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間，陰云籠罩，月光稀疏。

    走在野外那條泥濘小路上的人步調(diào)未慢下。懷里的青衣男子蹙著眉，有些凌亂的青絲將秀美的臉半遮掩住。百無聊賴間，風(fēng)無涯忽然開了口，悶悶道：“我是不是很弱？”

    抱著她的人不出聲。

    “你不說話，就是默認(rèn)了?！憋L(fēng)無涯語氣變得有些委屈。

    黑袍女子沒有看她，許久之后才見那銀白色的面具下檀口輕啟，淡然道：“你不是弱，只是有些娘氣而已。”

    “你這算是在安慰人么！”懷里人聞言，憤憤然抬起頭來瞪她，瞪著瞪著，神色又變得有些不自然了，欲言又止，最后清了清嗓子，漫不經(jīng)心地問：“你是不是喜歡那些很有男子氣概的英武強壯的男人？”

    抱著她的人又不出聲。

    這回風(fēng)無涯也把對方的沉默當(dāng)作了默認(rèn)，心里頭一陣不爽，吃力地?fù)]動疲軟的手臂，掙扎道：“你放我下來，這會兒我有些力氣了?！?br/>
    “逞強也是種很娘的行為?！鳖^頂上傳來的一句輕飄飄的話語止住了她無謂的掙扎。風(fēng)無涯頓時覺得喉嚨里卡了一口氣咽不下來，哀怨又不忿地刮了黑袍女子幾眼，才悶悶地縮回去，安分地任她抱著。

    “其實……你已經(jīng)很不錯了。他不是普通的道士，很難對付?！痹S是懷中怨氣太重，池寒終于垂眸看了眼懷里的人，這會兒竟難得地有些于心不忍。懷里人聽了她的話眼中倒是煥發(fā)出了些神采，只不過面上仍舊沒表現(xiàn)出一絲開心，用了種極淡的語氣開口道：“你們好像很熟啊?！?br/>
    伊人未置可否：“從前他是無量神君座下弟子，可是為人貪念過重，好勝心太盛，后來因為嫉妒竟還殺害了同門師兄，叛離師門。這次捉他回去就交由仙界處置吧。”

    “原來如此！”風(fēng)無涯有些意外，似想到了些什么，又問：“那你與他到底有什么仇？”能被你追殺了這么久，難不成他弄死了你相好？

    “你不是猜到了么?！彼久笕寺曊{(diào)沒什么起伏：“被他殺了的師兄，是我喜歡的人?！?br/>
    “哦，哦……”青衣男子縮了縮腦袋。突然覺得，好像那道士也沒那么討厭嘛……

    又是一陣沉默。

    夜幕低垂，烏云散開露出滿天的繁星，閃爍耀眼。風(fēng)無涯從池寒懷里抬眸，越過發(fā)絲的間隙和那銀白面具泛光的邊緣，目光觸及到一片璀璨。夜風(fēng)吹拂，郊野寂靜，感覺卻有些似曾相識，模糊而遙遠(yuǎn)。

    這種感覺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心底塵封的某個地方。她莫名地陷入某種情緒里，閉上眼睛，嘆息一般地說道：“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這樣抱著了。好暖……”

    “陰司竟也會怕冷嗎？”行走的人步子有那么一瞬的停頓。

    “噗，這個時候不應(yīng)該說‘若你愿意，我會一直這樣抱著你的’嗎？”安寧得有些悵然的氣氛一下子被揮散，風(fēng)無涯忍不住要嗔怪這不解風(fēng)情的人?？墒歉杏X到對方氣息變得有些沉冷后，她只好識趣地閉上了嘴。收起玩笑的模樣，輕嘆一聲，道：“不是怕冷，而是喜歡溫暖的感覺罷了?！?br/>
    池寒沒有接話。安靜下來時，感覺到周遭有些沉悶，云開后月光稀微，草木森森，散發(fā)雨后清新的泥土氣味兒。懷里人悄悄抬眼看她，只看見銀面具下好看尖巧的下巴，還有抿緊的櫻唇，卻是看不透她此刻的思緒。

    良久，黑袍女子才平淡地問：“以前，還有誰曾這樣抱過你？”

