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六年，八月。
此間正是草原上最好的時節(jié)。碧草如氈如毯，一望無際，數(shù)不清的五彩繽紛的花朵如繁星般點(diǎn)綴其中，風(fēng)過時，草浪輕翻，花光閃爍，格外迷人。遠(yuǎn)處云朵般潔白的羊群在騎馬牧人的呼喝、驅(qū)趕下，沿著盈碧湖水的邊緣，向著蒼穹墜落處緩緩行進(jìn)，目光所及盡頭，一縷縷青煙正飄搖而起，直入藍(lán)天。
長長地吸了一口混合了花香、草香泥土香的空氣，胤祉朗聲笑道，“‘無邊綠翠憑羊牧，一馬飛歌醉碧宵。’這草原的景色，當(dāng)真令人心胸豁達(dá)，百看不厭?！?br/>
“嗯?！迸c胤祉騎馬并行的正是四阿哥胤禛，他一向沒什么表情的臉上，也微微柔和了神色，帶了幾分笑意。
“三哥、四哥好興致，我卻有些累了?！闭f話的是落后胤祉、胤禛兩個人半個馬身的胤禩，他雖弓馬嫻熟，可畢竟不過六歲，這半天騎乘下來漸漸有些吃不消了。
“早告訴你讓你回車上去，隨五弟、七弟一起，你又不聽?！必缝硪焕振R，等著胤禩上前，在他的小腦門上彈了下，“這會兒覺得難受了？”
“唔……”稚氣地撅了撅嘴，胤禩歪頭笑道，“也說不上難受，只是被日頭曬得有些熱了?！薄儆校褪峭喂啥寄サ蒙?。然而這話，他是不會說的——“弟弟好不容易才來了次草原，這風(fēng)景不多看看怎么行……我又不是陪五哥出來念佛經(jīng)的?！边@最后一句，胤禩卻是帶著狡黠的笑低聲說的，而說完這一句，他就左右環(huán)顧望起了風(fēng)景，仿佛剛才那句打趣自己哥哥的話不是他說的一般。
“噗?！必缝砜此歉蓖盗诵鹊男『偟臉幼?，不由得噴笑出聲，隨手又在胤禩腦門上補(bǔ)了一記暴栗，無奈道，“本以為你是個乖巧的，沒想到心思也是這般野。”
“三哥，疼~”胤禩捂住腦門兒，拉長了聲音抗議。
“覺得疼啊~嘿嘿，你去找大哥去啊，這可是他當(dāng)年教我的?！必缝磉肿煲恍ΓH有些無賴地道——想當(dāng)初大阿哥仗著身高優(yōu)勢彈了他多少次啊，如今可終于是找回來了。
“大哥哪里會像三哥這樣不厚道。我往日在惠額娘那里住著的時候，大哥待我是極好的?！必范T甜甜一笑，開始睜著眼睛說瞎話——當(dāng)初被人連咬帶啃的日子你們覺得爺會承認(rèn)么。
“……”胤祉默默地翻了個白眼——小子，大阿哥當(dāng)初怎么把你當(dāng)個玩具似的玩兒得翻來覆去你以為我沒看著過么。不過——胤祉看向胤禩，扯起一個陰森森的笑，“小八，你說三哥我不厚道，是吧……”
“三、三哥……？”胤禩被他這樣子嚇了一跳，猶猶豫豫地問道，“我……那個……”
“嘿嘿……既然你說我不厚道——”胤祉緩緩地抬起兩手，接著便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接抓向胤禩的胳肢窩，“那三哥我就不厚道給你看看啊咩哈哈哈哈哈哈哈——”
“誒三哥別——啊哈哈哈……三哥我、我錯了——哈哈哈哈哈哈……”胤禩被胤祉撓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連忙連聲討?zhàn)垺?br/>
“你們兩個消停點(diǎn)兒！”被無視了好半天臉都黑了大半的胤禛終于看不下去了，一把抓了胤祉松開的馬韁，穩(wěn)住了馬，然后怒道，“隨手就把韁繩松了，還在馬上打鬧……你不要命了么！”
