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的天色總是灰蒙蒙的,白天不見太陽,夜晚不見星光,但在那厚厚的云彩后面像是有光源似的,映出一點點撲朔迷離的透亮。
顧遠亭走在青石板鋪成的小路上,石板被刷得十分干凈,幾乎能透出人影來。但是他看著周圍來來往往越來越稀疏的人群,發(fā)現(xiàn)每一個人的腳下都沒有拖著影子,除了他自己。
這個發(fā)現(xiàn)讓他感到微微有點不適后,顧遠亭走上旁邊的石階,推開了一間小院的木門。
這是一間看上去有點簡陋的客棧,院子里雜草叢生,草中間用石子砌成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徑,直通向堂屋的門口。院子里零落散置著兩張?zhí)僖危锹淅锏那锴砘負u晃,上面沒有人,周圍沒有風。
顧遠亭從它們中間穿過去,抬腿跨進門檻,開口問道,“有人嗎?我想開個房間?!?br/>
柜臺后面鉆出一個小女孩的腦袋來,看都不看顧遠亭,只沖著后面喊,“大河,有住店的。”
“等等啊?!焙笤簜鱽硪粋€男人的聲音,低沉悅耳,有些沙啞卻十分好聽。
小女孩便直接鉆了回去。
顧遠亭忍不住好奇,湊上前去問道,“你是打工的還是老板親戚?”
小女孩正在里面拿著平板電腦玩游戲,完全顧不上理顧遠亭。
顧遠亭忽然想逗逗她,“客人來了你都不帶招呼的嗎?你們老板不會說你嗎?”
小女孩終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冷冰冰說,“我就是老板。”這時候她手下一個操作失誤,小黃人撞在了墻上,直接刷了滿屏幕的血。
小女孩憤怒地跳起來,看著顧遠亭大聲說,“客滿了,恕不招待!”
“老板,還有房間的啊?!蹦莻€叫大河的男人正從后院走了過來,見此情景不由一怔,緊接著見怪不怪地微笑起來,“老板,我們這個月交了稅可就剩不下什么了,難得有客上門還是招待一下吧?!?br/>
顧遠亭這時才看清了他,目測年齡在四十歲上下,一副溫文儒雅的樣子,很容易給人以親切感。
小女孩這才悻悻轉身縮回柜臺里,留給顧遠亭一個白眼,低下頭重新開了一局游戲。
“住宿是吧?”大河上前問道。
顧遠亭點點頭,“嗯,要單間?!?br/>
“哦,好的,先把身份證拿出來登記一下?!?br/>
顧遠亭摸了摸上衣口袋,也幸好身份證還帶在身上,他便拿出來給大河刷。
拿著身份證在讀卡器上一刷,大河皺了皺眉頭,再一刷,他又皺了皺眉頭,抬起頭看著顧遠亭說,“不對啊,你賬戶里沒余額了?!?br/>
顧遠亭愕然,什么時候他的身份證跟銀行卡也綁定了?綁定也就算了,公司賬戶暫且不算,他的個人賬戶里也不應該一分錢都沒有啊。他又摸了摸口袋,摸到錢包終于松了口氣,開口道,“那你們收現(xiàn)金嗎?”
大河搖頭,“你是剛來這里吧?我們這的店鋪都是這樣,不收錢,只收運勢,并且好壞都收。運勢這種東西,好的有好的用處,壞的有壞的用處,誰也說不好??墒俏以谶@里干了這么久,像你這樣一點運勢都沒有的還從來沒見過?!?br/>
“一點運勢都沒有?”顧遠亭上輩子聽說自己福澤深厚,這輩子用它來救了阿寧,用完了也說不定?!斑€有別的辦法么?”
大河想了想,從柜臺底下拿出另外一個刷卡機來,說,“如果你愿意的話,可以預支下輩子,下下輩子的運勢?!?br/>
“那就刷吧?!鳖欉h亭也沒想太多,隨口答道。
大河又反復刷了幾次,才終于震驚起來,“怎么下輩子沒有,下下輩子也沒有?這不可能啊?!?br/>
“那怎么辦?”顧遠亭也跟著他皺起眉頭。
“我這也是小本生意,總不好讓你白住吧?沒余額了還廢什么話,趁早到治安管理所報道去吧?!钡昀习宀恢裁磿r候又把頭露了出來,一臉不耐煩地看著顧遠亭說。
顧遠亭也不好跟一個小姑娘計較,他生平頭一次遇到這種無錢付帳的情況,有些踟躕地站在那里。雖然想過掉頭就走,但是他剛剛聽說了到哪里都是這種情況,一時也不知怎么辦才好了。
這時候院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喧嘩聲,有人在外面高聲叫喊,“例行檢查。”
“哎呀,真倒霉,”店老板又瞪了一眼顧遠亭,轉頭問大河,“他怎么辦?”
