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李莉的父親在這座城市里影響是很大的，從他調(diào)李莉，又調(diào)劉東的魄力上就可以看出來了。李莉和劉東婚后不久，醫(yī)院就給他們分了一套兩居室的房子。當(dāng)然，這也是李莉父親的魄力，醫(yī)院許多副教授都還沒住上單元房呢。

    日子似乎變得平靜了，婚后的生活表面上平靜，劉東的內(nèi)心世界卻不平靜，可以說復(fù)雜得很。

    新婚初起的日子里，在夫妻生活上劉東顯得很沖動，只要他一躺在李莉的身邊，他就會聯(lián)想起那三個男人，然后就沖動，很粗暴地用肢體語言去覆蓋嬌小的李莉。李莉應(yīng)承著，有一次她似乎是煩了，極其厭惡地說：干什么你，跟個強奸犯似的。

    她說完這句話，兩個人都愣住了。李莉在流淚，他僵在那兒，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后來他躺在她的身邊，用手臂摟住她，又伸出手為她擦去眼淚，漸漸地，她平靜了下來，他又想起她剛說過的話，心里像流血似的那么難受。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睡著了，他卻睡不著，大睜著眼睛望著黑夜，他就想：我的老婆是李莉，被三個男人**過的李莉。這么一想過之后，他的腦子里就亂七八糟的了。

    新婚的感覺在半年以后就過去了。在這半年的時間里，他的眼里只有李莉一個女人，李莉在他的眼里是美麗姣好的，她比任何女人都強，他的思維和生活都被李莉占滿了。半年以后，他對這種婚姻生活習(xí)慣了，對李莉的每根毛孔似乎都熟悉了，李莉開始在他的生活和意識里變得不那么吸引他了。

    在醫(yī)院的環(huán)境里，女人永遠多于男人。他身邊那么多年輕護士、醫(yī)生，她們鮮活地生活在劉東周圍。他看著這些女性，有時暗自去和李莉比較，她們似乎都沒有李莉漂亮，有的人比李莉更豐滿，有的人性格比李莉更可愛一些。比較來比較去，劉東發(fā)現(xiàn)李莉并不那么優(yōu)秀，并不那么完美無缺。冷不丁的，他又會想起那三個強奸犯，在黑夜的小樹林里，顧頭不顧尾地把李莉強奸了。他在新婚半年后，一想起這些，不是沖動了，而是變成了一種生理上的厭惡。也就是說，李莉是不干凈的。漸漸地，李莉在他的心里變得不那么重要了。

    以前，下班回到家，晚飯都是他做，睡覺前，洗腳水他都會為李莉準備好，衣服呀被子呀都是他洗。半年之后，這種活兒也懶得做了，就是做也顯得心不在焉的。他不做這些，只能李莉自己做。剛開始，李莉顯得很不適應(yīng)，把鍋碗瓢勺弄得山響。他不說什么，打開一張報紙看半天。

    有一天李莉切菜時不小心割破了手，她舉著受傷的手指沖他說：劉東你變了，婚前你可不是這么說的。

    他沒說什么，找出紗布給她包扎受傷的指頭。

    晚上，兩人坐在電視機前共同看一出有頭無尾的電視劇。

    她說：劉東你變了，你不珍惜我了。

    劉東說：我沒有。

    李莉說：那你為什么飯也不做了，衛(wèi)生也懶得打掃了。

    劉東說：我累。

    她說：你累我就不累了？

    李莉說著說著就哭了，她一哭，他的心就軟了，伸手把李莉攬在懷里，而不是新婚時那種用生命似的擁抱了。

    李莉突然說：劉東你別以為你比我強，我哪點都不比你差，要是，要是——我能嫁給你？

    婚前她做出過約定，不許提以前的事，可她最近總是拐彎抹角地往那件事上提，雖然沒有明說，但兩人誰都明白。她這么一說，劉東攬著她的手臂就松開了。

    看著李莉傷心的樣子，劉東想對她好一些，可他卻做不到。夜晚就是做夫妻間的事，他總要把科室里那幾個可愛的女孩子在腦子里想一遍，他才能喚起一些斗志。劉東意識到生活疲憊了，他說不清問題出在哪兒了。他有時就問自己，要是知道今日，當(dāng)初干嗎要結(jié)婚呢?？磥淼貌坏降挠肋h是美好的，這句話是對的。