    沒想到她會這樣問，風(fēng)無涯有些詫異?？墒窍肓讼?，目光就黯淡下來了。

    “你問這句話，因為我現(xiàn)在是男子吧?！睉牙锶藧灺?。池寒卻分明從這聲調(diào)里聽出了苦澀，但這句話的確叫她一時間驚怔住了，疑惑地低下頭，看見懷里縮著的人那雙失神的眸子。

    “其實我成為判官以前，是個狐族女子?！憋L(fēng)無涯低聲說著，聲音輕得像拂在臉頰上的涼風(fēng)，“我很小的時候，就和外婆在深山里隱居，沒有親人朋友，只兩個人相依為命。晴朗無云的夜晚，她會抱著我看月亮，跟我說那個狐族公主與負(fù)心人的故事。”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她會在這個時候，無法遏制地回憶起那段很少觸及的往事，一種難受的感覺突然涌上來，鋪天蓋地。她如同溺水一般，漸漸地，眼眸里也失了焦距。

    “外婆講故事的時候，總喜歡望著月亮，然后一只手在我背上輕輕拍撫，等到故事講完了，她就低下頭來柔柔地看我，問我會不會討厭故事里那丟下孩子獨自傷心離去的公主，我懵懂地?fù)u搖頭，她眼里會立即閃爍出明亮的光彩，比天上的星星還要美麗?！憋L(fēng)無涯低低說著，嘴角微微勾起，笑意凄然。

    “她是我見過的，最好看最溫柔的人了……可是，她的身體一直都不好……”溫潤不似男子的聲音回蕩在微涼的夜里，染上些傷感的冰冷。突然地，池寒懷里變了一種觸覺，一下子輕了許多。

    低頭一看，卻是那人變回了原形。懷里深紅色的狐貍縮成一團，緊閉著眼睛，像一簇忍隱的火焰。

    她這會兒可能連維持人形的力氣都沒有了吧。也可能……她是以為別人讀不懂一只狐貍悲傷的表情，覺得那樣不顯得太過丟臉。可是，為何會有這樣悲傷的情緒……池寒深沉如幽潭的眸子里輕微波動。

    小紅狐貍把臉埋進池寒臂彎里，聲音變得有些沙?。骸澳菚r候我跟外婆一起修行。她說，若不好好修行，就會和凡人一樣有生老病死，過不了多久她就會被陰司捉到地府去。我雖然不太明白，但是我不想和她分開，更不愿意她為了護我而被山里那些兇惡的妖傷到，所以我拼命地修行，讓自己不斷變強，好有一天能保護她?！?br/>
    “既然妖物那么多，為何不離開那里？”池寒輕聲問。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外婆。她每次都只是苦笑。后來我才知道，我們是被族人驅(qū)逐出來的，除了那里，無處可去。那座山，住的都是被棄逐的人?！憋L(fēng)無涯說到這里，徒然變得低沉：“這個世界有時是很殘酷的，我們又能去哪兒？別處或許還有更多危險?？墒?，我沒想到后來竟會……”

    手臂間的濕熱觸覺叫池寒怔了怔，腳步也不覺慢了許多。只聽對方低沉的聲調(diào)里居然染上了壓抑的哽咽，微微顫抖。

    “那次我外出采了野菜回家，一進門卻聞到股血腥味。喚我外婆又不見回應(yīng)。當(dāng)看到地上幾灘半干血跡時我慌了，沿著那些痕跡去到后院，結(jié)果，結(jié)果看到了那刻入我骨髓中的一幕?！?br/>
    這一幕，她永生難忘。這座山里新來那只兇惡的豹子精就蹲在院子里，滿地的血跡。視線艱難地移動，看見那只豹精口中血肉模糊的狐貍時，她腦海中轟的一聲，霎時空白。

    后來，只記得視線里變成一片猩紅，耳邊不斷回響著狂戾的怒吼：殺了他，殺了他！然后，她看見自己撲了過去，咬進那人咽喉里，爆長得利爪挖出他的眼睛，再把他的肉一口口撕碎，吃掉……

