語,靈與不靈,還很難說。我王卓仁此生參悟有得,古人道,朝聞夕死,即便現(xiàn)在身死,又有何妨?”
易師真心中一動,他曾在科考場上聽說過這個王卓仁的大名,王卓仁是許多讀書人的榜樣,開宗立派,著書立說,沒想到他竟然做了朝廷的兵部尚書。
秦章怕易師真再惹出什么麻煩來,急忙說道:“王大人府上請,下官已經備好宴席,為大人接風洗塵?!?br/>
王卓仁卻微笑不語,挪動幾步,側身看向身后的那頂轎子,道:“還請尤大人下轎。”
那頂轎子落地有一會了,也不見人出來,似乎對外面忽視他而有些不忿。
聽到王卓仁的恭呼,那轎簾才緩緩被撥開,走下來一個面色白凈的中年官員,一身錦繡官服,和旁邊身著樸素的王卓仁形成鮮明對比。
王卓仁身為兵部尚書,卻沒有一點架子,即便身體老態(tài),依然緊走幾步前去攙扶那中年官員。
那官員讓朝廷一品大員來扶他,卻怡然自得,毫不推卻,看了眾人一眼,冷冷道:“列位說得好興致呀,要讓咱家悶死在那破轎子中么?哼!”
秦章立即印上去,堆起笑容道:“原來是中官大人,下官該死,見到王大人就失了分寸,是下官的錯,稍后備得一份薄禮,還請大人笑納。”
那官員聞言,臉色才好看了一些,王卓仁扶著他下來后,松了手,灑然笑道:“給我的那份也轉贈給尤大人!”
秦章迭聲道:“是,是!遵命!”
尤大人這才真正笑了起來,欲迎還拒地說道:“王大人客氣了,在下怎敢奪人所愛?!?br/>
王卓仁也笑道:“尤大人還不知道老朽嗎?老朽謹領皇命,也不擅長交際,未曾給諸位大人送過禮,這一次,謝秦大人美意,老朽正好借花獻佛,兩全其美,豈不快意?哈哈!”
尤大人笑著點頭,頗為受用,于是以他為首,王卓仁緊跟其后,張越和秦章隨伺,一眾人往秦府內走去。
走在后面的是易師真一等人,熊蹯悄悄地問道:“秀才,這中官大人是什么官?怎么比兵部尚書還厲害?”
蘇合香也探著腦袋過來,很是好奇地看著易師真。
易師真微微搖頭,苦笑道:“就是太監(jiān)?!?br/>
“嚯!”熊蹯驚嘆一聲,“太監(jiān)這么厲害?連朝廷大員都要謙讓三分?”
高人等則冷笑道:“你見到的,還已經是被嘉祈皇帝狠狠打擊過后的太監(jiān),他們已經收斂很多了,要是放在前任皇帝身上,今天秦章沒跪著迎接太監(jiān),這事都不算完!”
熊蹯不敢置信地看著易師真,易師真面色無奈地緩緩點了點頭。
高人等則含沙射影地說道:“看見沒有?這就是有權有勢的人的待遇。江湖可不都是刀光劍影,有錢有勢的人才能玩得轉。在絕對的實力面前,獨狼和莽夫簡直不值一提!”
易師真臉色不悅地冷笑道:“是嗎?那你怎么不去閹了當太監(jiān)?”
“你!”
高人等明顯被他的話噎住,如鯁在喉,易師真則得意地笑著走進了秦府,熊蹯和蘇合香偷笑著也跟上他,蘇合香還調皮地對高人等吐了吐舌頭。
秦府,宴會上。
在落座之前,易師真還是忍不住好奇,偷偷問高人等,那王卓仁身后三個巨人是怎么回事。
高人等沒好氣地回答道:“是法相!”
易師真道:“法相是什么?是普通人的邪煞之氣變幻來的嗎?和異族的陰陽五行氣有什么關系?”
高人等冷冷道:“你問慢點會死???”
“愛說不說?!币讕熣娌恍嫉仄擦似沧臁?br/>
熊蹯和蘇合香都在邊上,蘇合香更好奇,抱著他的手臂撒嬌道:“高先生,你就說說嘛,我也想聽聽耶!”
高人等冷哼一聲,掩飾不住得意地道:“普通人的邪煞之氣是病態(tài)之氣,昭示著一個人快病入膏肓了。異族的陰陽五行氣是陰陽之氣不調和,是因為他們的天賦攪亂了一個人的陰陽五行平衡,捉妖師也是據(jù)此來判定異族的身份?!?br/>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十分罕見的氣,屬于個人的氣運。若是一個人超凡脫俗,幾乎超凡入圣,那么天地氣運會賦予此人獨特的氣運,稱之為法相。若是一個人大奸大惡,無惡不作,那么天地氣運也會賦予此人特殊的氣運,稱之為惡相?!?br/>
“不過,這法相和惡相,整個天下也沒有幾人能擁有,因為他們是達到凡人極點的那種人。比如惡相,殺幾個人,貪污點賄賂,甚至強奸幾個民女,殺害幾個英雄俠客,都算不得大奸大惡,不一定有惡相。你看那太監(jiān),肯定不是好人,但是他都沒資格有惡相?!?br/>
易師真驚詫道:“這都不算大惡人,什么算是?”
高人等沉聲道:“禍國殃民,搗毀社稷,毒染后世,遺臭萬年?!?br/>
熊蹯驚嘆道:“那這么說來,反過來看,那邊的王老頭厲害得不行啦?”
高人等點頭,鄭重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他做到了其中三點?!?br/>
易師真倒吸一口涼氣,再將目光看向那位正在與太監(jiān)相談正歡的老者,那中年太監(jiān)被他謙讓卑微的姿態(tài)恭維得笑得合不攏嘴,不知所云。
他實在想不到,這位很會溜須拍馬、甚至低三下四的老者,竟然這么強大。
易師真定了定神,凝聲道:“不過,我剛才還有一件事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