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六章 樓倉之戰(zhàn)（四）
秦二世二年二月，泗洪地區(qū)發(fā)生的戰(zhàn)況，出現(xiàn)了詭異的平靜局面。
楚軍在連續(xù)發(fā)動兩次攻擊之后，旋即就偃旗息鼓，不再對樓倉開戰(zhàn)；而樓倉呢，也沒有在楚軍停戰(zhàn)的時候，進行任何攻擊。雙方就僵持在泗洪平原之上，誰也沒有做出過激的行為。
這種詭異的平靜局面，很快就蔓延出去。
先是章邯停止了對魏軍的進攻，甚至讓出了已經(jīng)復奪回來的蒙、虞兩座縣城，兵退百里，在睢陽筑起了一道防線。同時，主力人馬從睢陽向南推進，三十萬大軍在相縣、譙縣一帶拉開了陣勢，并向竹邑方向移動?？礃幼樱潞獪蕚鋾簳r放棄了碭郡，要向南方楚軍進攻。
原本在陳縣成膠著之勢的楚軍，這時候也做出了一個奇怪的舉動。
項梁下令，馬上放棄對陳縣的攻擊，繞過陳縣，以黥布和曹咎兩人為先鋒，迅速撲向符離和蘄縣。同時留下一部分兵馬，以景駒為主帥，駐守項縣至新陽一線；以原張楚蒼頭軍主帥呂臣為將軍，搶占城父縣，以牽制章邯的側翼人馬，同時封鎖章邯和陳縣之間的聯(lián)系。
轟轟烈烈的戰(zhàn)局，在十數(shù)日之間，就從陳郡轉移向了泗水郡。
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讓許多人感到摸不著頭腦。不過也有人覺著開心……
比如重回大梁城的魏咎，便是這其中之一。
他聽從了丞相周市的意見，先是與劉闞秘密結盟，得到了足夠的輜重補充；之后讓出蒙、虞兩縣，在襄邑擺出和秦軍決戰(zhàn)的派頭，著實是賺足了人心。昔日魏國的流亡貴裔，紛紛投奔大梁……如今魏咎的實力，和幾個月前相比，已經(jīng)大不一樣，可稱得上是兵強馬壯了。
章邯一停戰(zhàn)，等同于魏咎的正面，不再承受壓力。
他立刻命部將張魘，向西推進，奪取了尉氏、苑陵兩地，威逼新鄭，虎視滎陽。
如果被魏咎攻占了新鄭的話，那么就等于打開了三川郡的門戶。無奈之下，在東郡作戰(zhàn)已有顯著成效的李由，不得不停止前進，回兵屯扎在酸棗和陽武一線。這樣一來，秦軍直接就對大梁產(chǎn)生了威懾。魏軍也停止了攻擊，雙方就在這東郡、三川和碭郡三地交匯處，僵持。
不過這樣一來，倒也不是沒有好處。
至少三川郡的壓力減少了，李由雖然回兵，卻依舊對齊軍的蒲將軍部，施加足夠的威懾力。
二月十七日，薛郡郡守王恪，趁春汛來臨之際，在桃鄉(xiāng)渡口掘開汶水，水淹齊軍。
八萬齊軍喪命于冰涼的汶水之中，齊王田儋也在這一戰(zhàn)之中戰(zhàn)死。
原本整肅的齊人，一下子慌亂了起來。他們匆匆忙忙的立齊王田建的另一個兄弟，田假為王?？蓻]等田假坐熱乎了王位，田儋的兄弟田榮，自濟北郡出兵，趕走了田假，立田儋之子田市為王，總算是穩(wěn)定了局面?？蛇@一立一廢的功夫，就過去了兩個月，中原局勢，再變！
王恪在汶水擊潰了齊軍之后，乘勢而進，將丟失的領地重又奪回。
而后，他以汶水為屏障，筑起了一道防線之后，就再無動靜……
局勢變化的太快了，簡直讓人眼花繚亂。
經(jīng)歷了三個月時間的戰(zhàn)亂之后，河水以南各地，隨即陷入了平靜之中。
