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8更新最快閱讀網(wǎng)第七章、醒夢（上）

    左小姐好容易洗脫了嫌疑，不料想柳回雪說出“兇嫌另有其人”，方才舒展平了的眉頭又緊緊皺起?！@才明白柳回雪為她開脫嫌疑，也不盡是善意。李太醫(yī)倦得上下眼皮直打架，眼看著實在撐不住了，匆匆忙忙地找了個借口說今日還不曾為貴妃和小公子問診，就此告退。國君明知這話言不由衷，冷冷地哼了一聲：“都什么時辰了？還要去打擾貴妃?！擦T，今日就到此為止。你們俱退下吧?！?br/>
    又想了一想，“柳承啟，你留下。”

    左煙玉臨去，又轉了回來，問柳承啟討要她的雙手劍。柳承啟只肯把左手的那一柄交還給她。另一把卻說要留作證物。

    她忍不住冷笑著問：“即便劍上留下了‘閏月’的冷香，過上幾天，也就散了吧？”又伸手一指榻上高枕安睡的太子，“依我看，這案子要想有個了結，非得等東宮殿下醒過來再說。到那時，不管是香氣還是血痕，早就找不出來了。你執(zhí)意扣下它不肯還給我，到底有什么意思？”柳承啟神情嚴肅地答道：“但劍上沾毒，終究是確鑿的事實?！?br/>
    左煙玉望定了他，昨日還覺得這人迂得可愛，到現(xiàn)在只覺得他迂得可恨！

    又礙著國君陛下在場，實在沒法再多說什么。恨恨地一跺腳，轉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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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深了。

    柳承啟望著左小姐出了宮門，蹙眉不語。

    直到背影看不見了，這才用綢子軟布把她的右手劍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貼身收好。又仰著頭出了一會神，終于向著柳回雪苦笑道：“這下，你可給我出了一個大難題啊……”

    柳回雪仍是跪著，上身倒挺得筆直。

    見柳承啟一副愁眉苦臉，又連著唉聲嘆氣，已知道他在糾結什么。回答卻極為冷淡：“我已說過……是左小姐她運氣不好。”

    七年前閏月案發(fā)，安國府里可沒有見過那么一只懸在門前梅樹上的香囊。這樣要緊的物事，想必是被鄭而重之地收在暗格甚至機關密室里的。卻有另外的人將它翻找了出來，又掛上寒梅剛著花的枝梢，和那些各式各色的香袋荷包混到一處。

    雖不能肯定這人是誰，但要做個合理的猜測，實在是太容易了。

    ——并且是唯一的猜測。

    柳回雪嘆口氣：“我歸還白川以來，還不曾踏入安國府一步?！?br/>
    柳承啟也跟著迭聲嘆氣：“連你都沒有去過，旁人就更不必提了。”

    自從武安公除國以來，安國府一直無人居住。大門是封了的，圍墻又高，尋常的人，最多也只能看到前庭里探出墻外的梅樹枝椏。而這次東宮的閏月一案，諸般線索串到最后，只能是有人從廢棄多年的安國府里找出了藏著毒的香囊，又到東宮，把毒藥摻進太子所食的冷糕里。但余下的毒藥終究是麻煩的東西，既不敢?guī)г谏磉?，又不敢隨意丟棄。再后來，那投毒的人得知柳回雪也被拉著參與了此案，又需提防他想起安國府里的暗室。索性就把裝著毒藥的香囊掛到明處，混雜在為小公子祈福而掛出的香袋中間，反而更容易掩人耳目。只等再過幾日，安國府重開，小公子滿月，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把這些小物件都收拾干凈。之后再也查不出痕跡。

    原本是不錯的計算，卻不知道左小姐怎么就注意到了那只香囊。

    不但沾惹了毒藥，還去招柳回雪。

    毒藥的來處既查明了，剩下的事情也就不必再詳細分說。

    柳承啟又是重重的一聲嘆息：“既能從安國府的隱秘處找出東西來，又能在王宮里來去自如的，怎么想，也不過只有兩位。——既然不是左小姐，那就只能是那另一位了?！?br/>
    左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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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煙玉去后，白川的國君陛下就一直陰沉著臉，沒有發(fā)話。

