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倩姐，你回來了？有給我?guī)Щ匚乙臇|西嗎？”

    “小倩姐你真是好人，每個月都替我們當(dāng)差跑路，快來喝口水吧?！?br/>
    白紗女小倩趕著一輛馬車回到了深山中的住處，人還未及進(jìn)門早已經(jīng)有一群小丫頭涌將出來，嘰嘰喳喳的將她圍在當(dāng)中。小倩平日里雖然是冷顏少笑，初遇者難免對她心生間隔，但時間一長便能感受到冰容之下有著一副熱心熱腸，這些小師妹與她親熱也就不足為奇了。

    “都別胡鬧了，姥姥已經(jīng)出關(guān)，以后我也沒機(jī)會替你們跑腿了，你們還是快點(diǎn)學(xué)著長大吧！”

    小倩一翻身從馬車上跳了下來，順手將一枚五彩紙張扎的小風(fēng)車遞給了叫得最歡的那個。

    “嘻嘻，誰不知道姥姥最疼你，有你給我們說情，我們才不怕呢?！?br/>
    一眾小丫頭都是十三四的年紀(jì)，估計都是平日里被寵得無法無天，嘻嘻哈哈不以小倩的警告為念。

    “你們真的閑得這么無聊嗎？”

    就在諸女嬉鬧之刻，身后突然一個冷冷聲音傳來，語氣中夾雜了說不清的嫉恨怨毒，聞?wù)邿o不渾身一顫，好似三伏天被人從頭頂澆下一盆冰水，連心也一并冷了。

    “還一個個傻乎乎站在那里干嘛？還不快把東西送到倉房去！”

    小卓再一聲雌吼，“小女鬼”們齊齊好像屁股燒了火般跳了起來，趕車的趕車，搬貨的搬貨，沒事也找事的要快點(diǎn)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小蝶給我站?。　?br/>
    手拿風(fēng)車的粉衣女孩剛剛也想拋開，卻被這一聲點(diǎn)名好像定身法一樣定在了原地，連肩膀都不由自主的顫抖了起來。

    “你手里拿得是什么？姥姥從死人堆里撿回你，給你吃穿，教你武功，你的回報就是成天玩這個孩子的玩具嗎？”

    小卓似乎不打算放過這個與“敵人”親昵之人，指桑罵槐也是一種出氣的方式。

    “我忙了兩天累了，小蝶你先去燒水，我要沐浴?！?br/>
    明白小蝶只是池殃之魚，小倩不欲與師姐相爭，便要出言支開無辜受累者。

    “你說可以走她就可以走了嗎？”

    “敵人”竟然還敢站到自己對面，小卓越發(fā)怒不可遏。

    “小蝶，你還不去燒水嗎？”

    小倩也罕見的提高了聲音，那名叫小蝶的丫頭如蒙大赦，低著頭小跑著離開了。

    “你總是要與我為敵是不是？”

    出氣的道具跑掉了，紅紗女憤而轉(zhuǎn)頭怒目看向自己的命中之?dāng)场?br/>
    “卓姐言重了，小妹豈敢與姐姐為敵。姐姐乃是眾姐妹之長，有道是宰相肚中能撐船，似不必與小蝶的一個風(fēng)車過不去。”

    面對師姐，小倩依舊微微低頭，看似卑微，但對面人卻絲毫沒感覺自己占了上風(fēng)。

    “好啊，每次都是我來演白蓮，你來演紅臉，你還真會打算盤啊！好，小蝶那個丫頭我不跟她計較，我跟你計較就不算小肚雞腸了吧？”

    紅紗女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冷冷一笑換成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小妹如有不對之處，自當(dāng)聆聽姐姐教誨。”

    雖然這個姐姐時常會找自己麻煩，但大多數(shù)情況都只是發(fā)泄式的冒火，全當(dāng)耳旁清風(fēng)便了，可今日的她卻似乎有些不同。小倩心中有鬼，不由暗暗提高了警惕。

