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含辭爬上了戲臺,觀察著眼前的食客和忙上忙下的伙計,大部分人都背對著她在看樓外的花車。
她向后退了一步,卻感覺鞋底被什么東西粘住,低頭一看,是一塊糖漬。伸出食指一蘸,放入口中。
謝蘭舟急了,連忙拉開她的手,“你多大了,怎么什么都吃!”
“是冰糖!”
糖葫蘆上的冰糖。
“這戲臺可有暗門?”謝含辭敲著戲臺,傳來“叩叩”兩聲,里面是空的。
“謝小姐,不是不愿意給你看,只是這到底是個機關,變戲法的師傅還要用,我給你看了,就相當于揭了他們的短,下次若有人看出來了,只怕要怪我。”
小二口中抱怨著,但還是繞到戲臺的后面,拉了下銅環(huán),隨著“咔嗒”一聲,戲臺中間出現(xiàn)了一扇向下的拉門。
里面正是穿著粉色小襖的女孩,左手還捏著那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蘆。
“圓圓!”
她躺在地上并沒有回應,像是睡著了。
謝含辭彎腰跳了下去,嗅到了一股刺鼻的氣味,只好憋了一口氣將女孩抱了出來。
“里面應該是點了迷煙?!?br/>
“怪不得剛才怎么叫她,都沒人答應?!?br/>
謝蘭舟接過孩子,因為常年臥病,胳膊有些使不上力氣。
老人想將圓圓接過來,謝蘭舟搖搖頭道了聲“無礙”,把孩子抱到了二樓的榻上,將四面的窗都打開。
冬日的寒風立刻鉆了進來,冷冽卻帶了一絲甘甜。
過了一會兒,圓圓睜開眼睛,喚了聲“阿爺”。老人蹲下身子,熱淚從眼眶中滾落,自責不已。
“哎呦圓圓,都是阿爺不好,差點把你弄丟了。早知道就不讓你不去買那勞什子了,這么多人,爺爺怎么能讓你一個小女娃去買。”
“不怪阿爺。”
老人給小孫女擦干了眼淚,雙手交握行了一拱手禮,向兄妹倆道謝。
“小老兒名喚陳老三,是個木匠。世道艱難,兒子兒媳都不在了,家里只剩我這把老骨頭和這小娃娃作伴。我若將孫女丟了,百年后也無法向她爹娘交代。今日之事,多謝了二位!”
謝含辭聽到這小女孩的父母都不在人世了,有些動容。
陳老三一擺手:“都過去了,我現(xiàn)在只盼著圓圓快些長大,好讓我能看著她嫁個如意郎君,最好再生上兩個跟她一樣的胖娃娃。”
謝蘭舟有些疑惑,木匠的收入并不高,即使是上元節(jié),按理說是不會來酒樓里點上一桌子菜的。
街角,傳來了一陣絲竹管弦之聲。
樓下有人高呼:“快看呀,花魁娘子們要來了!”
圓圓來了精神,從榻上坐起,拉著謝含辭的手說道:“姐姐,我阿爺是城里最厲害的木匠師傅,馬上就能看到我阿爺造的花車了!”
陳老三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小老兒今年給映紅樓造了花車,映紅樓今夜在這登臺獻藝。娘子們心善,就讓我們祖孫坐在她們的桌子上了?!?br/>
映紅樓的花車,遠遠看過去,像是一團燃燒的火。車身用不同材質的紅色布料包裹,十分有層次,雖看不見燈燭在何處,整輛車卻散發(fā)著氤氳柔和的光。
“陳老,您造的花車,今年當屬第一名了!”
“二位恩公喜歡就好。若是可以,明年由小老兒做東,再請二位喝上一杯,聊表謝意?!?br/>
兄妹二人也覺得這個提議十分有趣,當即答應,約好明年四人還要在此處一同觀花車。
“不知明年陳老又會造出怎樣的花車。”謝含辭微微有些醉意,已經(jīng)開始暢想起了明年。
陳老三嘿嘿一笑,指了指映月樓的花車道:“今年這還沒完事那,恩公請再看看。”
花車里走出了一名女子,穿著一身白衣,只有發(fā)間系了一根紅色的絲帶,隨風輕揚。她手持一架精巧的小弓,彎弓搭箭。
箭頭插進車頂?shù)乃查g,火焰燃起,兩枚花火從車頂直直地打在了夜空上。
謝含辭看著驚得合不攏嘴,只能朝陳老豎起了大拇指。
隨著花車的前行,陳老三的臉色卻陰沉下來,大喊了一聲“不好”,轉身往樓下跑去。
緊接著一聲巨大的爆裂聲傳來,謝含辭腳下的樓板也隨之劇烈地晃動。
映紅樓的花車突然爆炸,碎片四濺,冒著滾滾的黑煙,車內的燈燭點燃了布料和木頭,整輛花車頃刻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球,熊熊燃燒。
車頭的白衣娘子在爆炸時被震飛了出去,摔得不輕,但性命無憂。
把守關卡官兵們趕來救火,好在花車之間離得很遠,并沒有引燃前后花車。
就在謝含辭撫著胸口,慶幸父親的烏紗帽還能在戴一陣子的時候,從火焰中躥出一個活人,戴著方而高的巾帽,做書生打扮,四肢和發(fā)絲上都是火苗。
“啊——??!救命——”
有人將他認了出來?!疤彀?,是柳府的畫師!”