    從那以后，劉東經(jīng)常不能按時回家了，科里的小護士經(jīng)常拉他去跳舞，或者是去她們宿舍打撲克。剛開始，劉東還能想起等在家里的李莉，后來玩得一投入，他干脆就把李莉忘掉了。

    還是家

    婚后的李莉還是屬于那種漂亮的女人，但她漂亮得一點也不滋潤，也就是說，沒有了那種鮮亮感。

    劉東有時很晚才回來，下了班之后的劉東不是跳舞就是打麻將，和那幫小護士在一起鶯歌燕舞的。這一切李莉都知道，她下了班之后，面對的只能是冷冷清清的家，她做飯，自己吃完了飯，把劉東那一份在鍋里熱上，然后守著電視機清冷地坐一個晚上。她上床的時候，眼淚終于流了下來。剛開始的時候，她的心里是不平衡的，一面罵著劉東是個騙子，一邊想：自己為什么要嫁給劉東這樣的人。這么怨過想過，也發(fā)泄過，沉靜下來的時候，她就想到了自己，如果不在海濱公園發(fā)生那件事，自己能嫁給劉東么？不能！嫁給劉東是一種無奈，有將就的意思，這么一想過之后，她也就想通了。她外表裝成沒事人似的，但內(nèi)心里她一直沒忘掉被污辱的陰影，她在劉東面前想強硬起來，可她做不到。也就是說，她意識里那個陰影一直在籠罩著她，讓她不能驕傲，也不能幸福。她雖然從四二三醫(yī)院調(diào)回來了，世上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她的事情還是一點一滴地傳到了這里。四二三醫(yī)院那些醫(yī)生護士有許多同學(xué)都在這所醫(yī)院，他們提起李莉時，都會說一句：李莉在我們這兒出過事。出過什么事？下面的話就隱私和具體了。

    在李莉沒有和劉東結(jié)婚時，經(jīng)常有人在背地里議論李莉，李莉一出現(xiàn)他們就不說話了，眼神里卻滿是內(nèi)容。那時的李莉心虛又恐懼，在這些人面前，臉一白一紅的。她下定和劉東結(jié)婚的決心和這一切都是有關(guān)系的，她以為自己調(diào)離了四二三醫(yī)院，過去所有的一切也都會留在那里，沒想到的是，那件不光彩的事情將會跟她一輩子。這一點對李莉來說，打擊是致命的。

    這種打擊讓她在劉東面前強硬不起來，在婚前她是強硬的，該說的話都說了，也約法三章了。其實這一切都是騙人的，劉東不說不等于沒有這件事，或者劉東不知道。大家都知道，說與不說其實都是一樣的事。

    李莉開始變得孤獨起來了，上班的時候，她第一個戴上口罩，她愿意讓口罩把自己掩蓋起來，然后一聲不吭，去病房或者在治療室忙活，不到非說不可，她就不說話。別的醫(yī)生護士倒是有說有笑的，她覺得那些說笑都是對著自己來的，她越發(fā)的孤獨。終于熬到下班的時間，她換下衣服匆匆地回家了，一進家門，她就哪兒也不想去了，她盼著劉東早點回來，來填補她的孤寂?？蓜|經(jīng)常在很晚的時候才回來，他回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躺下了，無意中他碰到了她滴落在枕頭上的淚水，他心里沉了一下，猶豫著伸出手，她借勢一下子便撲在他的懷里，她暢快地哭出了聲，他問：怎么了，你怎么了？

    她說不清也說不出來自己怎么了，她就是感到難受，非常難受。哭了一會兒，她才漸漸平靜下來，然后小聲地說：劉東求你了，以后下了班早點回來行嗎？她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他心里一下子就找到了平衡，想起婚前他追求她的那個漫長的過程，他在心里笑了，于是便想：女人都是一樣的，結(jié)了婚啥都沒啥了。然后他在鼻子里“哼”了一聲，算是對她的回答。她有些感動，淚水又流了出來，她用手撫著他的前胸，哽著聲音說：劉東咱倆是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你不能扔下我不管。

