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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營部眾一路疾行，風(fēng)餐露宿，一路沒有過多耽擱，十日后，卓云飛處傳來捷報，郡主和姜營將已帶兵行至涼州。
涼州下轄十九城鎮(zhèn)，自黃羊鎮(zhèn)再西行十五里，便是西涼。氣候較之樂州和西寧州要暖和得多，很快立春至，春雷萌動，涼州多雨，滿目鮮活。
涼州知州得知右軍和應(yīng)樂郡主駕訪，忙帶了手下匆匆出城迎接，右軍為首的兩名女子讓涼州一眾頻頻側(cè)目，當(dāng)?shù)脙晌唤^代佳人。
應(yīng)樂郡主檀簪青藏衣，哪怕看得模糊也令人怦然心動，氣度沉穩(wěn)，這位可是在應(yīng)樂王下轄封地內(nèi)數(shù)一數(shù)二的美人。
另一位窄袖紅衣，鐵衣裹身，腰懸一柄花紋奇異的腰刀和一柄軍中常見的劍，姿容分明嫵媚如尤物，護(hù)額下的眉宇卻偏有一股不容侵犯的英氣，約莫是她那雙丹鳳眸子太過冷淡的緣故。
兩位馬上美人只見一個怕是有三百來斤重的男子從奢華馬車下走下來，滿面油光，單膝跪下給趙丹青行禮時，立馬在膝下壓出兩個泥坑來，寒暄道：“微臣涼州知州石開，參見郡主和將軍，有失遠(yuǎn)迎，望郡主恕罪！”
姜蘭亭職位次他，下了馬拱手道：“見過知州大人。”
石開眼光老道，一眼看出這位女將與郡主關(guān)系不一般，當(dāng)即熱絡(luò)地將二人迎進(jìn)城中，一路行來，趙丹青在馬上問道：“石大人，不知進(jìn)來西涼可有戰(zhàn)事？”
石開不敢乘馬車，便步行跟在趙丹青馬前，只走得一段路程便累得滿臉虛汗，錦衣下肥甸甸的肉一步三顫，搓了搓手稟道：“回郡主的話，近來已算是太平了，若換作一個月前，是時常有西夏蠻子來襲擊的，但是規(guī)模不大?！?br/>
“可有遣人前去剿滅？”趙丹青面無表情問道。
“這......”石開臃腫的臉龐頓露干笑：“這個微臣卻不太知曉了，西涼那等偏遠(yuǎn)地界，微臣了解得并不多。”
他說話中氣十足，后面得祝誠、蘇昌、許坤臨等人神色鄙夷。
西涼頻頻遭到西夏侵襲，身為涼州知州的石開竟說出不了解西涼的話來，有這等知州，西涼能太平那才叫一等怪事！
不必差人到府上查他功績，趙丹青已知他是個庸碌無能之輩，對這等貨色趙丹青向來沒有多余耐性，是時候替父王沿路揪出些占著職位為威作福的官員了，當(dāng)即輕笑道：“石大人，我們還要趕路，便不在此處多逗留了，大人請回吧?！?br/>
石開臉色劇變：“郡主這是要走？微臣已為郡主和諸位將軍備下了酒席......”
“石大人，我與姜將軍此番去往西涼，便是為了平定西夏逆黨，卻不是來貪樂享福，告辭。”
她一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石開冷汗直冒，隱隱有些后怕。
大軍出了涼州城，越往西走，便越荒涼，成片的黃沙和干枯的草木，人煙罕至，看來今晚還是只能在野外尋個落腳地兒了。
踏著黃沙又行了一段距離，突然間便聽山間被尖銳的口哨聲劃破，剎那喊聲四起，從山中沖出百來號持刀大漢。右軍眾將士還以為遇上了埋伏的西夏軍，但定睛細(xì)看，卻是一伙雜亂無章、穿著皮袍子的山賊。
不等趙丹青和姜蘭亭作出反應(yīng)，底下祝誠早已驅(qū)馬上前，喝喊道：“什么人，竟敢擅攔軍伍！”
那伙山賊中走出兩人，濃眉環(huán)眼，其中一人高大魁梧，另一人如莊稼漢子般敦實(shí)，手中皆是拎了一柄軟劍。姜蘭亭眼細(xì)，心中暗道那軟劍平常人使來沒什么威力，若換作有修為的人，注入氣機(jī)后，可刀可劍，諸多變化。她神色凝重起來，莫不是遇上了有修為在身的山賊了？
兩名漢子也不和這陣仗驚人的軍伍廢話，當(dāng)即朗聲道：“少說屁話，且與爺爺留下一半錢財，便讓了道給你們過去！若不然......”那名高大漢子掂了掂手中軟劍，獰笑道：“休怪大爺手下無情！”