    “風(fēng)無涯，莫入了魔障！”感覺到懷里狐貍那加劇的顫抖和越發(fā)粗重的呼吸，池寒大概猜到后來發(fā)生的事情了。她蹙緊了眉，眸光微凝，攬在狐貍背上的那只手輕輕拍了拍，喚回她瀕臨失控的情緒?！皠e說了。都過去了?！?br/>
    池寒一下下輕撫著她的背，等那顫抖沒那么劇烈了，試圖轉(zhuǎn)移她的注意力：“然后你認(rèn)識了王上？”

    這會兒風(fēng)無涯努力地平穩(wěn)了心緒，吸了吸鼻子：“嗯。”她應(yīng)了聲，穩(wěn)了聲線后又說道：“我殺了豹精后就瘋了一般，不要命地闖入了地府，想要搶回我外婆。然后……然后被王上打了一頓?！?br/>
    池寒沒說什么，靜靜地聽她講。

    “外婆的魂魄不在地府。那豹精是趁我外婆入定后偷偷闖進我家的，他竟然毀了她的元神，打散了她的魂魄！”風(fēng)無涯咬了咬牙，“再后來，我獨自回到那小屋里待了幾天?！?br/>
    失去外婆后，她獨自一人呆在那空蕩蕩的屋子里哭了三天三夜。意外的是，那些早就覬覦她的妖獸竟沒有趁機來對付她。每到夜里，她麻木而茫然地看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總會聽見一些窸窣細(xì)弱的嗚咽聲。她知道，是有人幫她趕走了那些虎視眈眈的妖魔。

    可是，她一點都不想知道那人是誰。自己會不會被其他的妖吃掉，她已經(jīng)無所謂了。

    直到那天，穿著墨色鳳袍的女子踢開了她的門，走到了她面前。

    “你想死么。”女子沉沉俯視著那只蜷在床邊奄奄一息的小狐貍，聲音冷得叫人發(fā)顫。

    認(rèn)出那人就是前不久打過她一頓的冥王，床邊的人沒有多大反應(yīng)，只漠然說道：“你為什么要幫我？”她知道，每晚守著她的，定是眼前這人了。

    “你外婆魂魄消散前用最后一絲法力向本王托愿，求本王幫忙照看你一段時日?！壁ね醯钕馒P眉微挑，想起那個狐族女人，眼底浮現(xiàn)絲不明的情緒。那女人明明是只六千年的狐貍精，道行卻那么淺。可不得不說，對方的意念實在是強大得令她驚異。

    再看看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冥王殿下不由蹙起眉，俯視著那只變了神色的狐貍，聲調(diào)微慍：“本王原是不想答應(yīng)的，可是現(xiàn)在改變主意了。你還真是欠教訓(xùn)呢?！?br/>
    “她，她還說什么！”風(fēng)無涯聽到她外婆的消息，身軀一震，急忙踉蹌地爬起來，小爪子抓住對方鳳袍的下擺，顫聲問道。

    冥王定定看著她，目光深沉而銳利，半晌，才冷然開口：“她說，你的出生從來不是個恥辱。你的母親是她的驕傲，你也是?！?br/>
    扯住衣擺的那只手徒然一松，小狐貍怔住地跌坐回地上，眼淚決堤。

    淚眼模糊中，鳳袍女子彎下腰，朝她伸出手。清冷而威嚴(yán)的聲調(diào)傳入耳里。

    “跟我走?！?br/>
    ……

    “是王上把我解救出來的?！苯K于從回憶里解脫，風(fēng)無涯長長嘆了聲，用爪子理了理臉上被打濕的毛發(fā)。

    平靜走著的人慢慢舒展了眉梢，輕聲道：“你外婆若還在，定會安心了。”

    風(fēng)無涯動作一頓。

    “因為現(xiàn)在有了容你安身的地方。在冥界，沒人會驅(qū)逐你，也不會傷害你。”池寒緩緩說著，雖然看不見面具下的表情，溫和的語調(diào)卻能熨帖進人心里：“還有，不要因為你外婆的離去，就讓那段彌足珍貴的時光淪為噩夢，這也是種辜負(fù)?！?br/>
    這是種辜負(fù)……狐貍喃喃著，閉上了眼睛：“是呢……”

    一滴雨水從樹枝上滴落，打在她心口上，濺開的溫度，卻是那么的燙。

    ……

    一人一狐的身影慢慢走進遠(yuǎn)處一片林子里。過了一會兒，卻見那狐貍突然抬起腦袋，“池寒，其實你是一個溫柔的人呢。”