    如今的李莉都在劉東面前說出這樣的話來了，在以前可能嗎？別說以前，就是發(fā)生了那件事之后，李莉在劉東面前也沒說過軟話。他是在寫了第十封求愛信之后，她才回給他音信的。

    李莉真的感到很孤獨。在這座城市里，有自己的家，也有父母的家，剛開始她很勤奮地回父母的家，以為在那里會找到溫暖或者別的什么，但父母的態(tài)度和家里那種氣氛讓她受不了，父母都是小心翼翼的，唯恐傷害了她，越不想傷害她；其實越傷害了她，她希望父母對她跟以前一樣，該怎么就怎么。可是父母做不到，她一回到家里，父母對她的樣子，馬上讓她想起那宗強奸案，她受不了。從那以后，她就很少回父母家了，她只能回自己家。劉東回來得早些，她心里會好受一些，有時劉東回來晚一些，或者值夜班，家里就剩下她一個人，她害怕又孤單。她下定了決心，準備要一個孩子。那天晚上，她對劉東說了，劉東當(dāng)時沒說什么，半晌才說：你想好了？她點點頭。

    孩子很快就懷上了，不久孩子就出生了。孩子一出生，麻煩就來了，首要的問題就是誰來照顧孩子，在月子里，李莉的母親請了一個月的假，照顧了李莉和孩子，一出月子，李莉的母親上班了。劉東寫信，讓自己的母親來了，這是母親第一次出這么遠的門，照顧自己的孫子沒啥說的，全身心地投入，也任勞任怨。劉東的母親是農(nóng)村人，種了一輩子的地，喂了一輩子的豬，所有的習(xí)性和生活和城里人都是不一樣的。比如，不洗手就給孩子沖奶，不讓開窗開門，說是怕孩子受涼。母親還有吸煙的習(xí)慣，當(dāng)把孩子哄睡之后，她會坐在孩子的床前，仔細地卷一支葉子煙，然后心滿意足地吸上一陣子，望著跟前的孩子，仿佛坐在自家的田間地頭望著即將收獲的莊稼那般滿足和愉悅。吸煙的老人總是痰多，母親清清嗓子，很容易就清理出一口濃痰來，母親隨意地，響亮地把痰吐在地上，為了顯示文明她還會用鞋底子在痰上踩幾腳，在地面上揉搓一會兒，直到痰漬淡了干了，才會收住腳。

    這對李莉來說無法忍受，李莉是護士，在醫(yī)院工作時間長了，就有了愛潔的習(xí)慣，婆婆這樣，她又如何忍受呢？剛開始她還耐心地糾正婆婆這些習(xí)慣。婆婆的臉色很不好看，婆婆說：俺們農(nóng)村人都這樣過一輩子了，不是也活得很好，咋的了？我不洗手給孩子喂奶，照樣把劉東養(yǎng)這么大，還考上了大學(xué)。

    劉東是母親一生中的驕傲。劉東在城里娶妻生子了，這也是母親的成績。一段時間下來，母親對兒子的家哪兒都滿意，就是對兒媳婦有意見。媳婦漂亮是漂亮，生了孩子卻沒奶，干什么活兒都不那么踏實，吃飯也跟貓?zhí)蚴乘频模@樣的女人能過日子嗎？母親用一位農(nóng)村女性的目光衡量著兒媳婦，得出的結(jié)論是，兒媳婦是不合格的。母親就多了許多抱怨。

    劉東下班一回來，母親抽空就和劉東嘀咕，母親說：你媳婦咋就沒奶呢，咱們村東頭老王家那個兒媳婦，那奶水“嗞嗞”的，孩子都三歲了，現(xiàn)在的奶還沒斷流。

    母親又說：你媳婦這干巴瘦的身子，你看咱們村老姜家的兒媳婦，一口氣生了倆兒子，那身體跟牛犢子似的?？敢话俳锩赘鎯核频模阆眿D行嗎？

    母親還說：長得好看有啥用，頂看不頂用，我看你們這日子過不旺。

    母親再說：……

    總之，在母親眼里李莉非常不合格，在她的眼里，兒媳婦沒有一點優(yōu)點，還那么多講究，洗手哇，吐痰啊等等，這不是矯情么？

    母親就和李莉生出了許多矛盾。劉東上班不在家，家里只剩下李莉和母親，一老一少兩個女人的矛盾就不可調(diào)和了。孩子睡著了，母親又開始吸葉子煙，煙味濃烈得很，李莉忍無可忍，“砰砰”地把門窗打開。母親不平了，她拉長聲調(diào)說：你要干啥？想凍壞我孫子咋的，我抽口煙咋的了？就是牛呀馬的干累了，還喂口草喂口料呢。

