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舒心里惦記著武二夫郎的事,雖然對馮相公的話頗感疑惑,但也沒有深想。又隨便說了一會兒話,顏舒就告辭了。
馮相公也沒有著意相留,把顏舒送出去,才回了剛剛與顏舒說話的房間里。
此時房間里剛剛顏舒坐著的位子,又坐了一個人,臉微微地沉著,嘴角抿得很緊,看到馮相公回來,也沒有站起來,只是說:“他走了?”
馮相公點點頭,嘆氣道:“我說是你多想了吧,你還不肯信。剛剛我和他的話,你也聽到了。他根本連你家送米的船出事了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是他在報復?”
那人抬起臉,勉強笑著,雖然上了厚厚的妝,但依然掩飾不去面上的憔悴,正是與顏舒頗有恩怨的許惠。
“我不過就是探探口風。若此事真的只是意外,我們也就認了,這點損失我們也不是承擔不起;就怕是有人刻意使壞,那才讓人防不勝防。既然此事與他無關,我也就安心了。麻煩你了,馮相公!”許惠貌似放下心來,寬慰地說。
馮相公知道誰家攤上這種事,必然都是不好受的,當下又安慰了幾句。
許惠神情有些恍惚,和馮相公嘴上說著話,卻有些前言不搭后語。坐了沒多長時間,也起身告辭了。
稍晚些時候,馮相公的妻主回來了,馮相公一時感慨,便把今日的事同他妻主說了,“這李相公心思著實細膩,一般人還真不會往這上想?!?br/>
馮相公的妻主哼了一聲,“若是心里沒鬼,如何成天擔心別人是不是在報復呢?可見還是做了虧心事,難免疑神疑鬼!以后這種事,你不要往里面摻和,免得惹一身騷。”
馮相公聞言怔了一下,回頭一想,可不是這么回事嗎?許惠和李浩當年的事做得的確不地道,難怪有些疑慮?!澳阋詾槲艺嫦牍馨?,要不是李相公求到我頭上,我又想著你和他家一直有生意往來,說起來也算是舉手之勞,這才答應了。你放心,只此一次,再有類似的事,說什么我也不管了?!?br/>
馮相公的妻主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現在咱們與谷家也有生意上的往來,雖然只是剛剛開始,但我看著,以后怕是會越來越多。他們之間的恩怨,咱們最好避開,本來就與咱們不相干,咱們犯不著去得罪谷家。”
馮相公稱是,把這些年的事前前后后回想了一遍,忽嘆笑:“真是此一時、彼一時,當年顏家敗的時候,誰能想到顏公子還能有如今的風光呢?可見做人做事,萬不可做絕,留一線余地,他日也好見面。”
馮相公的妻主“嗯”了一聲,“別感慨了,以后多想著如何同谷相公改善一下關系。那位李相公,能遠著,就盡量遠著點,小心他什么時候陰你一下。”
馮相公雖想著他與李相公無怨無仇的,應該不至于如此,可是他的妻主這么說了,他也就答應下來。
顏舒離了馮家,便往玫瑰小鋪這邊來了,他知道武二夫郎此時一定在玫瑰小鋪里守著。
果然玫瑰小鋪一貫的清靜,只有武二夫郎一人在。
武二夫郎知道顏舒這趟出來不容易,也沒有多說廢話,只問顏舒該怎么辦?
顏舒哪里有什么好主意,事情逼到這種境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武二夫郎這兩年心結漸漸打開,日子又比以前好過了,模樣也漸漸恢復到從前的樣子,只是因為身孕的緣故,略顯豐腴。
“老爺子有什么怒氣,只管發(fā)來,本就是我應該受的。只盼老爺子不傷了身子便好?!蔽涠蚶蛇@兩年也想開了,該自己承受的,就去坦然承受,一味地怕著、躲著,也終究不是個了局。只是事情牽扯到顏舒的頭上,他不得不謹慎一些,再帶累了顏舒,就更是罪過了。
顏舒搖搖頭,“這件事本來就是我主張要瞞下來,自然所有的過錯都由我擔著。你也不要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攬。改日見了我爹,若我爹有什么過分之舉,你且稍稍擔待,我自會回我爹解釋,你只須說是我的主意便是。”
武二夫郎忙道:“那怎么行,此事原就是我的過錯,卻讓你受無妄之災,你讓我如何心安?”
