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五年八月，高僧支林?jǐn)y釋迦牟尼遺骨入建康,天子御樓以觀,迎奉宮中,又令諸寺遞迎供養(yǎng)。天家尚如此，又有百官推波助瀾，一時間，百姓解衣散錢，自朝至暮,老少奔波,轉(zhuǎn)相效仿，唯恐后時。
之前普天同慶的軍事大捷,勾欄瓦肆間傳頌的征北大將軍如何于肝髓流野中裹血力戰(zhàn),又是如何兵不污刃解徐州之險，那一張張嘴，如何斗唇合舌，猶如親歷，凡此種種，已然電流星散,百姓永遠(yuǎn)是最易受鼓舞的一類人,亦是最易遺忘的一類人。
黎庶赤子,向來如此天真爛漫，如此抱素懷樸，無論何種情緒，皆可煽動,并亦可迅猛間星火燎原，控?zé)o可控。
如今，一項煥然一新，更為動人心弦的盛事，很快讓黎庶忘卻之前還掛于嘴邊的守關(guān)將士們是怎樣的代馬依風(fēng)，那種令人陡生酸楚的心境徹底為之一變，無人再肯去思量細(xì)節(jié)浪費口舌，因為佛心慈悲，因為他們亦可親眼瞻仰，時未和，歲不稔，卻也無礙天子腳下呈現(xiàn)給世人的便是東風(fēng)入律，擊壤而歌的熱鬧光景。
而此時最終給征北大將軍所賜下的軍功封賞，黎庶雖已無所容心，百官卻做不到如泣草芥。天家所能給予成去非的，在朝堂上一番虛與委蛇之后，終由天子賜下詔書來：
并州既平，拜為驃騎將軍，領(lǐng)并、司、兗、徐五州刺史，兼護(hù)羌校尉，加行都護(hù)、假黃鉞，錄尚書事。
如此相看，賞賜不可謂不厚，然明眼人皆看得更為清楚的是：圣天子并未授下開府治事之權(quán)，而三錄并置的錄尚書事，如今更是分作四錄……至于并涼等地的都督軍事權(quán)，真正憂患處在于：衛(wèi)將軍成去遠(yuǎn)既留在涼雍之地，如今成去非又兼護(hù)羌校尉，實則為其上司，成去遠(yuǎn)如何慢慢接替當(dāng)初周休將軍之大權(quán)，只是時日問題；而并州大地，留有尚書令私人多少兵部，中樞尚無人能清，至于尚書令在此一役中，如何同富賈往來，以全其功，在日后的漫長光陰里，也自能招兵買馬，以壯其勢。如此看來，此刻天子及百官方有所領(lǐng)悟，有所明白：年輕的尚書令，已然趁國朝掌軍事至高大權(quán)的周休驟去后，借平并州建立起自身的軍功威望，乃至博得相應(yīng)人心，使成氏一族發(fā)跡的西北大地在時隔經(jīng)年后重新悉數(shù)納入所控之間，至此，成去非回朝當(dāng)即所上奏表中提及的兩人劉謙劉野彘，分別以一文一武姿態(tài)總領(lǐng)并州實際事務(wù)，又有韋少連等素與尚書令往來密切的武將亦上表奏請留守邊關(guān)，如此羅列，也成為中樞不得不接受的建言，而至于司馬門內(nèi)，雖中領(lǐng)軍成去甫因罪卸職，但禁軍既是當(dāng)初鐘山事后重新編排，其中有尚書令何許私人，亦是撲朔迷離，且走了中領(lǐng)軍，左將軍成去之卻日漸成長，成家小公子素有其兄之風(fēng)，假以時日，會是何等光景，并非時人所能預(yù)料。