    李莉說：你以后抽煙去廚房好不好，這么小的孩子你就讓他中毒？

    母親說：中啥毒，我懷劉東時就抽煙，生下來也抽，他不是好好的么？

    李莉還能說什么呢？她跑到里屋，趴在床上哭了起來。剩下母親在那兒生悶氣，她又吐了口痰，用腳揉搓了一番，“砰砰”地又把門窗關(guān)上了。

    母親一直認為這個家是劉東的而不是李莉的，在農(nóng)村人眼里，只有男人才是一家之主，女人算什么？只不過是家里的附屬品，男人才是當(dāng)家做主的人。母親懷著這種心態(tài)，果然就不把李莉當(dāng)回事了，從小嬌生慣養(yǎng)的李莉哪受過這個，她一心想要孩子，沒想到有了孩子，又出現(xiàn)了這樣的局面。她終于忍不住和劉東攤牌了。

    她沖劉東說：你媽怎么這樣？

    劉東也看不慣母親的一些做法，比如不講衛(wèi)生等等，但李莉這么說，他的心里還是不快，母親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那么大歲數(shù)的人了，夜里要起來幾次給孩子喂奶、換尿布的容易么？他有些心疼母親。見李莉這么說，他就拉下臉來說：你母親好，可她給咱們帶過幾天孩子？

    李莉聽了這話就哭了，她知道，他們娘倆這是合起伙來對付她一個人。她沒想到讓一個農(nóng)村老太太給欺負住了，自己嫁給劉東就是一種委曲求全的辦法。她沒想到，婚后不久劉東就變了，她以為有了孩子會好一些，沒想到在劉東母親和她之間，劉東又站在了自己母親一邊，她越想越委屈，于是她就抽抽咽咽地哭。她一哭，劉東就心煩，他從床上坐起來壓低聲音說：你還有完沒完？

    李莉能有個完么？尤其是此時劉東對她的態(tài)度，李莉傷心得要死要活，眼淚就成串地流下來。

    第二天一早，李莉似乎下了決心，她紅腫著眼睛沖劉東說：這個家我沒法待了，你跟你媽過吧。

    說完收拾東西就走了，她是回父母家了。

    李莉一走，母親氣得渾身發(fā)抖，一迭聲地沖劉東說：沒見過這樣的媳婦，要是在農(nóng)村，看男人不打折她的腿。

    劉東黑著臉沒說什么就上班去了。

    幾天過去了，李莉仍然沒有回來的意思，她一走，把孩子交給了劉東母親一個人，又帶孩子又做飯的，老太太吃不消了。血壓升高摔在了衛(wèi)生間里，孩子在床上大哭著。劉東下班回來才看見母親鼻青臉腫的樣子。劉東沒有辦法，他只能去找李莉了。

    母親剛強得很，她咬著牙說：兒子，你別去，你沒有錯，干啥讓你去低三下四求她？我能行，你們哥兒幾個都是我?guī)Т蟮?，我就不信帶不大一個孫子。

    母親這么說，劉東還是心疼母親。李莉總是不回來，也不是個事兒。他找到李莉，李莉只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回去也可以，但必須讓劉東的母親走。

    劉東就說：讓我媽走，你一個人能帶孩子么，產(chǎn)假一過，你不上班了？

    李莉說：咱不會請保姆啊。

    劉東沒能接回李莉，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母親一見就說：我說啥來的，這種女人不能求她，長得好有啥用，我一見她面就看出來了，她不是過日子的人。

    這樣又堅持了兩天。母親雖然很剛強地挺著，但母親年齡畢竟大了，人一忙，又丟三落四的，有一次奶還沒涼，孩子一哭，她就用熱奶去喂孩子，結(jié)果把孩子嘴燙壞了。劉東心疼母親也心疼孩子，最后他還是下決心，讓母親回老家了。