顏舒不理會武二夫郎的惶恐,強硬地說:“你只須聽我的便是。”又看見武二夫郎略略隆起的腹部,緩和了聲音,“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肚里的孩子想想,他受不受得???”
武二夫郎聞言下意識地撫上了自己的腹部,這么些年,他好不容易才又懷上,若是傷了,他如何對得起武二?這么一想,雖然對顏舒還是頗感愧疚,但也不再相爭了。
“若是我爹沒有認出你來,”顏舒想了想,覺得不太可能,但仍交待,“你就當沒有這回事吧?!?br/>
武二夫郎微怔,卻也很快明白了顏舒的意思。可是心里卻在微微苦笑,若是早幾年,也許老爺真的可能認不出他來,可是現如今,除非老爺子忘記了前塵,否則絕無一點可能。只是卻不好對顏舒講出來,只能點頭答應。
顏舒略坐了一會兒,就準備回去了。
武二夫郎心里沉重,卻只能端出笑臉。
顏舒走到門口,又回過身交待,“你保重好自己,就是幫我了?!?br/>
武二夫郎了然地點點頭,“我一定護好腹中的孩子?!彼廊绻抢锏暮⒆映隽耸?,那武二與谷家也必定勢成水火,也就枉費了自己與顏舒這些年的辛苦煎熬。
顏舒離了玫瑰小鋪,本打算即刻就回,走了半路,想起馮相公的話,突然改了主意,想著多時沒來縣城,不如四處走走,看看這蔚縣有什么變化。
馬車慢悠悠地在街上走著,顏舒半掀著簾子往外看。就顏舒的眼光看來,蔚縣似乎比從前繁華了些,也熱鬧了些,但是并沒有看到馮相公所說的那種搶米之事,看來不過是以訛傳訛。
想到此,顏舒便沒有了繼續(xù)逛下去的興致,準備回家。
話還未及對車娘說,顏舒在放下車簾的瞬間,仿佛看到了一個人,又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不敢相信地馬上掀起簾子,果然看見一個熟人懷里抱著孩子,打他車邊過去。
“阿燕!”顏舒喊道。
那人回過身來四處看了看,沒有看到認識的人,便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正想繼續(xù)往前走,又聽到一聲“阿燕”,不由地停下了腳步。
顏舒從馬車上下來,兩步走到那人身邊,“阿燕,你這是……”顏舒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粗布衣裳、面無脂粉的年輕男子,有點不相信這是自己熟識的那個姜燕。
姜燕看到顏舒驚訝地看著自己,不由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后笑道:“怎么,我不上脂粉,你就不認不出我了?”
“我只是……”顏舒咬了下嘴唇,“有些驚訝!”
姜燕在劉逢家里一向頗受優(yōu)待,穿著打扮比尋常人家不知要好上多少,如何到了這番地步?
姜燕了然地笑笑,“我已經離了劉家了。你若不嫌棄,到我家里坐坐如何?”
顏舒與姜燕本沒什么深仇大怨,曾經關系還很不錯,只是因為劉逢的事弄過一段時間的不愉快,如今也煙消云散了。當下點點頭,讓馬車在后面跟著,自己與姜燕一齊慢慢往前走。
顏舒有心說點什么,可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又怕問到什么不該問的,徒惹姜燕不快。
倒是姜燕自在了許多,玩笑似地說:“我如今可是離了劉家了,你以后萬不可再喚我姜侍人了!”
顏舒想起當初姜燕幫劉逢一再逼自己表態(tài),那日惹得自己急了,脫口而出的便是“姜侍人”這個稱呼,把姜燕氣個夠嗆。此時憶起前事,不由笑了。
“放心,再不會叫了!”顏舒向姜燕保證。
姜燕點點頭,把懷里抱著的孩子,往顏舒那里送了送,“來,瞧瞧,我兒子!”
顏舒一怔,“你成親了?”
姜燕“哎喲”了一聲,“我都多大了,成親了不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嗎,做什么這么驚訝!快,看看,我兒子長得漂亮吧!”