    被贊揚的人不見回應(yīng)。又過了一會兒，狐貍好似想到了什么，再次支起腦袋，水汪汪的眼睛里透著些驚恐：“你以前該不會是男人吧？”

    司命大人原本平穩(wěn)的步子有那么一瞬的踉蹌，“我說過，不要逼我動手打你?！?br/>
    ……

    而在她們剛走過的那條小道上，路過的一黑一白兩個少女停了下來，同時朝遠(yuǎn)處快要消失的身影望去。

    “黑黑，你看那人像不像司命？”白衣少女問身旁的人。

    “說過多少遍了，我是你姐，不許這么叫我?！焙谝律倥粷M道。她們便是閻幽手下的黑白無常。姐妹兩人都是長得嬌俏秀麗，姐姐黑無常比妹妹要高些，也比較寡言少語，極少見到笑容。她凝神看了會兒，奇怪道：“司命怎么可能出現(xiàn)在這里，還抱著只小狗?！?br/>
    “黑黑你看錯了，那分明是只貍貓吧?！?br/>
    “我說了不許……”

    “說了不許但這么多年來我還不是一直這樣叫你，何況你還喚我白白呢！”妹妹不開心地嘟起嘴。

    “你……”黑無常故作嚴(yán)肅地板起臉，卻發(fā)現(xiàn)根本反駁不了自己這個妹妹，只能無奈道：“快走吧，那人不會是司命的，長得像罷了?！?br/>
    “也是，司命怎么可能抱著小動物，還這么有閑情地山中漫步。”

    兩人說著，牽起身后一排鬼魂繼續(xù)趕路了。

    ……

    ——————————————————————————

    而冥界兩大陰司在陽間受苦受難的同時，絲毫不覺得少了點什么的冥界眾人——

    亭中小酌的酒婆：哎呀，心雪的糕點真是下酒得緊啊。

    窗邊捧著熱茶的心雪：今晚風(fēng)有些涼呢。

    露臺上吹著風(fēng)正走神的孟晚煙：……誰叫她那么討厭呢……哼。

    案前認(rèn)真看話本的某人：——哈嘁??！討厭，正看到精彩處呢，是不是誰在背后說本王壞話了……

    眾人：啊，又是美好而祥和的一天啊，可喜可賀……

    凡間，陰云籠罩，月光稀疏。

    走在野外那條泥濘小路上的人步調(diào)未慢下。懷里的青衣男子蹙著眉，有些凌亂的青絲將秀美的臉半遮掩住。百無聊賴間，風(fēng)無涯忽然開了口，悶悶道：“我是不是很弱？”

    抱著她的人不出聲。

    “你不說話，就是默認(rèn)了。”風(fēng)無涯語氣變得有些委屈。

    黑袍女子沒有看她，許久之后才見那銀白色的面具下檀口輕啟，淡然道：“你不是弱，只是有些娘氣而已?！?br/>
    “你這算是在安慰人么！”懷里人聞言，憤憤然抬起頭來瞪她，瞪著瞪著，神色又變得有些不自然了，欲言又止，最后清了清嗓子，漫不經(jīng)心地問：“你是不是喜歡那些很有男子氣概的英武強壯的男人？”

    抱著她的人又不出聲。

    這回風(fēng)無涯也把對方的沉默當(dāng)作了默認(rèn)，心里頭一陣不爽，吃力地?fù)]動疲軟的手臂，掙扎道：“你放我下來，這會兒我有些力氣了?！?br/>
    “逞強也是種很娘的行為?！鳖^頂上傳來的一句輕飄飄的話語止住了她無謂的掙扎。風(fēng)無涯頓時覺得喉嚨里卡了一口氣咽不下來，哀怨又不忿地刮了黑袍女子幾眼，才悶悶地縮回去，安分地任她抱著。

