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近一個時辰，街上亮堂起來，行人也多起來。行人中有不少游擊支隊的士兵，蔣俊英注視著每一個行人，突然，她見到邱次仁從大餅店里走出來，向?qū)と藛⑹久榱艘谎劬屯鶘|走。蔣俊英心情激動，趕緊跟了過去，見沒有人注意，她低聲而?[??地喊道：“邱次仁！”

    邱次仁轉(zhuǎn)過頭來，見一個陌生的男子在叫他，問道：“你是……”接著，他認?縊?矗?ざ?蚍鄭骸翱∮3?悄悖?p>俊英見街上人多，抑制住激動的心情，?纈錕於?檀伲骸翱熳擼?憧旄?易擼鼻翊穩(wěn)史淺p朔艿馗?潘?摺5?牽?彼?歉兆叩秸蚨?肥?被追上來的游擊支隊的士兵抓住。

    他倆分辨：“你們抓錯人了？”

    士兵：“司令有令，抓回去再說?！?br/>
    他倆被押到悅來旅館，吊在旅館倉庫的梁頭上。

    邱次仁叫道：“你們?yōu)槭裁醋ノ?？?br/>
    萬功禮司令是個大塊頭,腰粗背厚,一張驢長臉,手握馬鞭走過來,指著他說：“**的通敵，難道昨晚咱們?縭Σ煥茨閌腔9飛腳衫吹募淶??p>邱次仁：“胡說。我是平頭百姓教書先生，不幸先被土匪所羈，后又被你們抓來，我與虎頭山有什么關(guān)系？”

    “你是什么人，等會審下來再理會?！比f司令又問蔣俊英：“你是什么人？”

    蔣俊英：“我是魚販子?！彼娐?老板來看熱鬧，立即說：“不信，你可問這位老板。”

    老板見他是昨天晚住店的姓蔣?年，便點頭：“他是個好人，昨天還住這里呢?！?br/>
    萬司令對看守士兵：“好，把他放了！”

    解了捆繩的蔣俊英并沒有立即走開，而是活動著被捆綁麻?的手臂，對萬司令遞過一支老刀牌香煙，說：“司令，這個邱大富我認得，他在周莊教過書，家里很富裕，好像有個親戚在虎頭山當隊長。你看，要不要我去通通信，讓他家來贖人？”

    這個草頭王萬功禮抬起三角眼盯了蔣俊英一會，蔣俊英連忙給他點煙。他背著手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然后對她說：“要他家拿一千塊大洋來贖，虎頭山?緱嬉?艘部梢裕??潛匭氚涯鞘?賦笛謂懷隼矗?p>“好，有司令這句話我就去辦。”俊英又問邱次仁：“先生，你有什么話要交待我的？”

    邱次仁對俊英這一招非常感激，自從在雙人漂的筏子上與蔣俊英離別之后，他到處尋找她，日夜思念她，想與她結(jié)成夫婦過上美滿的家庭生話，但是，世道亂，百草湖地區(qū)交通不便，他一直沒能打聽到蔣俊英的下落。現(xiàn)在，俊英就在他面前，他是多么激動啊，深情地朝她點點頭：“兄弟，拜托了。”

    見他淚如雨下，俊英揮揮手，安慰他說：“嘿，男兒有淚不輕彈，你放心，你家會贖你的?！比缓蟪f司令一?躬，轉(zhuǎn)身而去。

    俊英?緦嗣牛?北箋夂傭垢?耆フ疑蟶較恪i蟶較閭??h有?~商量，立即拉她進了西小院密室。俊英把她在周莊找到邱次仁以及被萬功禮綁票的遭遇說了一遍，然后問計。

    沈山香見二妹找到了邱次仁，十分高興，她說一定要把邱次仁救?繢矗?盟?峭旁病k?蝕蠡錚骸澳忝強矗?饈略趺窗旌?？?p>馬大發(fā)說：“我有個想法，不知該說不該說？”

    沈山香瞪他一眼：“你跟我多年常獻好計，現(xiàn)在你有啥計策，快說出來！”

    馬大發(fā)說：“就是跟姓萬的談判，姓萬的要什么我俚都答應(yīng)。他要大洋給大洋，要女人給女人，要鹽給鹽。不過，我俚光是口頭應(yīng)著，實際上什么也不給。這樣來誘著他，我俚伺機辦事，救出邱先生?！?br/>
    沈山香點頭,又問道：“萬功禮這種光棍，他會上當嗎？”