    聽到了這時，雖然柳承啟和柳回雪都不曾把那個名字說出口，但兩個年輕士子能想到的事，他又如何想不到?！筚F妃產(chǎn)后身子虛弱，小公子也不過是剛剛獲了賜封，離成年開府還早得很，她就著急要下人去收拾府邸，又是清掃修繕，又是掛香袋祈福，事事還都要親口|交待一遍才能放心。原本以為她只是急于鞏固小公子的地位，不想還有另一層謀算。

    柳回雪雖說是幫左小姐脫了罪，卻把這案子弄得更難辦了。

    證物全無，兇嫌卻不做第二人想。實在是……如果左貴妃不是主使人，那就再不能有別的人有可能是幕后主使。再不可能有其他合乎事實的猜測了。案子若還想辦下去，一來沒有確鑿證據(jù)，二來牽扯到貴妃，也不是國君陛下和眾朝臣愿意看到的事。若就此罷手，柳承啟不久之前才說過“除案件真相，別無所求”，難道轉過身就要食言而肥。

    倒是柳回雪籠著雙手淡淡笑了：“柳大人，這便是你求來的真相么？”

    “真相”二字，哪里那么容易。

    柳承啟想了又想。望著國君，眼看著他的臉色一刻比一刻沉郁。終于下定了決心似的，伏身拜倒，恭謹?shù)叵蛑踝系娜诉盗巳齻€頭，才以極低沉極嚴肅的語氣稟告：“陛下，請您容許微臣……立即拿下貴妃娘娘身邊的兩位近侍，詳加查問。相信克日必有結果?！?br/>
    國君終于拂袖而起：“胡鬧！”

    柳承啟再次整了整衣冠：“陛下既然把此案交給微臣查辦，此時便不該再橫加阻攔?！僬f了，微臣只想查明案情，若是查到了兇嫌是白川的王室宗親，那么該當如何發(fā)落，仍要交給陛下定奪，微臣是無權插手的?！?br/>
    這話已經(jīng)是明白無誤的頂撞了。

    國君被他說得更怒：“孤既然能升你的官，自然也能罷了你的職位！”

    “正是如此，陛下。然而……”柳承啟也被激出了一股硬氣，“在其位，謀其政。”終于抬起了臉，昂然直視國君，“——微臣既坐在廷尉右監(jiān)這個位子上，就該做微臣應做的事。”

    懷里仍揣著左小姐的一柄短劍，鋒刃貼著肉，已有了些微的暖意。

    他知道左小姐這一去后，恐怕不會再給他什么好臉色。然而，柳承啟是執(zhí)意要查到最后。即使左貴妃是后宮位份最高的女人，又是小公子安國公的生母，他就算查明了毒害太子的主使是她，也無權辦她，但至少要在結案的卷宗里記上一筆。這一筆記下來，雖得罪了一方權貴，但無愧于己心。又能立住他的官聲。

    于理于私，都是該固執(zhí)到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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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寢殿內(nèi)僵持了許久。

    柳回雪出乎意料地安靜。低著頭，獨自陷入了沉思?！袉⒌姆磻?，在他預想。但是弄到這樣的局面，無論說什么話來勸解，都不妥當。

    自從發(fā)現(xiàn)自己沾上了“閏月”的毒，他已想過很多遍，是否應該憑借這個意外的機會，徑直把他的所知全然抖落出來。說到底，國君對于此案應當是心中有數(shù)的，所以才會接連駁回立后的的奏疏。把案子交給柳承啟，多半也是看中了他是新取的官員，又沒有背景，即使查出了什么，也不敢當真。卻沒看出來，柳承啟一心要成就一番功名，行事更是個激進的。

