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舊友，顧衡的歡喜溢于言表。

    他興奮地拉起盧珊的胳膊，兀自感嘆道：“自從成婚之后，我只有在過年的時候才能回京城同你見上一面，偶爾還真懷念小時候，你陪我在后花園里抓蚱蜢的時光……”

    提起從前，盧珊僵硬的面部微微松動，眼神中的慌張逐漸被追憶一點(diǎn)點(diǎn)侵占。

    “珊姐，所以前兩個月送到孫府的藥不是我大姐寄來的，而是你不遠(yuǎn)千里，特地從京城帶來的咯？”

    顧筱還是第一次從顧衡臉上看見如此“靈動”的少年氣。

    印象中的他，溫文爾雅，病如西子，說話慢悠悠的，就連走路喝茶也是慢慢來，從未一口氣說過這么多的話！

    看來他的宿疾真的大有起色了。

    可面對顧衡的熱情，盧珊卻顯得十分局促，完全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問她話，也只是例行公事地回答：“是丞相掛念胞弟，那些調(diào)理身子的藥是丞相的心意，奴婢不過是跑個腿罷了?！?br/>
    看著兩人不太自然地?cái)⑴f，顧筱給薛辛阜拋去一個眼神。

    后者一秒會意，假裝惋惜地哀嘆一聲，問：“你不辭辛苦替丞相跑腿，可她卻不顧舊情辭退你，值得么？”

    顧衡聞言一驚，語氣瞬間變得緊張：“什么？辭退？珊姐，這究竟是怎么一會兒事？”

    他這時候才注意到盧珊一身護(hù)院的打扮，衣料是底層賣力氣的百姓常用的麻布，沒有任何點(diǎn)綴的紋飾。

    這對于看慣了盧珊穿金絲錦緞長袍的顧衡而言，是完全無法理解的事情！

    “你是在這兒干活嗎？當(dāng)個看門的？這也太大材小用了！莫非我大姐當(dāng)真辭退你了？”

    顧衡百思不得其解：“不應(yīng)該啊！我尚在丞相府時，是親眼所見大姐對你的重視！但凡有重要的事，交給你去辦她才肯放心?！?br/>
    顧筱冷不丁在旁邊配合著補(bǔ)刀：“對啊，顧丞相此舉，豈非等同于自斷左膀右臂？哎，真是委屈你在我這兒當(dāng)一個小小的護(hù)院了……”

    這下盧珊的臉色更白了。

    之前她還能偽造身份信息，有所狡辯，怎料顧衡突然登門，一打聽才知道，他是來接女兒回家的。

    都怪自己昨天睡太早，腳疼忍一忍不就過去了？為什么偏偏要吃帶有安神作用的止疼藥呢？

    盧珊此刻內(nèi)心懊悔不已。

    一步錯，步步錯。

    見小主人替她著急，聲稱要立馬回府寫信質(zhì)問姐姐，盧珊再也無法掩藏身份，只得坦白一切。

    “小少爺您消消氣，丞相沒有辭退奴婢……”

    “那真相到底是怎樣？你說呀！”顧衡心急如焚，“當(dāng)初我就不該屈服，就應(yīng)該堅(jiān)持讓你陪嫁！帶你離開丞相府！”

    聽到這話，顧筱細(xì)心地發(fā)現(xiàn)盧珊的眼睛濕潤了。

    顧筱隱隱覺得盧珊對顧衡的感情很復(fù)雜，既有主仆之情，又有朋友之誼，其中還裹挾著一絲隱忍的愛意。

    所以，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因?yàn)樾闹杏欣?，心中有鬼?br/>
    “你快說呀珊姐！”顧衡像個小孩子似的，不依不饒地向盧珊索要答案，將盧珊逼到“死胡同”里。

    盧珊退無可退，只得閉上眼睛，咬牙承認(rèn)：“小少爺您誤會丞相了，奴婢藏身于葉氏賭坊之內(nèi)，實(shí)是丞相有秘密任務(wù)交代奴婢完成……”

    “秘密任務(wù)？”顧衡微訝異。

    目光掃過顧筱，一個猜測突然浮現(xiàn)在腦海中。

    他驚愕地倒抽一口大氣：“我姐該不會是讓你對顧姑娘……莫非我先前沒認(rèn)錯，顧筱果真是左寧的親生女兒？”

    顧筱瞳孔震驚。

    “你怎么會知道我爹的名字??？”

    難怪顧衡第一次見到她，直呼她的樣貌“神似故人”，原來他們真的認(rèn)識……

    聞言，就連一向淡定的薛辛阜也愣住了，顯然也沒料到竟是這個答案！

    就算是從不關(guān)心朝中八卦的他，也曾有耳聞，顧香君在成家之前有過一位“情郎”，兩人感情深厚。

    可沒想到她和那個從未有過名分的“情郎”，竟生有一女！

    被看穿計(jì)劃后，盧珊沮喪地倚著門框，垂坐在地，左腳因?yàn)閭炊刂撇蛔〉匚⑽l(fā)抖。

    當(dāng)薛辛阜搶步上前扯起她的左腿褲筒時，她也沒有絲毫反抗。

    “那日的殺手果然是你！”