    “這幾個月來你好像突然對山下的什么東西發(fā)生了興趣，一有機(jī)會就往山下跑。與采買物資的人交接本來是小蝶她們該做的事，你最近以來好像一次也沒錯過?！?br/>
    “姐姐問責(zé)就是為此嗎？小妹不過是看她們年紀(jì)尚幼所以偶爾照顧罷了，若卓姐以為不妥，小妹以后不幫便是。”

    小倩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抬步便想進(jìn)屋。

    “別走啊，被我戳中要害便想逃了嗎？”

    紅紗女一個進(jìn)身擋在了師妹的面前，嘴角露出詭異的笑。

    “小妹只是上下奔波略感疲乏，想要去沐浴休息而已。若是姐姐沒有其他什么要事，小妹改日再聆聽姐姐教誨了。?！?br/>
    看來似乎是被察覺到了什么，可現(xiàn)在姥姥已經(jīng)出關(guān)，在這里撕破臉只會對自己不利。小倩不愿再行糾纏，就那么直朝擋門的人走了過去。

    “好大的膽子！你是想跟我動手嗎？”

    眼見對方竟然直撞過來，小卓既驚且怒，怒的是對方竟然不顧上下尊卑，驚的是對方武功確實在自己之上，一旦動手吃虧的肯定是自己。雖然如此，可若此時讓路的話，自己的臉皮就被剝得一點(diǎn)不剩了！

    臉上的表情猶如打翻了醬菜鋪一樣的五顏六色精彩非凡，但在電光火石間還是容不得不做出決斷，勉強(qiáng)揮出一掌擊向來者左肩。

    紅紗女武功放江湖上雖然稱不得上乘，但對自己門派的招數(shù)也是早已經(jīng)練得熟極而流，對于自己這一招對方將會如何拆解，而自己又將如何應(yīng)對腦中瞬間已經(jīng)閃過了十來招的后續(xù)。但可惜事情的進(jìn)展完全出乎她的預(yù)料之外，一掌擊出瞬間只覺眼前白影一晃，手上一輕。卻原來對方根本沒有與自己拆招的意思，影晃之處手上掛了一件白紗，而那個人卻已經(jīng)身處自己身后。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明明是自己挑釁在先，卻還指責(zé)對方欺人，這人果然只要有心那是什么話都能說出口的。紅紗女此時也知道再行動手也不過是自取其辱，唯有潑婦一般跟在白紗女身后動著嘴皮，小倩也唯有碎步快走只當(dāng)什么也沒聽見。

    兩姐妹這么一走一追，片刻功夫已經(jīng)來到了白紗女的房間。推開房門之后只見一個半人多高的紅木浴桶已經(jīng)裝了大半桶的熱水，熱氣騰騰的冒著蒸汽，水面上飄落著一些散發(fā)著香氣的紅、粉花瓣，旁邊的衣架上已經(jīng)放上了換洗的衣服與擦身的浴巾?？磥硇〉m然年幼貪玩，真正做起事情來也是快手快腳。

    “小妹這便要沐浴了，卓姐還請自便！”

    一路行至此處，小倩終于又開口說了一句話。依舊是風(fēng)輕云淡不慍不火，但正是這種態(tài)度令小卓分外不爽，只覺對方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將自己襯托得卑微無比。

    “你……”

    陳詞濫調(diào)說的連自己都煩了，正當(dāng)紅紗女進(jìn)退失據(jù)之時，突然外面?zhèn)鱽硪粋€小心翼翼的聲音。

    “卓姐，您吩咐要的‘東西’已經(jīng)弄來了，是現(xiàn)在給您送進(jìn)去還是……”

    “做得好！東西就放在那里?！?br/>
    一聽到“東西”到了，小卓精神立馬一震，提高了聲調(diào)吩咐住外面的人，再一轉(zhuǎn)臉對著小倩突然笑了起來。