畫師不停地慘叫,仿佛是從火山地獄里跑出的惡鬼,很快,他的半張臉都被燒沒了,面目可怖。
官兵拎著木桶沖他潑水,可他卻因痛苦不停地亂竄,水大半都灑在了地上。
不多時,畫師倒在了地上,不再掙扎,被火焰徹底地吞沒。
活生生的人轉眼成了一具焦尸。
圓圓雖然被捂住了眼睛,但還能聽見男子的哀嚎聲,她抓著謝含辭手指,問道:“姐姐,我阿爺那?我害怕,我想找我阿爺?!?br/>
謝含辭倚著欄桿尋找陳老三的身影,卻見他坐在一樓的角落里,桌子上是兩杯茶。
他剛才不是發(fā)現(xiàn)花車不對勁嗎?怎么又坦然坐在一樓喝茶?他造的花車燒死了個人,為什么還能這樣平靜?
謝含辭帶著圓圓走到了他的身后,接連喚了他幾聲,都沒有回應,謝含辭心里突然升起不祥的預感,輕輕一推,陳老三直接倒在了地上,已經(jīng)沒有了氣息。
待她俯身查看,陳老三的身上并沒有致命傷,只有耳邊冒出了鮮血,是被發(fā)簪一類的尖銳物體貫耳而死。
圓圓看著阿爺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她晃著謝含辭的胳膊問道:“姐姐,阿爺怎么睡著了?他也像我一樣是被人迷暈了嗎?”
謝含辭想開口,卻覺得喉頭哽咽,什么都說不出來。
謝淵帶著衙役趕了過來,撲滅了地上未燃盡的火。
謝含辭看著地上的兩具被白布蓋住的尸體,不知道該從何跟父親說起。
“你倆有沒有事?這小女孩是誰?”謝淵一把攬住二人的肩頭,上下打量,觀察二人是否受傷。
謝含辭湊到父親耳邊,將女孩的情況學了個大概。
謝淵聽完,皺了皺眉頭?!疤m兒,你先帶小朋友回家,其余的事,回家再說?!?br/>
謝蘭舟點點頭沒有反駁,牽過了圓圓的手,向酒樓外走去。
謝淵望著兒子遠去的身影,又看著眼前女兒,聲音里滿是疲憊:“你還得再跟我去個地方,今晚的事兒,還沒有結束。”
一位身著黑衣的男子,將一切收入眼底,他向對坐的男子說道:“景瑜,我的線人死了?!?br/>
被叫做景瑜的男人一臉的稚嫩,他往嘴里扔了顆蜜餞,說道:“這雕工師傅還真是不錯,比宮中的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可惜了,這酒樓怕是要做到頭了?!?br/>
黑衣男子從侍從的手中接過一封手書,看完后將信用燭火引燃。
“跟我走一趟吧,宣撫使家中應該還有一份名單?!?br/>
謝含辭坐上了馬車,向父親借來了紙筆,在紙上寫寫劃劃,謝淵也不問,知道這是她的習慣。
她將兩名死者寫在了白紙的中央。
陳老三給映紅樓造了花車,所以今夜被邀請到酒樓。
可是這里有兩個疑點,一是他的孫女被人藏起來,賊人留下紙條里不說明贖金,只是讓他回家。二是在他看出花車有問題之后,就被人用利器穿耳。
一個可怕的念頭出現(xiàn)在謝含辭的腦海中,她的汗毛都立了起來,這人或許一開始并不是想殺陳老三,只是想讓他回家再用孫女要挾他。
可是她幫著陳老三找到了孫女,等于讓這個人失去了籌碼,所以他才選擇了讓陳老三永遠的閉嘴。
換言之,如果她不找到圓圓,陳老三就不會死。
她也是兇手。
謝含辭痛苦地捏著手中的毛筆,咬著筆頭,鼻尖一陣酸楚,覺得壓抑的喘不過氣。
謝淵被嚇了一跳,忙抽出謝含辭面前的紙,看著女兒密密麻麻的小字,懂了是怎么一回事,心疼地將女兒摟住,安慰道:“這哪能怪你?傻瓜,起碼你護住了他孫女,若是陳老三不接受要挾,這祖孫兩人只怕都活不過今夜。”
謝淵拿出了手絹,輕輕拭干女兒臉上的淚水。
這個動作,讓謝含辭不禁想起了陳老三,心里又是一陣酸澀。紙上關于陳老三的線索多而毫無頭緒,畫師的線索卻是少得可憐。
謝淵雖不想打斷女兒的思路,卻不得不開口。
“宣撫使家的丫頭,你跟她見過嗎?”
“柳玉兒?只在別家的宴會上見過幾面,交往不深。她怎么了?”
謝淵嘆了口氣說道:“她爬到了房頂上,鬧著要尋死?!?br/>
謝含辭瞪大了眼睛:“消息傳得這么快嗎?他知道畫師的事情了?”
謝淵搖頭道:“哪里敢讓她知道,她跟畫師約好了在上元夜私奔,在后門苦等到半夜也沒見他來,覺得真心錯付,爬上了房頂要尋死?!?br/>
謝含辭猶豫道:“父親莫不是想讓我做說客吧?這種家私,我摻和真的好嗎?”
謝淵拉起謝含辭的手,苦口婆心。
“女兒,此事非你莫屬。據(jù)為父分析,她不想活了原因有二,一是因為被情郎背叛,二是之前鬧得滿城風雨,怕日后沒臉在蜀州城待下去。不是爹自夸,這滿蜀州城的閨閣小姐里就沒有比你名聲再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