“好大的口氣！”祝誠大怒，拔了劍便縱馬向那漢子沖過去。
那漢子見這清醒，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提了軟劍迎了上來。待他沖將到祝誠面前，祝誠馬上弓腰，掄起手臂便是一記重劍，他自然不把那區(qū)區(qū)山賊放在眼里，出劍時并沒有引入氣機(jī)，但劍刃的力道仍是極強(qiáng)，破風(fēng)而去。
那大漢抬起軟劍，硬生生招架，兩柄劍撞在一處時，祝誠的劍險些脫手飛出，自己一劍仿佛劈在巨石上一般，虎口的酥麻刺（艸）入腦海，不等他緩過神來，那大漢軟劍已至他頭頂。
祝誠臉色驟變，忙中從丹田內(nèi)牽出氣機(jī)索繞劍身，他雙手握劍柄，高舉過頭（艸）頂硬接下那一劍。
那大漢的軟劍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砸在他的劍刃上，力道之大，他能承受，但胯（艸）下馬匹卻承受不住，四肢猛地折斷，馬匹圓腰塌陷，口中噴出赤紅鮮血。
他見狀暗道不好，剛抽身跳開，那大漢緊緊一劍尾隨而至，直刺他的后心。
突然一道冷冽寒光從祝誠后頸擦過，直取大漢額心。
那漢子滿臉譏笑，刺出的劍身微微一晃，輕而易舉擋開射來的箭矢。
那是蘇昌射出的箭。趁他打斷那漢子攻擊的間隙，祝誠才得空連退數(shù)步。
他被逼出了氣機(jī)，可那漢子只是用一柄軟劍便將他逼得險象環(huán)生，足見武功高強(qiáng)。他心有不甘，正欲再沖上去與那漢子交手，便被姜蘭亭喝?。骸白Ｕ\，退下！”
姜蘭亭的軍令他不敢不從，沖出去的身子猛地頓住，咬牙退回陣中。
姜蘭亭翻身（艸）下馬，朝那漢子走過去。那大漢狂妄得很，適才輕松擊退祝誠，更是不可一世地囂張，仰著脖頸，咧著嘴，用眼角打量這名臉龐永遠(yuǎn)對敵人沒有任何殺傷力的女子。
“喲，打不過便贈大爺一個水靈?。ㄆH）妞？哈哈哈哈！也好，等大爺玩夠了自會還你們，但玩壞了大爺可沒法子，你們的錢財還是得留下！”他正搖頭晃腦說著猥褻的話，姜蘭亭猛然近身，一柄長劍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手中，直刺那漢子心口。
女人沒被這通話羞辱得破口大罵，還招呼不打，著實(shí)嚇了那漢子一跳，同時心中暗道一聲好！手中軟劍猛然插入黃沙土地中，掀起一片沙石砸向姜蘭亭。
姜蘭亭一劍斬去，劈開眼前礙眼的沙土，與此同時將里頭暗藏的劍氣劈得粉碎。
那漢子見姜蘭亭破開沙土后，一腳踏入黃沙中，踩出一個流動沙坑，濺起飛沙無數(shù)，姜蘭亭身形掠空，劍尖輕點(diǎn)沙面，那一劍被她凌空身子壓出一個驚人弧度，雙手再一點(diǎn)，向沙中注入一道昆侖山渾厚的氣機(jī)。
那漢子襲來的氣機(jī)與姜蘭亭的碰撞，頓時炸出無數(shù)坑洼。
滿天飛沙中那漢子凝視眼前這個身手似乎被他低估了的女將，凝視著她道：“作為將軍卻出手偷襲，可見你這娘們兒德行太差?！?br/>
“爾等山賊，也敢跟我說德行二字？莫非我出手前還要提醒一句‘我要出劍了，你小心著點(diǎn)’么？”
聽得姜蘭亭的話，趙丹青身后不少人捂嘴笑起來。
那漢子冷笑，揮舞手中軟劍又與姜蘭亭戰(zhàn)到一處，那名莊稼漢般的漢子也提了劍，與自己兄弟合戰(zhàn)姜蘭亭。
飛沙走石中夾雜著充沛劍氣，與眾人相距不過三百步的沙地中劍氣繚亂，頓時在沙地上出現(xiàn)數(shù)十道縱橫交錯的溝壑，看得上千三營將士們目瞪口呆。若是再離三人近一些，怕都會被大卸八塊。
僅是稍稍放出劍氣便這般恐怖，許多新卒起先對修行氣機(jī)并無感觸，今日親眼所在才知道個中厲害。
正當(dāng)三人激戰(zhàn)，便聽得一陣呼喊，遠(yuǎn)遠(yuǎn)從山的另一頭包抄出一隊(duì)騎兵，趙丹青細(xì)看，卻是打著應(yīng)樂旗號的騎兵。