    “殺手？”顧衡驚愕地扭頭看過來，不敢置信，“珊姐，你當(dāng)真對顧姑娘下死手了？”

    盧珊一臉慘白，慚愧得深埋下頭去，沒臉面作答。

    這時，沐雨從屏風(fēng)后走出來，將一個約莫手掌長、兩指寬的竹制圓筒呈給薛辛阜：“主人，這是在盧珊房間的床底下找到的?！?br/>
    “這是什么？”

    顧衡好奇地伸長脖子湊過來，只見薛辛阜一摁竹筒底部，圓筒內(nèi)頓時飛出一根銀針！

    直直地朝盧珊射去！

    “小心！”顧筱急忙撲身過去，揪住盧珊的肩頭，將她整個人拽離危險(xiǎn)區(qū)域。

    下一秒，那根針便停在了門框上。

    薛辛阜又一摁竹筒底部的另一個按鈕，再次射出一根銀針。

    顧衡大驚，頃刻間面如紙白，指著薛辛阜指間暗器的手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珊姐！這……這是你的暗器？”

    顧筱不解顧衡為何如此驚訝。

    等走近門框邊仔細(xì)一看才發(fā)現(xiàn)，從竹筒內(nèi)部前后發(fā)射出來的兩根銀針，竟不是同一類型！

    后一根稍長，與刺殺自己和魏真兒的是同一種。

    而前一根稍短，竟與當(dāng)日在驛站時，自己和阿邕親眼目睹從玉佛像中射出的銀針暗器一模一樣！

    顧衡之所以震驚，是因?yàn)閵Z走孫萱雪性命的，正是這銀針！

    他在操辦孫萱雪的葬禮時，曾見仵作用磁石將這銀針從雪兒的身體里吸出來，那場面，他大概這輩子都忘不了……

    “所以那尊假玉佛像是你改裝的？！”顧筱迅速反應(yīng)過來。

    盧珊沒有回答問題，而是皺著眉頭，不能理解地凝望著顧筱，搖頭問道：“你早就猜到我要?dú)⒛?，可剛才你又為何要救我？?br/>
    顧筱冷冷一笑。

    “死，太便宜你了?！?br/>
    得到新線索的薛辛阜露出了老狐貍般的詭譎笑容，朝盧珊佩服地拍拍手。

    “厲害呀，你跟你那主子真會盤算。玉佛像一旦送入宮，害了太后性命，屆時我這個獻(xiàn)禮者人頭落地，而你們大擺慶功宴，以此祭奠我的頭七。

    “哪怕后來出了岔子，你們也物盡其用，假王苒之手送入孫家，借機(jī)除掉一直對顧郎君心懷嫉恨的側(cè)室周若羽。”

    說著，薛辛阜頓了一下，特地瞥了一眼顧衡后才接著說：“哦對了，還有他的女兒?！?br/>
    “女兒”兩個字仿佛一把刀，狠狠地插入顧衡心間。

    他緊咬牙關(guān)往后退了兩步，既震驚又氣憤：“你們！你們竟敢利用我？”

    盧珊別過臉去，不忍看顧衡心疼的表情：“小公子，國師也是關(guān)心您……”

    顧衡揮手打斷：“屁話！你們這是哪門子的關(guān)心？”

    盧珊慚愧地低下頭。

    “奴婢才到隆恩鎮(zhèn)不到半個月，便聽說周若羽常在外人面前詛咒您，想要等您病逝后，芝麻變鳳凰取代您的位置！”

    這些情況顧筱之前倒從無耳聞。

    只能說盧珊和顧香君關(guān)心則亂，一有風(fēng)吹草動就如同四面楚歌，而自己與顧衡毫無關(guān)系，就算聽見了與他相關(guān)的消息，也是左耳進(jìn)右耳出，不會留心。

    接著便聽到盧珊強(qiáng)忍哽咽的聲音：“奴婢如何能眼睜睜看您受這種委屈？”

    但顧衡卻收斂笑容，心痛地用拳頭捶打自己的胸口，眼里淚珠打轉(zhuǎn)。

    “為了我，你們殺死尚未及笄的雪兒，害周若羽命喪黃泉……

    “就像當(dāng)年為了迎娶楚尚書家的公子，拉攏楚尚書的人脈，便驅(qū)逐還在病中的左寧，逼迫他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幼女離開金陵城，從這世界上消失一樣？”

    聽到這話，顧筱顱內(nèi)“轟隆”一聲！

    四肢血液驟然凝固，整個身體瞬間變得冰涼，就連聲帶也被凍住似的，每發(fā)出一個音節(jié)都格外艱難。

    “您……說什么？當(dāng)……當(dāng)年，我父親……是被顧香君……是被她……逐出金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