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上的濕滑青苔依舊靜靜鋪著，可當(dāng)慕塵灝踏上的那一刻，第一階上，有風(fēng)起，有云來，有雨臨，有漫天神雷憑空炸響。

    光是無形的壓力，便足以要將慕塵灝的肉體撕碎。雷劫怒號(hào)，即將擊中慕塵灝的剎那，有一粒黯淡塵光褶褶生輝，亂了周遭將慕塵灝包裹其中，避開了雷光的軌跡。

    饒是如此，慕塵灝欲裂的頭顱再也控制不住幾要爆炸開來的軀體，跪伏到了第一層的石階之上。

    眼中充血赤紅，全身毛孔已有鮮紅溢出，雙手死死撐在石階上，腦海震耳欲聾的嗡鳴，激蕩得慕塵灝幾乎魂飛天外。拼命抬起頭，望著眼前，平靜無聲的二百九十九階，鴻溝一說，亦是不過如此。

    忽的，濃云卷動(dòng)，一顆驚雷砸入了密林之中，悚天動(dòng)地，繼而彌漫起厚重塵煙，有火光現(xiàn)。

    一道影子自煙塵中沖出，正是帶慕塵灝來此的那頭大肥鹿，此時(shí)的大肥鹿油亮的皮毛焦黑蜷曲，狼狽不已，本無所畏懼的眸中，望著慕塵灝的背影，掩蓋不住的恐慌，又是一道驚雷，大肥鹿再顧不得其他，瘋狂朝遠(yuǎn)處跑去。

    石階上，慕塵灝裸露的背已然皴裂，血漬揮灑開來。無形勁力要做的，是徹底泯滅登臨者。

    那粒塵光似乎更加黯淡了，頭頂驚雷也似乎嗅到了慕塵灝的氣息，愈發(fā)得狂暴，雨勢來臨，皆如利刃，扎入慕塵灝血肉模糊的背上，不斷涌出的血被不斷地雨水沖散。

    火光熊熊，雨水不止。

    一階石梯，已是如此。

    近昏死的慕塵灝，猩紅的眼中全無一物，盡管如此，竟是無意識(shí)中，抬起了同樣血模的左腿，只是這樣一個(gè)動(dòng)作，血液迸了出來，融進(jìn)了雨水中。

    不知多久，慕塵灝再次抬起了右腿，直身，立在一層石階上。

    大肥鹿終于跑出了危險(xiǎn)的區(qū)域，心有余悸的回頭看看火光沖天驚雷陣陣的地方，又瞅一眼焦黑的毛發(fā)，甚是心痛。

    “孽障，又做了甚得好事！”怒喝聲自空傳來，大肥鹿聽聞，連忙逃跑，不等跑上幾步，竟是被憑空拘到了空中。

    大肥鹿本是掙扎了一番，卻瞧見了踩在虛空之人，蜷成了一團(tuán)，不再動(dòng)彈。一白發(fā)長須老者，捻須踏空而來，拘著大肥鹿往雷劫中趕去。

    入三百青石路，揮袖，天火皆熄。

    背著大肥鹿，道:“孽障東西，只圖口舌，不較后果嗎？”大肥鹿似懂言語，蔫下腦袋，好不失落。

    再幾步，終臨青石路前。驚雷終見人際，悶頭砸開，威不可擋。老者揮手，大肥鹿騰空迎去，不及大肥鹿露出恐懼神色，雷霆已是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劈到身上。

    慘嘶連連，大肥鹿身上烏黑一片，竟是沒有什么大傷。

    老者卻不顧大肥鹿如何狼狽，大驚得奔向已踏上二層石階的慕塵灝。

    二階至，風(fēng)起云涌。

    天上濃云更甚，塵光無蹤，身體破爛不堪的慕塵灝，被老者一把撈了回來。

    只是那瞬，有數(shù)道驚雷砸下，眼見得擊中大肥鹿之時(shí)，無聲消散。

    癱死在老者懷中的慕塵灝，已無人樣，生機(jī)如游絲。于地，老者懷抱著全身血污的慕塵灝，大肥鹿齜牙咧嘴的一瘸一拐地跑來，靜靜站在老者身旁。

    良久，老者嘆一氣，憑空拖起慕塵灝，懸于身后，轉(zhuǎn)身離去，絲毫沒有把周圍燒焦的靈果樹放在眼里。

    大肥鹿只跟著身后走了兩步，突然被拋飛出去，直入高空，沒了蹤跡，換得老者一字，

    “滾?！?br/>
    “還是那般，無藥可救?！崩险咻p罵身后人，只是身后人，昏死不知。

    待老者離去不久，終有人驚覺異變，紛紛趕來，看得一片狼藉的樹木，痛得捶胸頓足，血口大罵。

    收拾好殘局，于一人耳邊道:“掌教，此事，應(yīng)是有人登青石路了，看這種程度，應(yīng)該階數(shù)不高?！?br/>
    為首之人，中年模樣，卻是一股難明氣息，令人心生畏懼。聽聞，眉頭微皺:“悄然入我問虛后山，欲登成仙梯卻連聲招呼都不打，未免太不把我問虛放在眼里，護(hù)山呢？”

    那人一愣，搖頭:“不知?！?br/>
    掌教冷哼一聲:“查！”令下，眾人皆是退去，不等退開，掌教伸手?jǐn)r住了一人，道:“罷了，玉鐘，此地的事情你別摻和了，登山之事打緊，你且先去著?！?br/>
    被稱玉鐘之人聽聞，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離去。