棋盤上，黑白子交錯在一起，激戰(zhàn)正酣。
劉闞看著棋盤上的局勢，沉吟半晌之后，苦澀一笑，投子認輸。
“公叔先生的棋力，果然高明?！?br/>
公叔繚捻著胡須，看了看劉闞，又看看坐在他身邊的劉秦和劉元兩人，臉上浮起一抹笑意。
“怎么，君侯還沒下定決心嗎？”
劉闞點點頭，“終究是經(jīng)營了十載，此地凝聚了我太多的心血，放棄了的話，實在有些不舍?！?br/>
“今日放棄，他日可以奪回?！?br/>
公叔繚笑道：“想當年，秦魏交戰(zhàn)，秦國國力衰落。孝公果斷讓出了河西之地，送給魏王以作為停戰(zhàn)的條件。之后方有商君變法，國力復強。只十年后，孝公以商君為率，奪回了河西?！?br/>
劉闞抬起頭，看著公叔繚，輕輕點頭。
公叔繚說：“我也知君侯在此地傾注太多心血，然則樓倉……泗水郡在蠱魏、楚、齊三國交匯之地，君侯你雖然十載經(jīng)營，但終究是根基太淺，難以立足。只看陳涉起事以來，各地流民激涌，但又有幾人愿意來你這樓倉避難？即便你開倉放糧，也未能改變太多的局面。
除了樓倉和沛縣，你認為你能站穩(wěn)何處？
再看那項氏叔侄的情況，與你截然不一樣。他叔侄當年避難江南，倉皇皇若喪家之犬，朝不保夕?？伤麚]軍北上，方過江水，淮漢數(shù)萬遺民紛紛投效。更不要說，那陳嬰一般的人物……
這個，就是根基！”
劉闞說：“公叔先生所說的道理，闞不是不知道。
否則當初，就不會讓道子他去北疆做事了……可這心里，難免有些不服氣，純屬蠻性作祟?！?br/>
公叔繚輕撫劉秦的小腦袋瓜子，捻須哈哈大笑。
“有血性是好事，不服輸更是好事。但要成大事，就不能太拘泥于一地一城的得失。這無關于感情，只有對錯。君侯選擇北疆為根基，無疑是一個正確的選擇，日后自可見分曉。
我也知君侯之心。
那天君侯在城下所發(fā)豪言壯語，實令人警醒。
天下，本為一家，皆炎黃之后?？勺詮闹芡跏疫w都，天下之亂紛沓而來，春秋以來五百年的戰(zhàn)亂，這百姓的思想，都已經(jīng)變成了習慣。要想改變，非一朝一夕，君侯還需繼續(xù)努力。”
公叔繚說的，是劉闞那天和陳嬰的一番對話。
如今，在這樓倉城里，人們都已瑯瑯上口……我有一個夢想，愿天下大同，愿世人無地域之分，可同席而坐，歌舞歡唱。炎黃子孫這個詞，也就是從那一天起，被樓倉人所熟知。
當然了，要讓大家完全接受，并不容易。
“公孫先生這一番話，闞如夢方醒?！?br/>
劉闞說著，站起身來就往屋外走，“我這就去促成此事，想來項、章兩邊，都已有些不耐了?！?br/>
陸賈出使睢陽，說得章邯心動。
章邯表示，愿意阻擋楚軍，但有一個條件，樓倉必須要堅持到他接手之后，劉闞方可撤離。
而楚軍也派出了使者，與劉闞進行談判。
主持談判的人，依舊是陳嬰。他的條件是，只要劉闞撤出了樓倉，楚軍絕不會再攻擊彭城等，劉闞已經(jīng)占領的城市。并且向劉闞保證，楚軍會承認劉闞在泗水郡的存在，絕不反悔。
當然了，陳嬰的條件是，劉闞要把樓倉交出來。
為此，劉闞這幾日很是上火。他這左右逢源之計，可算得上是成功。
但真的走到了這一步時，卻又對樓倉生出了戀戀不舍之意。而更要命的是，幾乎所有的樓倉人，都愿意和劉闞一同離開。樓倉人口雖然不算多，可萬余人，不泛一些老弱病殘之輩。