    “其實……你已經(jīng)很不錯了。他不是普通的道士，很難對付。”許是懷中怨氣太重，池寒終于垂眸看了眼懷里的人，這會兒竟難得地有些于心不忍。懷里人聽了她的話眼中倒是煥發(fā)出了些神采，只不過面上仍舊沒表現(xiàn)出一絲開心，用了種極淡的語氣開口道：“你們好像很熟啊?！?br/>
    伊人未置可否：“從前他是無量神君座下弟子，可是為人貪念過重，好勝心太盛，后來因為嫉妒竟還殺害了同門師兄，叛離師門。這次捉他回去就交由仙界處置吧?！?br/>
    “原來如此！”風(fēng)無涯有些意外，似想到了些什么，又問：“那你與他到底有什么仇？”能被你追殺了這么久，難不成他弄死了你相好？

    “你不是猜到了么?！彼久笕寺曊{(diào)沒什么起伏：“被他殺了的師兄，是我喜歡的人。”

    “哦，哦……”青衣男子縮了縮腦袋。突然覺得，好像那道士也沒那么討厭嘛……

    又是一陣沉默。

    夜幕低垂，烏云散開露出滿天的繁星，閃爍耀眼。風(fēng)無涯從池寒懷里抬眸，越過發(fā)絲的間隙和那銀白面具泛光的邊緣，目光觸及到一片璀璨。夜風(fēng)吹拂，郊野寂靜，感覺卻有些似曾相識，模糊而遙遠(yuǎn)。

    這種感覺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心底塵封的某個地方。她莫名地陷入某種情緒里，閉上眼睛，嘆息一般地說道：“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這樣抱著了。好暖……”

    “陰司竟也會怕冷嗎？”行走的人步子有那么一瞬的停頓。

    “噗，這個時候不應(yīng)該說‘若你愿意，我會一直這樣抱著你的’嗎？”安寧得有些悵然的氣氛一下子被揮散，風(fēng)無涯忍不住要嗔怪這不解風(fēng)情的人?？墒歉杏X到對方氣息變得有些沉冷后，她只好識趣地閉上了嘴。收起玩笑的模樣，輕嘆一聲，道：“不是怕冷，而是喜歡溫暖的感覺罷了。”

    池寒沒有接話。安靜下來時，感覺到周遭有些沉悶，云開后月光稀微，草木森森，散發(fā)雨后清新的泥土氣味兒。懷里人悄悄抬眼看她，只看見銀面具下好看尖巧的下巴，還有抿緊的櫻唇，卻是看不透她此刻的思緒。

    良久，黑袍女子才平淡地問：“以前，還有誰曾這樣抱過你？”

    沒想到她會這樣問，風(fēng)無涯有些詫異?？墒窍肓讼耄抗饩枉龅聛砹?。

    “你問這句話，因為我現(xiàn)在是男子吧?！睉牙锶藧灺?。池寒卻分明從這聲調(diào)里聽出了苦澀，但這句話的確叫她一時間驚怔住了，疑惑地低下頭，看見懷里縮著的人那雙失神的眸子。

    “其實我成為判官以前，是個狐族女子?！憋L(fēng)無涯低聲說著，聲音輕得像拂在臉頰上的涼風(fēng)，“我很小的時候，就和外婆在深山里隱居，沒有親人朋友，只兩個人相依為命。晴朗無云的夜晚，她會抱著我看月亮，跟我說那個狐族公主與負(fù)心人的故事?！?br/>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她會在這個時候，無法遏制地回憶起那段很少觸及的往事，一種難受的感覺突然涌上來，鋪天蓋地。她如同溺水一般，漸漸地，眼眸里也失了焦距。

    “外婆講故事的時候，總喜歡望著月亮，然后一只手在我背上輕輕拍撫，等到故事講完了，她就低下頭來柔柔地看我，問我會不會討厭故事里那丟下孩子獨自傷心離去的公主，我懵懂地?fù)u搖頭，她眼里會立即閃爍出明亮的光彩，比天上的星星還要美麗。”風(fēng)無涯低低說著，嘴角微微勾起，笑意凄然。

    “她是我見過的，最好看最溫柔的人了……可是，她的身體一直都不好……”溫潤不似男子的聲音回蕩在微涼的夜里，染上些傷感的冰冷。突然地，池寒懷里變了一種觸覺，一下子輕了許多。

    低頭一看，卻是那人變回了原形。懷里深紅色的狐貍縮成一團，緊閉著眼睛，像一簇忍隱的火焰。

    她這會兒可能連維持人形的力氣都沒有了吧。也可能……她是以為別人讀不懂一只狐貍悲傷的表情，覺得那樣不顯得太過丟臉?？墒?，為何會有這樣悲傷的情緒……池寒深沉如幽潭的眸子里輕微波動。