    “小倩啊，我知道你習(xí)武的天賦比我好，我知道你比更會嬌柔做作收買人心，我也知道你比我更會向姥姥邀寵。但你又知道嗎，我也有一樣比你強(qiáng)的地方，就是我知恩圖報，對姥姥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不知道突然吃錯了什么藥，紅紗女莫名其妙地表起了忠心，但這番沒頭沒尾的話卻似比之前的謾罵與動手有效十倍，小倩停下了試著水溫的手，連背影都凝固了起來。

    “卓姐到底想說什么，不妨明言?！?br/>
    “明言？我對你豈敢有什么明言！”

    證據(jù)在手紅紗女的底氣頓時粗了起來，尖酸的語氣譏諷著對方。

    “說來說去還是我不會討姥姥歡心，也只好勤能補(bǔ)拙多做一點(diǎn)事了。姥姥生平最恨的是背叛，最討厭的是花言巧語的臭男人。姐姐聽得人說，我們姐妹里剛好有一個人背叛了姥姥，私下勾搭男人準(zhǔn)備遠(yuǎn)走高飛。身為大姐的我豈能坐視不理，這便派人去郭北縣城里將那小白臉窮書生給抓了上來，倒要好好審問審問，到底是哪個小賤人不知廉恥，吃里扒外！”

    越說越得意，最后八個字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一股憋屈多年的怨氣一朝得發(fā)的暢快感聞?wù)呓岳酢?br/>
    “卓姐，你我終究是姐妹一場，我自問平日里對你也算恭敬，為何如此咄咄逼人，不給我留一點(diǎn)生機(jī)?！?br/>
    話說到這個份上，小倩心里已經(jīng)一點(diǎn)僥幸都不存了。自從第一次與寧生私會開始她便知道世上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此事早晚都會被人發(fā)覺，以姥姥的脾氣，自己兩人不但會死而且會死得很慘。然則，情之一字實在熬人，縱使明知前面便是無底深淵，那甘美的感覺還是誘得人義無反顧的跳了下去。

    小倩這幾個月來表面上平靜無波，實則心下沒有一天安寧，甜蜜與恐懼始終糾纏在心中，既放不下姥姥對自己的恩義，又難舍與寧生的戀情，待到昨日目睹姥姥提前出關(guān)，終于下定決心要與寧生說明一切數(shù)日后便攜手私奔，誰料天絕人路，自己與寧生終究是有緣無分。

    “哈，妹妹這話真就說得我不明白了。我只是去抓了一個花言巧語誘拐我姐妹的浪蕩子而已，莫非……你知道我說的那個‘不知廉恥，吃里扒外’的賤人是誰？”

    難得占到上風(fēng)，而且是絕對的上風(fēng)，紅紗女豈有見好就收的道理，這一擊下去便要賤人將所欠自己的連本帶利都還回來。

    對于這位師姐的譏諷小倩早已練就一身聽而不聞的本事，但現(xiàn)在寧生被抓到了這里，事情已經(jīng)破局，縱然自己拼上一條命也要保他安然無恙。想到這里小倩素手微握便要動手硬來，雖然搶得到情郎也未必能逃出姥姥的追殺出得了這山，但這也是自己唯一能夠一搏的機(jī)會了。

    “嗯？小卓說有給我?guī)Я硕Y物，就是這個麻袋嗎？”

    正當(dāng)白紗女欲要博命之時，房外突然響起一個尖銳的中年婦女之聲，聲如鋼錐刺得人腦仁都疼。

    姥姥怎會來這么快？小倩心下一驚，再看小卓那得意洋洋的神色，不由暗罵自己愚蠢。既然她都能派人去抓人，又怎會不同時告密，自己一時關(guān)心則亂，竟然錯失了最后逃命的機(jī)會！