這要撤離，可不太容易……
“君侯且留步！”
公叔繚見劉闞要離開，連忙高聲喊喝。
他笑呵呵的說：“見君侯這一年來運籌帷幄，老朽也不禁心癢。秦的課業(yè)，已差不多完成了。不過再想要提高的話，需要更換一人才好。至于讓何人授業(yè)……君侯可以去找叔孫詢問。
他為圣人門徒，交友廣泛，想必能推薦合適的人選。
老朽卻閑來無事，想要找些事情來做，也好打發(fā)時間……思來想去，老朽想要向君侯討要些事物，不知君侯能否答應？”
大名鼎鼎的尉繚，要為我效力了嗎？
劉闞聞聽，不由得心中大喜……
這一位，可真是了不得的人物。自從公叔繚來了樓倉之后，劉闞就一直希望他能為自己效力。
連始皇帝都要倚重的人，豈是等閑？
強耐著狂喜之情，劉闞說：“但不知，先生所要何事？”
“呵呵，我見君侯的黑衣衛(wèi)，甚是有趣。故而厚顏向君侯討要，但不知……君侯可否割愛？”
“??！”
劉闞先是一怔，旋即反應過來。
要知道，這位公叔繚，當年就是始皇帝的特務頭子。
有他出手掌理的話，那黑衣衛(wèi)的能量，也將隨之大大增強。
“既然先生喜歡，闞這就讓秦同前來見您。”
專業(yè)的事情，最好還是交給專業(yè)的人來打理。劉闞當下答應下來，“先生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告之就好?！?br/>
“哦，先看看，先看看再說！”
公叔繚說完，又恢復了往日懶散的模樣。
“元，跟我走，帶你去見奶奶，莫打攪了先生的授業(yè)?！?br/>
劉元答應了一聲，蹦跳著走到了劉闞身邊，伸出手，握住了劉闞的手掌。她已經(jīng)十二歲了，個頭很高，頗有其母當年的風采。算起來，劉元在樓倉也生活了差不多有四五年的時間了。對于劉季的印象，早已模糊……和劉闞很親，而且依稀的，似乎也知道自己和劉闞的關系。
畢竟，那種父女間的血緣關系，不可能斷絕。
而且關于劉元的事情，劉闞也告訴了呂嬃。雖然心里有些吃味，可呂嬃待劉元，一直如己出一般。
“君侯！”
“??？”
出門之際，公叔繚再次開口，“亥無道，但三秦無罪……亥亡之日，即君侯計算關中之時。
然今時，君侯不可參戰(zhàn)。
秦無二主，背秦之名，非君侯可承受。
靜待時機，且靜待時機為妙……”
劉闞怔怔的看著公叔繚，片刻后點了點頭。
公叔繚的意思很簡單：劉闞是秦人身份，而且受封秦之爵位。此時此刻，即便是他和胡亥再不對付，也不能和秦軍敵對。否則，這反叛秦人，殺戮秦人的罪名，可不是他能夠承受。
思來，不無道理。
那章邯在歷史之上，因臨陣投降，而致使數(shù)十萬秦軍被項羽坑殺。
結果后來被項羽分封在三秦之地上，可秦人對他卻是深惡痛絕。許多人背井離鄉(xiāng)，逃到漢中。
這才造就了劉邦在歷史上，能輕而易舉奪取關中的勝利。
公叔繚，這是在向劉闞提醒：你的志氣很高遠，希望天下大同?？蓡栴}是，在現(xiàn)階段，這地域之分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你想要成就大事，就必須有根基。而這個根基，在八百里秦川！
劉闞，在門外朝公叔繚一揖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