就在散朝的漫長宮道上，成去非無心去聽那些善意惡意夾雜的揣測度情，年輕的尚書令還有心事未了，則是為百官所不知，不解，不肯的。只因蹈鋒飲血者為他，他的心要作痛，他的眼要發(fā)酸，以至于他同摯友都未說上幾句體己之辭，司馬門外的趙器駕車已在此等候如昔，眾人只能見尚書令形色匆忙而去，徒留一地私議未盡。
街市上佛事正盛。
只言片語不可阻擋地送入成去非的耳中：
“殿下且割肉敬奉佛骨，我等草民又吝嗇什么？”
“你家大郎能平安歸來，不是佛祖保佑，又能是誰？怎么李家的兒郎就死在了并州？還不是因你平日吃素心誠？”
“我那媳婦久不能生子，今日回去，便讓她割肉供奉……”
簾幕微動，只時不時閃出一條縫隙，成去非并不能看清來往行人神情，那話語亦來往不斷，他終掀開一角，望到一線青天，數(shù)點白云，鱗次櫛比的房屋，以及同天子百官一樣護(hù)持正諦，大行布施的百姓。佛骨來京當(dāng)日，天子親自頂禮，泣下沾衣，殿下亦做出割肉敬奉的虔誠之舉，成去非再次厭煩地回想起如許場面，心頭除了厭煩這一種情感之外，還是厭煩。
未盡的人事，依然在前方等著年輕的重臣，而上懸的天命，亦在一線天空的角落中隱隱露出莫測的笑意來。
待成去非下車，穿過雜生荊棘的羊腸小道，看見一處圍著半邊籬笆的茅草房時，駐足查探了下那封書函仍在，方踱步進(jìn)了園子。
園子里一只白羽紅冠的公雞引人注目，而旁側(cè)則蹲著一個身量尚小，看不清容貌的女孩子。她正往豁了口的瓷缸中續(xù)著清水，里頭已浸著荷葉白藕，事畢小姑娘拈起石板上一朵不知名的紅色野花，悄悄往鬢角中一插，俯身瞧向那蕩漾水波的瓷缸，似在端詳自己，不料那雞卻忽打了個響亮長鳴，驚的小姑娘霍然起身，那朵花就此墜下，成去非見狀，上前替她撿起，笑問：
“這叫什么花？”
小姑娘仰起面來，十二、三歲的模樣，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怯生生看他一眼，旋即垂首紅著臉道：“晚香玉。”說罷扭身朝屋里跑走了。
成去非隨后即入，只見一蒼然老嫗正緩緩搖著紡車，那小姑娘見他進(jìn)來，附在老人耳畔說了句什么，老人顫顫巍巍起身，瞇起眼問道：
“請問這位公子是從何處來？”
成去非沉默片刻，自袖管中掏出那封書函，輕輕撫平一陣，那上頭的血跡早已干涸烏黑，而刀鳴馬嘶猶在耳畔，只是年輕人的尸骨葬于他鄉(xiāng)，血肉應(yīng)早不在人間，一抔黃土，無墓無碑，碧血丹心，不是小武一人的，而是那無數(shù)平凡又不平凡的將士們的。
“老夫人，”成去非只覺含了滿口的鮮血，幾乎張不開嘴，小武的家書是別人代勞而寫，他并不識字，亦不會寫字，成去非抬首看了看老人那一雙淚眼，只把信塞至老人手中，低聲道：
“這是小武給您的家書，我是他的長官，卻……”
要如何告訴一位母親，她的孩兒再也不會回來，只因他的功業(yè)，要踩著無數(shù)尸骨而上。而她的孩兒，不過是籍籍無名中的普通一員。倘死去的是他成去非，那么史冊上會給他空出一筆，記下他的姓名，那么無數(shù)個小武，不過是史冊上的一串?dāng)?shù)字而已，成去非不忍不能相看眼前母親的失望與淚水，卻只聽那老婦人道：
“原來是將軍，他回不來了，是吧？”
成去非道：“我沒能把他帶回給您，是我的罪過……”