    母親一聽說讓她走就哭了，母親是真心想幫助劉東一把。她養(yǎng)了幾個姑娘兒子，就出息了劉東一個人，她心疼劉東。后來她也知道自己要是不走，兒媳婦就不會回來，最后她千叮嚀萬囑托地，一步三回頭，流著眼淚走了。

    母親一走，李莉回來了，她在鄉(xiāng)下托人找了一個保姆。從此，家庭就太平了一些。自從有了孩子之后，劉東真的沒什么閑心了，他一下班就急著往回趕，到了家里，看到孩子心里才踏實下來，這一點是李莉希望看到的。

    半年以后，李莉休完產(chǎn)假就去上班了。兩人一走，家里只剩下小保姆和孩子，劉東不放心，李莉也不放心。兩人抽空就往家跑，有時劉東剛出門，李莉又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回來了，兩人顧不上打招呼，一個忙著往科里趕，一個忙著往家里奔。這也是李莉期望的局面，她現(xiàn)在已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回想當(dāng)年發(fā)生的那件事了，她也沒心思去關(guān)心別人怎么講怎么去說了。這樣一來，李莉臉上的氣色又恢復(fù)了過來，人又滋潤起來了。

    她每天下班抱著孩子，咿咿呀呀地逗著孩子，偷眼去看忙碌的劉東，心里很有成就感。一高興她就哼起了“鄧麗君”的歌，她已經(jīng)許久沒有唱歌了。

    精神愉快了，問題卻出來了。有了孩子，又請了保姆，他們的經(jīng)濟開始緊張起來。

    那會兒改革開放的政策已經(jīng)出籠了，改革開放的步伐可以說一天往前邁一大步。回到家的李莉就說：自己的同學(xué)，某某下海經(jīng)商了，一個月掙了三千多。又說某某轉(zhuǎn)業(yè)了，自己辦了個公司，一年掙了好幾萬。

    劉東不為所動，他是學(xué)醫(yī)的，自己的崗位只能在醫(yī)生的崗位上，況且對做生意開公司他也不感興趣。李莉這么說了，也就說了。他只能用沉默來回答李莉。他現(xiàn)在是一家之主，他沒有反應(yīng)，李莉也無可奈何。

    大裁軍

    機會終于來了。大裁軍那一年，李莉被醫(yī)院確定轉(zhuǎn)業(yè)了。別看她嘴上在說這說那的，可真讓她轉(zhuǎn)業(yè)，她真有些手足無措。百萬裁軍這是大勢所趨，李莉最后還是走了。

    李莉不想當(dāng)護士了，她轉(zhuǎn)業(yè)到了地方的建委上班。又是個半年之后，她回到家里，突然對劉東宣布自己停薪留職，要下海做建材生意。

    為這件事，劉東還和她吵了一架，劉東怪她事先沒有征求他的意見，況且，李莉現(xiàn)在的單位不錯，收入比在部隊醫(yī)院高多了，這么好的單位說辭就辭了，以后的日子還怎么過？

    李莉自從有了孩子之后，心態(tài)明顯好轉(zhuǎn)了，她現(xiàn)在不用看劉東的臉色了，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李莉的父親雖然退了，但在這個城市里經(jīng)營了幾十年的關(guān)系還在，這就給李莉提供了一張可以活動的網(wǎng)。

    半年以后，李莉經(jīng)營的建材公司就有了起色。有一天，她從外面回來一進門，便喜氣洋洋地把一張存折摔在劉東面前，然后理直氣壯地說：你看看，要是上班什么時候能掙到這個數(shù)。

    劉東打開存折，他也驚訝了，那上面存著五萬塊錢。

    又是個不久，李莉在這個城市里的一個開發(fā)小區(qū)里，買了一套房子，三室一廳，裝修豪華。她沒有征求劉東的同意就把家搬了過去，劉東直到下班之后，回到原來那個家，才發(fā)現(xiàn)里面已經(jīng)空空如也了。他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住進了李莉新買的房子。