大河抱歉又無奈地看了顧遠亭一眼,轉向店老板說,“小瑤,你去后面房間按個通知一下,讓他們都注意點。萬一在這里查出什么東西,營業(yè)執(zhí)照給吊銷了可就麻煩了?!?br/>
“哦?!毙」媚锏故鞘致犓脑挘鹕肀阆蚝笤鹤呷?。
打發(fā)走了她,大河這才一臉審視地打量著顧遠亭說,“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到這里想干什么?”
顧遠亭心中萬般無奈,也發(fā)現(xiàn)了這里跟現(xiàn)實世界的不同,自然不可能把之前種種講給對方聽。他想了想,開口說道,“我就是想找個落腳的地方,至于房費,你說拿什么抵,只要我有就都給你?!?br/>
對方正在考慮的時候,外面的喧嘩聲又近了一點。
“外面是怎么回事啊,為什么還要特意去逐一通知住店的客人?”顧遠亭虛心求教。
大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被帶走,你想留在這個地方可就留不住了?!?br/>
“會被帶去哪里???”顧遠亭剛剛說完,發(fā)覺自己似乎問了一個很傻的問題。
“去哪里自有定數(shù),說起來,住在我這里的人遲早也都要走的,不過是為了心中那一點念想而已。倒是你,想留想走?”大河看著他的眼睛,淡淡問道。
顧遠亭一怔,“能回我來的地方么?”
大河的臉上忽然浮起一絲憐憫之色,他見顧遠亭當真一副初來乍到什么也不明白的樣子,終于拍板替店老板做了決定,“你要想留下就留下吧,只不過我們這里講究等價交換,你既然沒有運勢可以換,就留在我這里打工了。不過我們得簽正規(guī)合同,合同規(guī)定是多久你就得做多久,想提前走也不行?!?br/>
聽他這么說顧遠亭有點遲疑,但是下一句話瞬間就打消了他的猶豫,“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強,但是你現(xiàn)在沒登記沒上戶口,是要被巡邏隊帶走的。去了那邊原來認識的人記得的事也就都忘了,你可得想好了?!?br/>
他說的話有點不知所謂,但是顧遠亭還是聽懂了。顧遠亭嘆了口氣,說,“謝謝你了?!?br/>
“身份證拿來我刷一下,樓上七號房還空著,等我給你找鑰匙,你先過去休息一下?!贝蠛右贿吤χ怯浺贿叾谒斑^一會巡邏隊來查房,你如實說就可以了。反正你剛剛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接觸不到。”
“亂七八糟的東西是什么?”既然已經(jīng)來到這里,顧遠亭想早點了解這個世界。
“你還是不知道為好?!贝蠛訐]揮手把他往后面趕去。
顧遠亭走進后院,看到面前的二層小樓。小樓是仿古建筑,走廊和樓梯上都掛著壁燈,昏黃的光線照在院子里各種輪廓的植物上,看起來影影綽綽的,里面好像藏著什么東西似的。
“你怎么進來了?”樓梯上的小姑娘滿臉不高興地說,她仰起頭時露出尖尖的下巴,顧遠亭才留意到她其實很瘦小,而那雙漆黑的眼睛相對于整個人來說又顯得大了些,看起來有些說不出的不協(xié)調(diào)。
這樣想著,他斟酌回答,“我好像要成為你的員工了?!?br/>
“什么?”小姑娘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說,“你來歷不明,大河怎么可能收你?我知道了,他一定是抱著奇貨可居的念頭,哎,你也夠倒霉的?!?br/>
顧遠亭突然有點不知說什么好,想了半天才終于開了口,“我叫顧遠亭,老板以后請多指教了。”
小姑娘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不用擔心我不收你,大河的決定我是不會反對的。以后你也不用叫我老板,我叫葉子瑤,你跟大河一樣叫我小瑤就可以?!?br/>
看著她,顧遠亭莫名想起來很久以前的阿寧,頓時心里軟了下來。他笑了笑,說道,“你這么年輕就當老板了,很了不起啊?!?br/>
葉子瑤笑起來,“你不知道這里的人不能按照長相來推測年齡嗎?”
顧遠亭微微一怔,終于明白過來。他走上臺階,一邊跟旁邊的葉子瑤聊著天說,“那你大一點,還是大河大一點?”
“當然是我大了?!比~子瑤得意地說,“他可是跟隨我的腳步而來的呢?!?br/>
他們說不定是情侶,顧遠亭猜測著。
因為喜歡的人在這里,所以最終能夠找到這里,無論如何都要留下來和對方在一起……顧遠亭心中一動,開口問道,“其他住客也是因為心中有所留戀,不想忘記,所以選擇留下來的嗎?”
葉子瑤點點頭,剛要說些什么,突然間從前院傳來幾聲重重的叩門聲,接著吱呀一聲門被推開,又有無數(shù)腳步聲緊跟上來。
這時候顧遠亭正拿鑰匙擰開門,葉子瑤飛快地把他推進房里,叮囑道,“巡邏隊的來了,你趕快進房間,沒事別出來別說話尤其別跟他們起沖突,不要給我們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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