老人干枯的眼中忽涌出兩道濁淚，她依然平靜：“他為國而死，我沒什么好說的，請將軍不要自責(zé)?！闭f罷沖那女孩子柔聲吩咐了，“阿寶，去給將軍弄碗水喝?！?br/>
成去非心頭陡然狠狠一酸，不僅僅為那年輕人的舍生忘死，更為老母親的深明大義。這便是國朝的母親，這便是國朝的兒郎，國難當(dāng)頭，文不愛錢，武不懼死，這本該是國朝的理想，是蒼生的理想，然而，終而終之，這份理想，也許注定只是一份理想。
“將軍請喝水。”阿寶細(xì)細(xì)的聲音響起，成去非雙手接了過來，女孩子眼睛雖清亮，可面皮卻是微微泛黃，并無青春的紅潤，他看了看阿寶，一時出神，阿寶見他遲遲不喝，低首搓著衣角小聲道：
“我把碗洗了五遍。”
成去非恍然大悟，忙一口飲盡，把碗遞還給她：“阿寶，你家的水很甜，我方才只是想事情，并沒有其他意思?！卑毿唪鳇c點頭，乖順地仍退回原位。
“這是小武的撫恤，請老夫人收好?！背扇シ浅噬舷鄳?yīng)錢財，老婦人朝阿寶示意了，阿寶上前接過，置放于窗前的小盒中，聽那邊老婦人已安排道：
“阿寶，你去送將軍。”
成去非默默躬身見禮，再多的言辭換不來鮮活的生命，他亦無意多逗留。阿寶細(xì)長的影子看起來伶仃可憐，成去非正欲同她告別，阿寶忽道：
“將軍，出去打仗的人如果不能回來了，就會給他的家人錢財嗎？”
成去非應(yīng)道：“是的。”
阿寶眼圈一紅：“如果不給，是不是打仗的人還是會回來的？”
話是小姑娘反著推的，成去非不知該如何作答，忽察覺不對：“阿寶，你這是何意？”
“我爹爹三年前也是去并州，我跟祖母小叔叔一直等他，可沒人給我家送錢財，也沒等到爹爹回來，爹爹是不是迷了路呀？”
阿寶已開始抽噎，成去非突然怔住，似在思索：“小武就是你的小叔叔？”阿寶含淚點頭，成去非又問，“你祖母只有你爹爹和你小叔叔兩個孩兒？”阿寶再次點頭，成去非心底發(fā)緊，望了阿寶片刻，小姑娘仍梳著雙髻，滿面通紅，那朵晚香玉早不知何時被碾于腳下，零落成泥，正如她的爹爹，她的小叔叔，一樣轉(zhuǎn)眼成灰。
他身上朝服未除，腰間仍佩著水蒼玉，遂解下塞給她：“阿寶，好孩子，好好照顧你的祖母罷?！?br/>
說著不等阿寶推辭拒絕，折身大步去了，徒留阿寶愣在原地，捏著那塊美玉，再次嚶嚶哭泣了起來。
成去非回到烏衣巷時，虞府下的帖子剛到，高僧支林赴虞家之宴，大司徒這是請他過去與會。大司徒曾多次赴廬山拜會支林，如今支林應(yīng)其所邀算是禮尚往來，支林已于宮中講學(xué)三日，天子、太后及后宮女眷，無一不參會聆聽高僧講道，這接下來，便輪到各大世家了。
屋里已點了燈，成去非立在屏風(fēng)后邊換衣裳邊吩咐趙器：
“我不回帖子了，你去虞府知會一聲，說我馬上就到?！?br/>
趙器知他并無此種喜好，不知這回為何答應(yīng)得如此爽利，正欲領(lǐng)命而去，成去非又喊住他：“找個婢子問問殿下的意思，帖子上請了殿下?！?br/>
虞府既請到高僧，他府上本就喜談玄說易，常高朋滿座，今晚定更是賓客如織，既如此，殿下雖是金枝玉葉，但終歸是女子，此等場合，殿下要如何出席呢？趙器搖首嘆氣，匆匆去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