“……誒？”胤祉被胤禛突來的脾氣弄得一愣，隨即看了看胤禛手上，復(fù)又笑開，“哪兒能有事兒呢——我這不有你呢么?！?br/>
胤禛聞言臉上一僵，隨即像被火燎了似的飛快地松了胤祉的韁繩，然后撇過頭去，只留給胤祉一個怎么聽怎么傲嬌的“哼”。
胤祉看了看胤禛挺得筆直的脊背，無奈地嘆了口氣，歪著頭想了想，突然露出抹狡猾的笑意——“四弟啊……”
“……作甚。”
“唔，也沒什么。不過——”胤祉說著，突然飛快地在胤禛的馬的屁股上輕輕抽了一鞭，那馬一驚，立刻箭也似地竄了出去。胤祉一笑，隨即拍馬跟上，“就是讓你陪三哥我去跑上一圈兒啊~”
“……胤祉！”被嚇了一跳好不容易才穩(wěn)住了馬的胤禛一下子氣得臉色通紅，再看從他身邊飛馳而過的胤祉臉上那得瑟的樣子，大腦里那名為“理智”的弦立時就崩斷了。他狠狠一咬牙，揚(yáng)鞭催馬，趕了上去，“你別跑——！”
“來~追~我~啊~”胤祉見胤禛追了上來，心下卻也不急，只一邊賤笑著，一邊提快了馬速，“你抓不到啊抓~不~到~~”
眼看著胤祉帶著一臉慘不忍睹的笑容超越了引路的車騎，正與衛(wèi)軍統(tǒng)領(lǐng)敘話的胤禔恨不得就這樣捂了自己的臉，省得看見那個貨丟人?？伤麉s不能這么做，于是只能在萬般尷尬之中開口，“三弟！四弟！你們別跑太快，注意安全——！”
“大哥放心——！我把四弟那張冷臉曬化了就回來——！”胤祉回頭，沒心沒肺地沖胤禔呲牙一樂，然后在胤禛更為高漲的怒火之中催動駿馬，一路往前方湖水那邊而去。胤禛自然也不甘示弱，引馬追上。
被留在了原處的胤禩愣愣地看著那兩個遠(yuǎn)去的背影，半晌，忽而笑了出來。
御輦之中，本是在批閱奏折的康熙停了筆，微蹙著眉，聽著外面?zhèn)鱽淼男[的聲音。待聽了胤祉最后一句，康熙微微勾了勾嘴角，“這個老三……”轉(zhuǎn)頭，看向坐在下首正認(rèn)真讀書的太子胤礽，康熙溫聲道，“外面天氣晴好，保成若是倦了，就出去活動活動。”
胤礽放下手中的書卷，對著康熙舒眉一笑，“保成不去，保成在這兒陪汗阿瑪?！?br/>
“你這孩子……”康熙狀似無奈地?fù)u了搖頭，可眼中卻流露出滿意的神色。
胤礽抿唇笑了笑，又拿起剛才放下的書卷，低頭看了起來——然而，他狹長的眸子中，卻閃過了一縷暗沉的光。
車隊扎營時，已近傍晚。
在馬上堅持了一天的胤禩得了康熙一句“騎術(shù)不錯”的夸獎，于是帶了羞澀的笑意，一路腳步輕快地回了自己的營帳?？蓜傁屏酸∧贿M(jìn)帳那一刻，他的笑臉便垮了下來。
大腿根早就被磨得火辣辣的，痛得他把手捏得都快沒了知覺。有些無力地擺手喚了高明，胤禩小聲道，“去給爺弄盆熱水來。另外，把額娘給帶的藥找出來?！?br/>
“哎，主子，奴才先扶您坐下?！备呙饕娯范T一臉蒼白的樣子，腦門兒上不由得有些見汗，“主子，要不奴才去尋個太醫(yī)給您看看？”
“……不用。旁人都沒事兒，怎就我這般較弱矜貴？”胤禩坐在了行軍床上，舒了一口氣，又道，“這不是上趕著給汗阿瑪嫌棄么。你快去快回便好……記得同人家客氣點(diǎn)兒。”
“奴才省得?！备呙饕娯范T坐好了，打了個千，隨即匆匆地出去了。
胤禩坐在床上，緩了好一會兒，才開始慢慢地往下褪褲子。大腿內(nèi)側(cè)的皮估計已是破了，深色的外褲上雖看不出血跡，但是手觸之處卻一片濕濡。褪下外褲，果然看見淺色的褻褲上有斑斑點(diǎn)點(diǎn)的血跡，胤禩一點(diǎn)兒一點(diǎn)兒地往下卷著褲子，可到了大腿根下某一處，卻突然覺得肉皮被撕扯了一下，他猛地抽了口氣，眼圈兒也不由得紅了。