    小紅狐貍把臉埋進池寒臂彎里，聲音變得有些沙?。骸澳菚r候我跟外婆一起修行。她說，若不好好修行，就會和凡人一樣有生老病死，過不了多久她就會被陰司捉到地府去。我雖然不太明白，但是我不想和她分開，更不愿意她為了護我而被山里那些兇惡的妖傷到，所以我拼命地修行，讓自己不斷變強，好有一天能保護她?！?br/>
    “既然妖物那么多，為何不離開那里？”池寒輕聲問。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外婆。她每次都只是苦笑。后來我才知道，我們是被族人驅(qū)逐出來的，除了那里，無處可去。那座山，住的都是被棄逐的人?！憋L(fēng)無涯說到這里，徒然變得低沉：“這個世界有時是很殘酷的，我們又能去哪兒？別處或許還有更多危險?？墒?，我沒想到后來竟會……”

    手臂間的濕熱觸覺叫池寒怔了怔，腳步也不覺慢了許多。只聽對方低沉的聲調(diào)里居然染上了壓抑的哽咽，微微顫抖。

    “那次我外出采了野菜回家，一進門卻聞到股血腥味。喚我外婆又不見回應(yīng)。當(dāng)看到地上幾灘半干血跡時我慌了，沿著那些痕跡去到后院，結(jié)果，結(jié)果看到了那刻入我骨髓中的一幕。”

    這一幕，她永生難忘。這座山里新來那只兇惡的豹子精就蹲在院子里，滿地的血跡。視線艱難地移動，看見那只豹精口中血肉模糊的狐貍時，她腦海中轟的一聲，霎時空白。

    后來，只記得視線里變成一片猩紅，耳邊不斷回響著狂戾的怒吼：殺了他，殺了他！然后，她看見自己撲了過去，咬進那人咽喉里，爆長得利爪挖出他的眼睛，再把他的肉一口口撕碎，吃掉……

    “風(fēng)無涯，莫入了魔障！”感覺到懷里狐貍那加劇的顫抖和越發(fā)粗重的呼吸，池寒大概猜到后來發(fā)生的事情了。她蹙緊了眉，眸光微凝，攬在狐貍背上的那只手輕輕拍了拍，喚回她瀕臨失控的情緒?！皠e說了。都過去了?！?br/>
    池寒一下下輕撫著她的背，等那顫抖沒那么劇烈了，試圖轉(zhuǎn)移她的注意力：“然后你認(rèn)識了王上？”

    這會兒風(fēng)無涯努力地平穩(wěn)了心緒，吸了吸鼻子：“嗯?！彼龖?yīng)了聲，穩(wěn)了聲線后又說道：“我殺了豹精后就瘋了一般，不要命地闖入了地府，想要搶回我外婆。然后……然后被王上打了一頓。”

    池寒沒說什么，靜靜地聽她講。

    “外婆的魂魄不在地府。那豹精是趁我外婆入定后偷偷闖進我家的，他竟然毀了她的元神，打散了她的魂魄！”風(fēng)無涯咬了咬牙，“再后來，我獨自回到那小屋里待了幾天?！?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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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她一點都不想知道那人是誰。自己會不會被其他的妖吃掉，她已經(jīng)無所謂了。

    直到那天，穿著墨色鳳袍的女子踢開了她的門，走到了她面前。

    “你想死么?！迸映脸粮┮曋侵或樵诖策呇傺僖幌⒌男『偅曇衾涞媒腥税l(fā)顫。

    認(rèn)出那人就是前不久打過她一頓的冥王，床邊的人沒有多大反應(yīng)，只漠然說道：“你為什么要幫我？”她知道，每晚守著她的，定是眼前這人了。

    “你外婆魂魄消散前用最后一絲法力向本王托愿，求本王幫忙照看你一段時日。”冥王殿下鳳眉微挑，想起那個狐族女人，眼底浮現(xiàn)絲不明的情緒。那女人明明是只六千年的狐貍精，道行卻那么淺?？刹坏貌徽f，對方的意念實在是強大得令她驚異。