    就在尖聲之中，一團(tuán)黑影“擠”進(jìn)了小倩的房門。這房間雖然雅致但那門并不算窄，之所以用個“擠”字也并非是來者如何身形魁梧，只是這位姥姥的身上猶如觸手一般長滿了無數(shù)枝椏橫曳的樹根與樹枝，黑鴉鴉一團(tuán)顯得臃腫非常。更為駭人者，細(xì)看之下這些附著物猶如動物肢體般不停的蠕蠕而動，長牙舞爪好像隨時要擇人而噬。

    姥姥的身后有兩個拖著麻袋的……一眼也看不出是男是女，甚至是人是鬼的東西，沒有頭發(fā)沒有眉毛甚至好像連毛孔都沒有，慘白兮兮令人發(fā)觸。這三人組合站在一起，不必再耍什么妖術(shù)雜技，只憑這長相已經(jīng)百分之百是妖怪了。

    “姥姥，我查到小倩這個賤人私通男人準(zhǔn)備背叛您，便搶先一步將那個男人抓了回來，現(xiàn)在就這在口袋中。這兩人該如何處置，還請姥姥發(fā)落！”

    戲肉終于上場，小卓迫不及待的告著狀，期待地看著浴桶邊的人，想看她絕望倒地還是狗急跳墻的表情。

    “竟有這等事？小倩，你姐姐所說是真的嗎？”

    乍聞自己最信任最喜歡的徒弟竟然做出這種大逆不道欺師滅祖的事情，姥姥那滿是樹皮包裹根本看不出表情的臉上竟然也現(xiàn)抽搐之感，渾身樹枝猛然一震，兩個抬麻袋的小妖竟然被抽飛了出去。

    “小倩！”

    期待的否定沒有得到回答，老樹妖心生不祥猛然高喝了一聲，聲音尖銳得好像連天上的云都要死成兩半。

    依舊沒有回答，小倩還是站在原地背對著門口，似乎是已經(jīng)默認(rèn)了一切。

    “小倩妹子啊，事到如今，難道你以為不說話就可以蒙過一切了嗎？還是讓姐姐來幫你一把，看看你的心上人到底是怎樣的英俊郎君！”

    小卓得意洋洋的走到了麻袋邊上，蹲下身子雙手用力拉開了麻袋口。姥姥憤然轉(zhuǎn)頭朝麻袋往去，周身樹枝舞動，下個瞬間就要將那個臭男人生吞活咽。

    然后……一截木頭從麻袋里露了出來。

    木頭？

    木頭！

    “為什么會是木頭？人呢？”

    “小卓，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紅紗女面對大出意料之外的場景手足無措的翻著麻袋，似乎想從一覽見底的口袋里面找出一個隱形人來，而姥姥此時更是驚怒交加，沒想到這個平日里雖然不討自己喜歡但可稱最為忠心的徒弟竟然敢當(dāng)著自己的面耍這套栽贓嫁禍的把戲，誰是欺師滅祖之人當(dāng)真值得商榷了。

    不同于門邊兩人的驚怒，小倩聽到“木頭”二字也是猛然轉(zhuǎn)頭，待看清麻袋里的東西之后本來已經(jīng)如鐵般沉重的心頭驟然一松，不管自己情形將要如何，起碼寧生暫時是安全了。

    心情放下小倩腦子終于有余暇周轉(zhuǎn)，卓師姐雖然不算聰明，但也不至于連人和木頭都分不清，她顯然是被人耍了。而在此時此景之下，唯一有這個立場也有能力去做這件事情的人數(shù)來數(shù)去也只有一人！

    －

    －

    “啊嚏!”

    青奮小小打了個噴嚏，用手擦了擦鼻子，覺得自己大概是被是被什么人念叨了，再抬頭看了看眼前深不知幾許的地窟，黑黝黝寒氣逼人。會在這么片宅子的主樓下面費(fèi)這么大力氣挖這么個玩意兒，如果沒什么意外的話，這群樹妖女鬼霸占山頭的原因就該在這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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