——真疼……
放了手，平復(fù)了一下呼吸，胤禩也不急著動作了，只虛倚在床頭，垂了眼等高明回來?？傻热?，又絕對是最讓人心煩意亂的一件事兒。胤禩等了許久，直到他面上都帶了些不耐的時候，才聽見了人翻動營帳帷幕的聲音——“怎么這么半天——”
聲音戛然而止——只因?yàn)樗匆姸酥璧母呙骱筮呥€有一個人。
“三哥？”胤禩心里一驚，連忙收斂了臉上的表情，掛起個略帶驚訝的笑，“你怎么來了？”隨即瞟了一眼高明，眼中幾分惱怒一閃而過——你怎么辦的事兒？！
胤祉把胤禩那一點(diǎn)兒微妙的神態(tài)變化都看在眼中，心里掠過一絲無奈，面上卻苦笑了一聲道，“你別怪他，是我看見他打水，想到你可能是第一次騎這么長時間的馬傷了腿，有些不放心，才來看看。”
“三哥說笑了。本沒什么的事兒，我怪他什么?！必范T笑了笑，又垂了眼，“只是勞煩三哥跑這一趟了?！?br/>
“唔?！必缝黼S便點(diǎn)頭應(yīng)了，想走過去看看胤禩到底傷勢如何，可胤禩已經(jīng)拉了褲子站了起來，“衣衫不整，讓三哥見笑了?！?br/>
“你既然有傷，就別起來了?！必缝頁u了搖頭，近前拉了胤禩的手，“把褲子脫了，讓我看看，順便我再幫你上個藥?！闭f完，胤祉就要幫胤禩褪褲子。
“……三哥！”胤禩也不知道究竟為什么，心里突然就是一慌，不自覺地就揚(yáng)高了聲調(diào)，喊了一聲。手上也用了力，胤祉剛才那一下，竟是沒拉動。
氣氛一下子僵了，胤祉、胤禩、連著站在帳子入口拼命縮減自己存在感的高明都沒動彈，帳子里一片寂靜。
仿佛過了好久，胤禩才忽然笑了笑，低頭似不好意思地道，“有高明在，這種事兒怎么能麻煩三哥。”
“……啊，也是?！必缝磴躲兜貞?yīng)了一句，只覺得心里不太是滋味兒?！澳悄阙s快處理下吧，我就，不打擾你了?！彼鞠肱ち祟^就出去，可看著胤禩光溜溜的腦頂，不知為什么就是走不動。猶豫了一下，他咬了咬牙，從懷里掏出個瓷瓶來，塞到胤禩手里，“出來前我額娘給的，說效果不錯，你要是不嫌棄，就用吧?！闭f罷，便急匆匆地出了營帳。
胤禩愣愣地看著胤祉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眼睛里飛快地閃過一絲后悔?？蛇^了會兒，他又輕輕地笑了。
“主子，奴才給您惹事兒了。”高明知道自家主子過得不易，現(xiàn)在見他這讓人心疼的模樣，更是懊悔不迭，“都是奴才不好，奴才不好……”他這么說著，忽然就一巴掌扇上了自己的臉。
這一聲脆響喚回了胤禩有些失落的神智。他皺著眉看著高明道，“你這是做什么……我不想了，你也別太往心里去?？倸w，他……不是個會記恨的人?！?br/>
他總覺得自己是看透了胤祉的，可說這最后一句時，他卻沒來由地帶了些不確定。
“奴才知道了……主子，奴才先侍候您上藥吧。一會兒水要涼了。”
“嗯，你把東西都端過來吧?！必范T重新坐回床上，等著高明把水盆、細(xì)布和傷藥都拿了過來，突然就愣了一下——他這手里，可還握著一瓶。
高明也反應(yīng)了過來，不覺踟躕著開口問道，“主子，咱們用哪瓶？”
胤禩垂了頭，用手指細(xì)細(xì)地摸索著手上那個瓷地細(xì)膩的青花瓷瓶。半晌，才開口道，“用額娘給的那個?！?br/>
“嗻?！备呙鞯昧怂囊馑迹汩_始在盆里潤濕細(xì)布，好幫胤禩清理。
而胤禩，將那瓶子拿在手中把玩了一會兒，就將它塞在了枕頭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