顏舒壓下心里的疑問,低頭看那個襁褓里的孩子,粉粉嫩嫩的,可愛極了。
“他才多大,你也敢?guī)С鲩T來,不怕著了風嗎?”顏舒指責道。
姜燕撇了撇嘴,“窮人家的孩子,哪那么多講究?!?br/>
顏舒看著姜燕一派坦然的樣子,著實覺得姜燕真的變了。
姜燕不在意地說:“我知道你覺得奇怪,我怎么一下子就想開了?其實吧,也不是一下子就想開的。那時總想著從前怎么樣怎么樣的,可是想得時間長了,就覺得從前再怎么樣,那也是從前了,我能想得只有現在了,別人看到的,也只有現在了,慢慢地,也就想開了。想開了好呀,日子就過得舒心了;不再想那些可望而不可及的,心里就不再難受了?!?br/>
顏舒緩緩說:“你能想開就好?!?br/>
又行了一陣,姜燕停下了腳步,指著前面的一間小鋪子,對顏舒說:“我家就在那兒。前面弄了間鋪子,我和我妻主做點小吃食賣,我們就在后面住?!?br/>
顏舒笑道:“你們做些什么吃的,請我嘗點行嗎?”
姜燕爽快地說:“你樂意嘗就好!若是嘗著不錯,多買回去點,照顧一下我的生意如何?”
“你好生小氣,吃你一口東西,你就同我討錢!”顏舒故作不樂意的樣子。
姜燕笑道:“你現在是越有錢,越小氣了!好好,我請客,你放心吃吧?!?br/>
兩人說笑著走進那間小鋪子。
小鋪子里彌漫著濃郁的油炸香味。
顏舒四下一看,各種樣的小點心,占了半扇柜子,其余的便是金黃的炸雞。
柜子后面站著一個人,看見顏舒和姜燕一起進來,也只是憨厚地笑笑,想說點什么,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姜燕跟顏舒說:“這是我妻主,最是老實本份的一個人,就是口頭上來不了,不太會說話?!?br/>
顏舒笑道:“有你一個伶俐的就好了,還要人人都似你一般?”
姜燕抿嘴一笑,同他妻主打了聲招呼,就領著顏舒往后面走。
后面有一個小院子,再往里就是住的房間,有三間,都不大。但只有姜燕一家三口人住著,也足夠了。
姜燕推開一間房的房門,對顏舒說:“隨便坐吧,我給你倒杯茶去?!?br/>
顏舒拉住姜燕,“不用,我不渴,你顧著孩子就是,我坐一會兒就走,好遠著呢。”
姜燕知道自家也沒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好茶,且顏舒現在也不在乎這一口茶上,也就算了,只把這段時日的事大致同顏舒說了說,反正他不說,顏舒肯定也要問的。
“以前總覺得這樣的日子挺可怕的,可現在真的過上了,卻覺得從前的日子也不如現在的好。我也總算明白了,你當日為何不肯答應劉逢,反倒嫁了那個一無所有的窮丫頭?!苯鄧@了口氣,“好在,我明白得也不算晚?,F在日子雖然緊巴了點,倒比那時生怕犯了錯,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強?!?br/>
顏舒安慰鼓勵了幾句,又說:“我看你現在倒比那時過得開心,想來你妻主也是對你好的。有個知心人在身邊,哪怕日子過得艱難些,心里卻不會苦?!?br/>
姜燕點點頭,“她若是對我不好,我又怎肯嫁她?她若是沒有我,如何能有今日這般局面?就她那張笨嘴,有多少客人也跑了?!?br/>
顏舒笑道:“東西好,自然會有人來?!?br/>
姜燕切了一聲,“就她那炸雞,你往周邊看看,有多少家在賣?她雖然做得不錯,也算不得最好的,不過仗著量足實惠罷了??删瓦@一個優(yōu)點,她都不知道怎么跟客人說。讓別人家一招攬,老顧客都跑了。”
“這不是有你幫她嗎?可見她也是個有福的!”顏舒睨了姜燕一眼,笑他口不對心。
姜燕略有些不自在,撇過那話不提。
顏舒又坐了一會兒,跟姜燕說有時間再過來,讓他得空也去自己那里玩玩。
姜燕答應著,一邊幫顏舒包了些鋪子里的小吃。顏舒沒有客氣,伸手接了過來,又隨手把銀子遞給姜燕的妻主。姜燕的妻主搓著手,不肯收顏舒的銀子。顏舒不管那么多,把銀子放在柜子上,同姜燕打了聲招呼,就往外走。
姜燕的妻主還想追出來,把銀子還給顏舒。
姜燕說道:“你就收著吧,他不差這點。若是你日后生意做大了,隨你送多少,他也不會不收。你現在追著還他銀子,不是打他臉嗎?”
姜燕的妻主就停下了腳步。
顏舒心想:姜燕的妻主倒是個難得的老實人,也是阿燕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