    不知什么時候，李莉已經(jīng)是一家之主了，房產(chǎn)證上寫著李莉的名字，戶口本上戶主一欄上也是李莉的名字。

    他們的兒子已經(jīng)到了入托的年齡了，李莉做主，把兒子送到了本市最好的，也是第一家私立幼兒園，光贊助費就花了一萬多。這一切，劉東只能看著，他甚至沒有發(fā)言權(quán)，錢是李莉出的，地方也是她聯(lián)系的，他還能說什么呢？

    現(xiàn)在他每天下班回到家里，感覺自己仿佛是個客人，孩子全托不在家里，李莉忙著生意上的事，不到三更半夜她是回不來的。他這看看，那走走，最后只能坐在電視機前沒滋沒味地看一會兒電視。

    有天早晨他起床，發(fā)現(xiàn)李莉還在睡著，她的頭發(fā)燙了，鼻子又整了一次形，眼眉似乎也修飾了，她變得比以前更加有風(fēng)韻了，重要的是，她睡得很舒心，眉眼完全是展開的。劉東又想起幾年前，那件事情發(fā)生后，李莉躺在病床上，他去看她，她是那么的楚楚可憐，就是在那一刻，他才最后下定決心娶她?，F(xiàn)在，那種情形完全不復(fù)存在了，睡夢中的李莉仍那么自信舒心。

    李莉和馬剛

    李莉已經(jīng)不是以前的李莉了，雖然兒子四歲了，但她仍年輕。更重要的是，生意上的成功讓她百倍地自信，她一出現(xiàn)在公開場合，所有人的目光都會圍著她轉(zhuǎn)，因為她漂亮，也因為她是一個成功者。眾人的眼睛是自己最好的鏡子。以前所有的不快和挫折，現(xiàn)在看起來什么都沒什么了。她又是以前那個心高氣傲的李莉了，她回過頭再看劉東時，心里那種不滿足就越發(fā)地強烈了。當(dāng)初她在最低潮的時候，她嫁給了他，因為只有他才帶給了自己安慰。從結(jié)婚那天開始，她一天也沒有心甘情愿過，有的只是無奈。劉東在她眼里算什么，年輕那會兒，她要找男朋友，閉著眼睛都會找一個比劉東強的。最后找了劉東，不過是他乘虛而入罷了。她現(xiàn)在回想和劉東近五年的婚姻生活，沒留給她一絲半點甜蜜和值得回憶的東西。馬剛那樣的男人才是她夢想的，雖然當(dāng)初馬剛甩了她，她并不恨馬剛，她只恨那三個強奸犯。在這五年的婚姻里，馬剛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在她的腦海里，那么頑強，那么鮮活。

    劉東算什么？從追求她到結(jié)婚，他在她的心里從沒占據(jù)過重要的位置。如果二十年前沒發(fā)生那件意外，兩人將是永遠不會交叉的兩條平行線，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二十年前那會兒她還是個小姑娘，她真的被嚇著了，無所適從，痛不欲生，連死的心都有了。如果放在現(xiàn)在，那將是另外一種結(jié)果了。二十年的時間里，她弄明白了，男人和女人，除了感情，不就是個貞潔嗎？被強奸那不是背叛，婚外情才是真正的背叛。李莉回想起二十年前，竟有了一種白云蒼狗的味道。

    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把二十年前那點兒事當(dāng)回事了，人前人后的她是一個成功者，一個成功又漂亮的女性，在她生活的圈子里，沒人知道她二十年前那點兒破事。只有劉東知道，劉東在她眼里又是什么，只不過是抹去時光的一塊抹布。她真的不把劉東當(dāng)回事了，如果劉東再提起那件事，她會毫不猶豫地離婚，讓她生活中最后一根肉刺永遠離開她的生活。

    李莉現(xiàn)在是一個成功的女人，她現(xiàn)在是說一不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劉東的地位便可想而知了，他又變回了二十年前那個可憐巴巴的男人，求著她，巴望著她，在她面前察言觀色。

    世界本來就很小，李莉和馬剛又一次相遇。那是在省城建材商的招商會上，當(dāng)李莉看到馬剛那一刻，她的眼睛直了，埋在心頭二十年的火苗又一次“呼啦”一下點燃了，她瞪著眼睛，張著嘴，心臟如同少女一樣地蹦跳著。馬剛也看見了她，先是愣了一下，待反應(yīng)過來后，他向她伸出了一只手，然后說：是你？李莉你好啊。