    馬大發(fā)說：“要說那姓萬的，我對他有點了解。他原是個不錯的魚販子。鬼子來了，他拉起幾桿槍成立自衛(wèi)隊，后來跟上海商人搭上關(guān)系，認了?洪幫里一個輩份高的人做老頭子，他的隊伍又成了什么忠義救了。實際上是周莊的自衛(wèi)隊，平時還干點土匪的勾當?！?br/>
    沈山香：“百草湖有不少湖匪找靠山，有的認了上海姓杜的做老頭子。小馬，這萬司令為人怎么樣？”

    “不怕死，講義氣。”馬大發(fā)想了想說：“不過，他挺有心計?！?br/>
    沈山香心里想打，但隊伍主力在虎頭山，憑她身邊的幾個人去打那是拿雞蛋碰石頭。因此，她也贊成談判，可是，以誰作代表呢？她想馬大發(fā)有勇有?，能說會道，但他是男人，做過閹奴，在虎頭山地位低，讓他代表虎頭山去談判，恐怕眾人不服，那么，還有誰呢？大疤胖更不行，他現(xiàn)在仍是閹奴,她一時想不?縟死礎(chǔ)?p>這時，馬大發(fā)好像已洞悉沈隊長的心思，說道：“沈隊長是不是為談判代表人選犯愁??？你自己就是最好的人選嗎！”

    沈山香先是一愣：“我？”接著,她一想也對，除了她還有誰能代表虎頭山呢，笑道：“二??，我俚這回不用二膛盒子說話，用嘴吧去斗。我女扮男裝作代表，二??,你女扮男裝作我的護兵，馬大發(fā)也去作護兵。我俚三人去周莊談判，怎么樣？”

    蔣俊英一聽，正合她意，連聲叫道：“這樣甚好，這樣甚好。”她急著要走。

    馬大發(fā)想不到今天能得到如此的重用，他想這恐怕跟他家在周莊有關(guān)，隊長大概要利用對那里人熟地熟這一點。在虎頭山男人大多被老醫(yī)生騸了，當了閹奴，他是個幸存者。他當時傾其所有賄賂了老醫(yī)生，老醫(yī)生得了那么多金錢，又考?]到他家有老母要贍養(yǎng)，便沒有對他動刀，把他放到后山去種菜，后來又被沈山香要到巡山隊當勤務(wù)。他為了生存，極盡拍馬之能事，以致被人取了綽號叫馬屁精。其實，馬大發(fā)有智謀，有心計，今天得到這個機會，他要努力地干，顯一顯本事。他作揖道：“沈隊長，我保證完成任務(wù)?！?br/>
    沈山香：“你跟我多年做了不少事，這回談判成功后還要重用你?！?br/>
    馬大發(fā)感激道：“二位隊長，讓我混口飯吃，能養(yǎng)活家中年邁的老娘我就心滿意足了。”

    兩位隊長都覺得馬大發(fā)不錯，亂世當孝子不易啊。

    沈山香見大家都贊成她去周莊談判，于是，她與蔣俊英便去?q裝。

    沈山香換了衣衫，身著杭綢褂褲，腰挎白朗寧手槍，像個壯漢。蔣俊英也化了裝，她又換上了男裝，頭戴禮帽，背著二膛盒子。馬大發(fā)還是平常模樣，黑布褂褲，卷著袖口，短小精干。他們?nèi)松狭寺?，個把時辰就趕到了周莊。沈山香抬眼望去，湖邊是熱鬧的漁??,水上船只，岸上車輛，肩上挑的，秤上秤的，盡是魚鮮。他仨從熙熙嚷嚷的魚市穿過，引來不少人的目光，以為他們是密探。

    蔣俊英跟在馬大發(fā)和沈山香身后，轉(zhuǎn)了兩個巷子，來到悅來旅館。這家旅館是鎮(zhèn)上最大的旅館，八字門邊有兩個士兵持槍站崗，一進二進三進的院子，望進去旅館內(nèi)挺深邃。沈山香、蔣俊英和馬大發(fā)在士兵的?x煜呂吹蕉??鶴擁鬧刑茫??攪送蜆?瘛?p>萬功禮冷著長驢臉打量一下蔣俊英，呲著牙說：“你怎么這副打扮？你不是說你是魚販子嗎？我當時就懷疑曾在漁市行怎么沒見過你？怎么，你們是來跟我談判的？”

    蔣俊英不理睬他。馬大發(fā)想，對這種草頭王要在氣勢上壓住他，勝過他，才能降服他，便請沈山香大模大樣地在太師椅上坐下，然后介紹道：“這是虎頭山沈總司令，談判代表。蔣司令和我的身份不便暴露?！彼镜缴蛏较闵砗?，繼續(xù)說：“萬司令，如今談判靠實力，你的實力我俚是知道的，你還有一個青幫老頭子作后臺。不過，在百草湖勢力最大的是新四軍，當然，小鬼子勢力也不小，但是，誰投靠小鬼子誰就是漢?d，因此，就是為了光宗耀祖也找新四軍作靠山，像甄家灣的甄萬里老先生好像就是這樣吧。萬司令，你說是不是?。俊?br/>
    萬功禮被他一番話說得直眨眼睛，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曉得他們是為邱次仁而來，想不到這小子一張嘴就口若懸河，不著邊際，談什么實力與靠山。鑼鼓聽聲，聽話聽音，他話里在暗示虎頭山有新四軍作后臺？這得掂量掂量，至于那邱次仁的交?q?l件嘛……