    原地只剩掌教一人，盯著那三百青苔色石階失神了許久，突然極是蔑視的笑了聲，開口道:“總有無知鼠輩不肯一步一個(gè)腳印，妄想一念成仙，這成仙梯若是這么好走，千年來又怎會(huì)一人都上不得，降得雷劫怕不是給轟成了飛灰?！?br/>
    正說著，一人飛馳而來，立于掌教身后，說道:“靜心果樹毀了十五株，天芝樹毀了七株，離著最近的通念樹傷了近三十株。”一句句，掌教的眉頭愈發(fā)得黑，呼吸也不由得微微粗重了些。

    這一株株靈樹便是問虛之基，雖說此地有著各種近千余棵，也是得心痛許久了，更何況還得留著開山門之用，這樣一來，不免有些捉襟見肘了。

    “護(hù)山呢？”掌教問。那人遲疑了會(huì)，回:“不曾見過，看雷劫的跡象，應(yīng)該是中了幾下，不知跑到哪去了?！?br/>
    掌教終于是氣極反笑，不免又哈哈笑了兩聲:“那個(gè)蠢物，若不是皮那般厚實(shí)，真是該抓過來吃了一了百了，省得天天盯著果子一無是處。”

    身后人聽著，只得陪著笑了幾聲，那護(hù)山的修為之深，整個(gè)問虛能壓制的人，屬實(shí)是寥寥無幾。

    過了口癮，掌教著實(shí)舒暢了些，甩甩袖袍，“此地守著，吾去老祖那里一看?！痹挳?，掌教身形消逝。

    問虛，山體連天，不知離地幾許，除卻主峰以外，另有百座小峰，其中有五座為最，分別為:天啟，混然，若冥，矢玄，沐云?？善鋵?shí)還是前四座圍繞主峰，組成了最為大體的問虛，沐云峰之所以同樣位列其中，不是因其規(guī)模，相反規(guī)模較其他峰也是小了不少，位置更是處在問虛的邊緣。

    只是因?yàn)椋@沐云峰上，只居一人，便是這問虛的開山老祖——沐云真人。

    來這沐云峰上，頓感翠意盎然，竹海起伏，莫不暢快，竹林間，便見竹屋，一白發(fā)老者正躺在竹椅之上，捻須假寐。掌教不敢開口叨擾，直靜靜站在一旁。方站好，老者不曾睜眼，開口:“何事？”

    掌教拜了拜:“擾了老祖清修，只是成仙梯那邊，不知是誰登了幾階，毀了些果樹，護(hù)山也不知道跑哪去了?！?br/>
    老祖輕輕晃著竹椅，依然不曾睜眼:“吾早便說過，凡事皆得親力親為，若是全指望那頭畜生，這掌教之位，讓得那畜生坐便好了?！?br/>
    掌教聽得有著面紅耳赤，也不敢反駁什么，恭著身子:“讓老祖恥笑了，弟子羞愧?！闭f著，老祖嘆了口氣，突然止住了搖晃的竹椅，坐起了身子，睜開眼看向掌教:“罷了，這些日子，倒是苦了你了?！?br/>
    聞言，掌教連忙道:“老祖說笑，王乾自是不敢?！?br/>
    “無妨，此事吾已安排妥當(dāng)，踩梯之人你也不必再找了，此事且先停下，首要之事便是登山一事，其余都先放一放?！?br/>
    王乾掌教點(diǎn)頭，一拜，離去。

    隨后，沐云真人繼續(xù)躺在竹椅上，閉目養(yǎng)神。竹屋內(nèi)，唯一一張簡陋的床上，是傷痕累累體無完膚的慕塵灝，若不是隱約中的呼吸聲，怕是連生死都不知曉。

    風(fēng)起，竹海漱漱聲，適意之極。

    “登過一次還不死心，難不成要多死幾次才肯罷休？”

    沐云真人搖晃的竹椅突然滯了一下，接著發(fā)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隨著搖擺的頻率不停歇。

    嘆一氣:“討債既來，又如何趕得走？”起身，將竹椅拆開，拆成一堆碎竹條。

    揮手，又有數(shù)根綠竹攔腰折斷，落在身前，沐云真人彎下腰，取出幾把農(nóng)具，熟練地動(dòng)起手來，真如一農(nóng)家老翁，埋頭干著苦力活，額頭浸起微細(xì)汗?jié)n。

    滿目竹林，生機(jī)肆意。又是一把嶄新的竹椅出現(xiàn)在沐云真人眼前，拭去額頭汗珠，重新躺下，再度輕輕搖晃起來。

    良久，眼睛方才閉上，愜意中，輕聲著，

    “天初冷，秋意涼，一尾孤鳥拖殘陽。青石苦，心惶惶，一襲灰衫枯發(fā)蒼。老了，老了啊。”

    慕塵灝昏睡著，沐云真人也睡著。風(fēng)陣陣，竹海也陣陣，枝葉擦過響著，竹屋后的角落，一頭肥碩的角鹿正一口一口舔著焦黑的皮毛，眼中滿是心痛，抬頭望著沐云真人所在的方向，起身，竟是一片不大的菜園，張開大口，將一顆長勢喜人的菜吞下了肚。

    真人嘴角噙著笑，捻著長須，“老了，覺就是多啊?！边呎f著，邊沉沉睡去。

    一切的一切，莫不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