    兩只手就那么握在了一起，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是潮濕和顫抖的。她竟有些哽，眼里蒙了一層潮氣，直到這時，她才明白馬剛在她心里的位置。馬剛是她的第一個男人，也是她刻骨銘心的男人。

    然而馬剛呢？見到她有些驚愕后馬上就平靜下來，他還是二十年前那個樣子，什么都不在乎，眼神是目空一切的。然后他說：這些年還好吧？

    她望著他，目光復(fù)雜，心緒難平，她哽著聲音說：你呢？

    他說：就那樣，馬馬虎虎，轉(zhuǎn)業(yè)了，就下海了，現(xiàn)在做建材生意，還不錯，你不是也一樣嗎？

    她點點頭，這就是他們的經(jīng)歷，說復(fù)雜就復(fù)雜，說簡單也簡單。三言兩語，他們就把各自的情況通報了，什么也就都沒什么了。后來兩人就分了手，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晚上，她回到賓館，心情還是難以平靜下來。在這一天的時間里，她如同夢游，睜眼閉眼的，腦子里都是馬剛的身影。回到賓館后，她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約馬剛來談一談，就在今晚，就在這個房間，否則，她將難以入睡。這時，她想起會務(wù)組發(fā)的與會人員名單，那份名單后面就有房間號。在這之前，那份名單她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電話很快就通了，馬剛果然在房間里，她說：馬剛，我想和你聊聊。

    馬剛在那邊沉吟了一下，才說：好哇，現(xiàn)在不行，我還有點事要處理，兩小時后我去找你。說完，問了她的房間號就掛上了電話。

    她一放下電話，就激動了起來，兩個小時后意味著什么？夜深人靜，兩個舊情人在房間里相遇……她不敢再想下去了?，F(xiàn)在的她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是興奮的，在這兩個小時的時間里，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先是不停地換著衣服，然后是徹底地清洗自己，把自己弄得水汪汪的。在走出浴室時，她突然決定穿著睡衣迎接他。那是一件非常性感的睡衣，是巴西的一位朋友送給她的，她一直沒有舍得穿。確切地說，這件睡衣到現(xiàn)在還沒有用武之地，這會兒終于派上用場了。穿上睡衣的她在鏡子前左攬右照，發(fā)現(xiàn)自己果然性感。如果二十年前自己還是只丑小鴨的話，那么現(xiàn)在，她就是白天鵝了。她在焦灼中，終于等來了馬剛的敲門聲，她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門。

    馬剛衣冠楚楚地立在她的面前，她發(fā)現(xiàn)馬剛看她的眼神那么一跳，她的血液頓時歡暢地流動了起來。

    她坐在床邊的一角，他坐在沙發(fā)上，床頭燈半明半暗地亮著，她又想到了二十年前在馬剛宿舍里的情景。那時，他們是沒有更多話語的，一切都被身體語言取代了。現(xiàn)在，馬剛一副很沉穩(wěn)的樣子，他在吸煙，吸煙的神情也如二十年前那么帥氣。

    接下來兩人都聊了很多，說到了各自的經(jīng)歷，也說到了婚姻，馬剛說：結(jié)了一次婚，又離了，挺累的，兩年前又結(jié)了。

    馬剛說這一切時，很平靜，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后來馬剛又問：那個劉東，劉醫(yī)生還好吧？

    她和劉東結(jié)婚，這事大家都知道。

    她說：就那樣吧。

    她現(xiàn)在的情緒有些低落，原來她對馬剛是有些想法的，可聽了馬剛離婚又結(jié)婚的，仿佛他還很滿意現(xiàn)在的婚姻，不過后來她又想：愛一個人又何必朝朝暮暮，如果能做相愛的人的情人，也是件幸福的事情。這么想過后，她的情緒又有所高漲，她的臉濕熱而紅潤，呼吸也有些急促。此時，她如同熱戀中的女人，神情迷離，目光散亂，只等著與心愛的人徜徉愛河。