    他的秉性，柳回雪卻是知道的。

    沉默良久，柳回雪終于輕聲說道：“我原想著，太子殿下不過是沉眠數(shù)日，當是無妨的?！?br/>
    依照6太醫(yī)的診斷，太子多半會一直睡到二月十五以后吧。這其間有數(shù)件大事，例如小公子的賜封和開府，新取官員的分派——安國的封邑既然有了新主子，想必需要不少臣屬，而這一批士子里除了他和柳承啟，還另有些頗具才干又搖擺不定的，是左相急于拉攏的對象。相府里還有件大事，就是左小姐已到了出嫁的年紀，而她的婚配也要報國君定奪。

    太子既然中毒昏迷，諸般事情他都無法插手。

    當然，最重要的，或許還是想趁著太子昏睡，伺機除去柳回雪。

    而太子最后的諭令，也正是保下他。

    不單是保他不受閏月案的牽連，更重要的是表明態(tài)度。——白川柳此人，東宮極為看重。若真的有人膽敢趁機動他，就是明著與東宮為敵。

    果然，此言既出，相府那邊，也就沒有太大的動作。

    這么一來，只需靜等太子蘇醒便是。但柳回雪總是隱隱覺得……不妥。

    原因還是出在柳承啟身上。

    他查過了七年前的閏月案，雖然無力翻案，但心里必定還是不快。柳回雪沒法子疏解他的心臆，只能把這一次的真相也拋給他看?！獙m里的事，全都是明槍暗箭你來我往，哪里有那么多大是大非？今日我為刀俎，說不準到明天就成了魚肉。信誓旦旦地說要求取真相，事實上，不但七年前的案子他無能為力，今天的案子，他坐在那個合適的位子上，依然是無能為力。

    就是求得了真相，又如何？

    若是想青史留名，自然有其他的康莊大道可走，何必行此險招。不如趁早打消了涉足宮中之事的心思。

    ——只是這些話，只能由陛下親口說，卻輪不到他柳回雪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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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君果然下了定論：“柳承啟，你稍安勿躁。憑這些一面之詞，能問出什么來？——等太子醒了，問過他本人，再做定奪?！?br/>
    又望望一直在他們身邊、但也一直沉眠不醒的謹致城，終顯出了不耐之色：“他這還要昏睡多少天？”

    6太醫(yī)連忙從床帳后面探出頭：“回稟陛下，這個……依微臣愚見，少則十數(shù)日，多則兩三旬?！彼粤粼诖碎g照料太子，剛才柳承啟那番激烈抗辯被他聽得明明白白，卻要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這時更是小心翼翼地答話，對于跪在地上的那兩個人，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怎么這么久？”

    國君不是第一次問這話，6太醫(yī)也不是第一次答了，可今夜里白川之主的神色，前所未有地焦躁。

    這倒不奇怪。貴妃那邊向來是消息極靈通的，柳承啟執(zhí)意要詳查此案的事，她此時肯定已經(jīng)知道了。既被逼到了退無可退的境地，接下來會做出什么事情，難以預料。

    柳回雪也知道不該再拖下去。就算是稍有危險，也必須想個法子把東宮殿下強行喚醒。

    暗自有了決定，只待6太醫(yī)接了腔，就要稟明國君行事。

    然而，只見6太醫(yī)擦了擦額角的冷汗，還未答話，便有一位貴妃身邊的宮女來報，說是小公子入夜后便啼哭不止，且不住地嘔吐，已急召了李太醫(yī)，一時間卻看不出是什么病。貴妃心急如焚，又是焦躁又是哀哭，便遣了人來懇求國君也去照看一眼小公子。

    貴妃不知情狀如何，但是連這個宮女的嗓音也是嘶啞的，眼角也似有淚痕。

    國君沉默許久：“罷了?！乱咽チ艘粋€兒子，總不能讓這一個也陷于危難。”

    步履匆匆地，隨著那宮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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