    蔣俊英見萬功禮握著宜興茶?祝?嶙拋煸詮嗖瑁?袷檔南擄蛻系暮?佑氪髯龐癜庾擁氖衷諼105囟抖??游魃角醬岸蠢鍔浣?囊?c陽光照在他蹺著的二郎腿上，他上半身黑，下半身白，顯得滑稽。蔣俊英想，對付周莊的這個土皇帝，馬大發(fā)的話是有份量的，論槍桿子虎頭山比他多，論靠山虎頭山至今沒有，虎頭山被當家的搞得烏煙瘴氣，馬大發(fā)暗示我俚以新四軍作靠山并和有實力的開明紳士甄萬里也有關(guān)系，完全是嚇他的。她想山香是談判代表，這時該山香發(fā)言了。但是，山香仍不作聲，便拿?縵閶痰莞較憬恿訟閶?蔣俊英給她點煙，借機給她一個暗示。沈山香明白了她的意思，說：“萬司令，邱次仁是我虎頭山的人，現(xiàn)在你手里，你要什么條件放人？”

    萬司令本是想在邱次仁身上撈一把，現(xiàn)在聽沈總司令說他是虎頭山屬下，他得重新考?]，便說：“他既是虎頭山的人，好說好說，誤會誤會?！?br/>
    沈山香感到萬司令發(fā)軟，就誘惑他：“虎頭山在汊河等幾個鎮(zhèn)上開店，今后只要是朋友，萬司令手里有什么貨，我俚店里幫你銷掉。”

    這一招，恐怕連沈山香自己沒想到對萬功禮有奇效。萬功禮的經(jīng)濟來源主要靠做生意，搞走私。他有的是海鹽、槍支、煙土與布匹，這些貨或是受到封鎖檢查或是偷偷在黑市交易，出手困難,像虎頭山這種店是銷售這類貨物的最好渠道。他連忙叫護兵給沈山香倒茶，搬凳子請蔣俊英坐下，然后說道：“你們開的店能幫我銷貨，我立即放人，讓邱大富回去?！?br/>
    蔣俊英此刻的心情是立馬去見她的心上人。可是，沈山香卻不緊不慢地說：“萬司令,我俚訂個君子協(xié)議如何??？一條大家不投靠東洋小鬼子，二條互不開仗，三條互不爭地盤。”

    這正合萬功禮的心意,他眉飛色舞地說：“這三條寫下都可以，飲血為盟?！彼D(zhuǎn)臉對護兵下令：“你去把邱次仁放了！”

    蔣俊英道：“我跟你一道去?！?br/>
    蔣俊英與護兵走后，沈山香說：“萬司令，你叫這里的賬房先生寫個盟約，到時請你到汊河鎮(zhèn)與我俚虎頭山當家的誓盟，如何？”

    “太好了，太好了。”萬功禮立即喊來賬房先生,叫他照沈山香所言寫了一張盟約。

    沈山香把盟約揣在口袋里，就起身告辭。萬功禮到廂房里取了一摞銀元塞給她說：“事情辦成后，另有酬謝。”沈山香感到意外，不明白這個草頭王為啥如此客氣？她那里知道這個司令糧響困難到靠綁票度日，青幫的老頭子說是送錢來，總是分文不見，倒是送來幾十條漢陽造與加拿大機關(guān)槍。姓萬的想通過虎頭山賣槍，度過難關(guān)。

    “報告，人已放了。”馬大發(fā)來報。

    沈山香立即趕往旅館倉庫，剛走到門邊，蔣俊英和邱次仁從屋里?繢矗??┝趁?上留著淚痕，蔣俊英滿臉彤紅，久別重逢的興奮與激動仍未消失。

    “大姐,”蔣俊英跑過來握住她的手：“我俚從哪走？”

    沈山香指著后門：“從那兒出去。我俚趕緊回汊河，萬司令的盟約都給我了?！?br/>
    “寫了盟約了?！笔Y俊英感到萬功禮爽快,大姐也挺會辦事。

    沈山香把盟約交給她，她看了看，說道：“這事要回去再定，還得報告當家的才行?！?br/>
    他們大步流星，掌燈時分趕到了汊河鎮(zhèn)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