    她喃喃著說：馬剛，這么多年我一直想著你。

    馬剛望著她，不知是欣喜還是別的什么，在他的臉上，竟然看不出太多的表情。

    最后，她站了起來，偎在馬剛的身上。她的身體里的香氣一時裹挾住了他，他有些迷亂，他的手在她光潔的背上游走著。她緊緊地抱住了他，他們現(xiàn)在又只剩下身體語言了。

    他的外衣終于被她脫去了，他們訇然倒在了床上。她迫切又焦灼地說：馬剛，我想了你二十年，要是沒有二十年前那件事，我一定會是你的老婆。

    他聽到這兒，忽然就不動了，僵了似的躺在那兒。

    此時她衣冠不整，臉色蒼白。她見他停止了動作，仿佛被一顆子彈擊中了，她問：馬剛，你怎么了？

    他坐了起來，背轉(zhuǎn)過身，**般地說：李莉，我不行，真的不行，一想起二十年前，我就……

    她頓時明白了，淚水不可遏止地流了下來，剛才還澎湃的激情一下子煙消云散了，身體也冷了下來。

    他站了起來，她看見他的臉上也被淚水打濕了，他低聲說：對不起李莉，我真的沒有辦法。

    說完，馬剛拿起自己的外衣，頭也不回地打開門，消失在她的視線里。

    她徹底被擊倒了，包括精神和肉體，她癱倒在床上。二十年了，她以為足夠治愈人內(nèi)心上的痛，結(jié)果是她錯了。她現(xiàn)在是個女強人了，以為“女強人”這個稱謂能彌補一切，結(jié)果她還是錯了。那一夜，她睜著眼睛等到了天亮，二十年間的經(jīng)歷不斷地在她眼前閃回著，所有的幸福和不幸，在這一夜間，她仿佛又重新活了一遍。

    并不是結(jié)果

    那次招商會后，李莉的情緒一下子消沉了許多，仿佛她又換了一個人。她很少出去應(yīng)酬了，夜晚的大部分時間里，她都待在家里，兩眼空洞地望著什么地方出神。

    劉東大感意外，意外的結(jié)果是對她更加的小心翼翼。電視開著，他一會兒瞅一眼電視，一會兒又看一眼她。

    她說：聲音開那么大干嗎？

    他忙把電視的聲音調(diào)小一些。

    一會兒，她又歇斯底里地吼起來：聲音那么小，還讓不讓人聽呀，電視是你一個人的？

    他忙把聲音再調(diào)大些。

    總之，不管他做什么，她都看他不順眼，不舒服。他怎么著也不是，只能更加的小心著。

    晚上睡覺時，她睡在沙發(fā)上，有時半夜睡醒了，又氣沖沖地走回到臥室沖熟睡中的劉東嚷：憑什么我睡沙發(fā)，你去。

    劉東就睡眼蒙眬地去沙發(fā)。

    突然有一天，劉東終于忍無可忍了，他說：這日子還讓不讓人過了？

    他發(fā)火了，他居然也會發(fā)火？李莉怔怔地望著他，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說：你心里不順，別拿我出氣，有本事把你的氣沖著傷害你的人去使。

    她終于說：劉東，你以為你是誰？你不就是個農(nóng)民嘛，告訴你，從我認識你那天到現(xiàn)在，我從來就沒喜歡過你！

    劉東也熱血撞頭了，這樣的日子他過夠了，他也就不想什么后果了，他站起來，雙手叉腰，大聲地說：李莉，別瞧不起農(nóng)民，我知道你嫁給我，覺得有些虧；可你別忘了當(dāng)初你都嫁不出去，沒人要，是我要了你，你還想咋的吧？

    爆發(fā)了，沉寂的火山終于爆發(fā)了。這日子還能過嗎？不能，肯定不能。李莉在心里山呼海嘯地怒吼著。

    接下來就是離婚，勢如破竹的樣子。不久，李莉把她的建材公司轉(zhuǎn)讓了，住房也賣了，她帶著孩子一下子就消失了。

    有人說，她去了南方，干的也是建材生意。

    也有人說，她出國了，她的積蓄足夠她的生活了。

    還有人說，在某個寺院里看到了出家的李莉。

    種種說法似乎都有道理，說這些話的人也都一副準確無誤的樣子。

    沒有人知道李莉去了哪里，只有她自己知道，帶著她自己的秘密去了一個沒人知曉她的經(jīng)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