    再看看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冥王殿下不由蹙起眉，俯視著那只變了神色的狐貍，聲調(diào)微慍：“本王原是不想答應(yīng)的，可是現(xiàn)在改變主意了。你還真是欠教訓(xùn)呢?！?br/>
    “她，她還說什么！”風(fēng)無涯聽到她外婆的消息，身軀一震，急忙踉蹌地爬起來，小爪子抓住對方鳳袍的下擺，顫聲問道。

    冥王定定看著她，目光深沉而銳利，半晌，才冷然開口：“她說，你的出生從來不是個恥辱。你的母親是她的驕傲，你也是。”

    扯住衣擺的那只手徒然一松，小狐貍怔住地跌坐回地上，眼淚決堤。

    淚眼模糊中，鳳袍女子彎下腰，朝她伸出手。清冷而威嚴(yán)的聲調(diào)傳入耳里。

    “跟我走。”

    ……

    “是王上把我解救出來的?！苯K于從回憶里解脫，風(fēng)無涯長長嘆了聲，用爪子理了理臉上被打濕的毛發(fā)。

    平靜走著的人慢慢舒展了眉梢，輕聲道：“你外婆若還在，定會安心了?！?br/>
    風(fēng)無涯動作一頓。

    “因為現(xiàn)在有了容你安身的地方。在冥界，沒人會驅(qū)逐你，也不會傷害你。”池寒緩緩說著，雖然看不見面具下的表情，溫和的語調(diào)卻能熨帖進人心里：“還有，不要因為你外婆的離去，就讓那段彌足珍貴的時光淪為噩夢，這也是種辜負(fù)?！?br/>
    這是種辜負(fù)……狐貍喃喃著，閉上了眼睛：“是呢……”

    一滴雨水從樹枝上滴落，打在她心口上，濺開的溫度，卻是那么的燙。

    ……

    一人一狐的身影慢慢走進遠(yuǎn)處一片林子里。過了一會兒，卻見那狐貍突然抬起腦袋，“池寒，其實你是一個溫柔的人呢。”

    被贊揚的人不見回應(yīng)。又過了一會兒，狐貍好似想到了什么，再次支起腦袋，水汪汪的眼睛里透著些驚恐：“你以前該不會是男人吧？”

    司命大人原本平穩(wěn)的步子有那么一瞬的踉蹌，“我說過，不要逼我動手打你?！?br/>
    ……

    而在她們剛走過的那條小道上，路過的一黑一白兩個少女停了下來，同時朝遠(yuǎn)處快要消失的身影望去。

    “黑黑，你看那人像不像司命？”白衣少女問身旁的人。

    “說過多少遍了，我是你姐，不許這么叫我?！焙谝律倥粷M道。她們便是閻幽手下的黑白無常。姐妹兩人都是長得嬌俏秀麗，姐姐黑無常比妹妹要高些，也比較寡言少語，極少見到笑容。她凝神看了會兒，奇怪道：“司命怎么可能出現(xiàn)在這里，還抱著只小狗?！?br/>
    “黑黑你看錯了，那分明是只貍貓吧?！?br/>
    “我說了不許……”

    “說了不許但這么多年來我還不是一直這樣叫你，何況你還喚我白白呢！”妹妹不開心地嘟起嘴。

    “你……”黑無常故作嚴(yán)肅地板起臉，卻發(fā)現(xiàn)根本反駁不了自己這個妹妹，只能無奈道：“快走吧，那人不會是司命的，長得像罷了?！?br/>
    “也是，司命怎么可能抱著小動物，還這么有閑情地山中漫步?！?br/>
    兩人說著，牽起身后一排鬼魂繼續(xù)趕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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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冥界兩大陰司在陽間受苦受難的同時，絲毫不覺得少了點什么的冥界眾人——

    亭中小酌的酒婆：哎呀，心雪的糕點真是下酒得緊啊。

    窗邊捧著熱茶的心雪：今晚風(fēng)有些涼呢。

    露臺上吹著風(fēng)正走神的孟晚煙：……誰叫她那么討厭呢……哼。

    案前認(rèn)真看話本的某人：——哈嘁?。∮憛?，正看到精彩處呢，是不是誰在背后說本王壞話了……

    眾人：啊，又是美好而祥和的一天啊，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