一眾山賊囊括其中交戰(zhàn)的二人都是心中暗驚，二人也心有靈犀，對視一眼便不約而同棄開姜蘭亭，后躍數(shù)步，又響起陣陣口哨，帶著一眾山賊逃竄進(jìn)山。
祝誠等人作勢要追上去，便被趙丹青喝止：”窮寇莫追！現(xiàn)下已近黃昏，我們對這里人生地不熟，若是追進(jìn)山里中了埋伏，得不償失?！?br/>
那隊(duì)騎兵趕到近前，為首將領(lǐng)頭頂（艸）紅（艸）纓，紅衣鐵甲，騎了匹高頭大馬，模樣還算英武，下面的人卻落魄得多，許多人甚至沒有應(yīng)樂軍統(tǒng)一的棗紅皮袍，只著單薄的長衫，軟甲更是沒有。
那將領(lǐng)見了趙丹青，忙翻身（艸）下馬，快步來到近前跪地道：”屬下西涼一營營將顧舟來遲，讓郡主受驚了！“
趙丹青在來西涼之前便已經(jīng)將此處大到知州小到知縣的職位一一查清，對顧舟她并不耳生。輕笑道：”顧將軍，你不知此處有山賊么？“
若將這波武功能與姜蘭亭交手的山賊放到西寧州一帶，顧舟便立馬要以失察之罪貶職。
顧舟面露難色，垂下頭嘆道：“屬下知曉。”
“既然知曉，那為何不帶人剿滅？”
“屬下并非沒有帶人圍剿，而是這伙山賊實(shí)在狡猾，每次都讓他們給逃了，是屬下無能?！?br/>
他治管西涼如何趙丹青不知道，但至少敢承認(rèn)自己過失，讓趙丹青還不算反感。她望了望顧舟身后那幾百人，精神萎靡不振，衣衫單薄此時凍得直哆嗦。
這就是西涼一營的模樣，趙丹青簡直不想去想象另三個營的狀況了，她皺眉道：“現(xiàn)在還是一月，顧將軍就打算這樣讓下屬過一整個冬天？”
顧舟一時語塞，低頭不知說什么。
趙丹青繼續(xù)問道：“西涼的冬天雖不比西寧州，但也算不得暖和，顧將軍為何不為將士們置辦皮袍，這是入冬后每一位應(yīng)樂將士都要領(lǐng)到手的?！?br/>
顧舟苦著臉道：“并非屬下不置辦，屬下已多次向知州大人詢問此事，但派去的人最終對回來說，輜重空缺無法補(bǔ)給?！?br/>
趙丹青問道：“前任郡守沒有向知州稟報么？”
“稟過太多次了，但仍沒見消息?！?br/>
趙丹青神色凝重，晃眼一掃顧舟身后士兵落魄不堪，即便是有軟甲的軍士，也只是些早該淘汰的破爛，可他們竟然還穿在身上，這樣連性命都得不到保障還談甚對敵？趙丹青望著顧舟泛白的臉，料想他一介邊疆營將，膽子怕也不敢大到私扣軍中輜重，放眼整個涼州，怕是只有知州石開有這膽子了。
顧舟雙手發(fā)顫，陡得猛伏在地上，揚(yáng)起一陣灰塵，頭陣陣往地上磕，帶著哭腔道：“請郡主為屬下和兄弟們做主?。 ?br/>
他這一舉動出乎眾軍意料，趙丹青一怔，立即下得馬來，道：“顧將軍不必如此，起來說話?！?br/>
顧舟臉上磕得滿是汗水混著沙塵，紅著眼睛道：“涼州已有兩年沒有向西涼發(fā)放輜重，所以現(xiàn)下沒有冬衣和甲胄，以前的兄弟們戰(zhàn)死，屬下便帶人去戰(zhàn)場上拾回他們留下的衣物分發(fā)給新卒，所以現(xiàn)在弟兄們穿的衣物和軟甲，無一不是那些兄弟們生前留下的，屬下自知這么做有愧那些戰(zhàn)死的英靈，也怕日后遭天譴，但實(shí)在是無計可施......請郡主一定要為屬下做主??！”
他身后所有人齊齊跪地，磕頭哭喊。
趙丹青神情陰冷，姜蘭亭面色緊繃，便是連下面的許坤臨、唐進(jìn)、李忠等人都面色鐵青，雙眼火光頓現(xiàn)。
“此話當(dāng)真？”趙丹青盡量平靜地問道。
“屬下絕不敢有半句虛言！”顧舟自知不敢和知州抗衡，所以兩年余以來忍氣吞聲，沒有人會為他們做主，也不會有人傻到為了一個小小縣城去和整個涼州的知州作對，現(xiàn)下王爺?shù)膶毧砹?，他不能再這樣遮瞞過去。
趙丹青注視那一片殘兵，徐徐道：“許將軍，取我的印來，還有紙筆?！?br/>
許坤臨躬身，取出紙筆和印章呈給趙丹青，而后轉(zhuǎn)身單膝跪地。趙丹青將紙撲在許坤臨背上，寫好一紙書信，白紙黑字，印上應(yīng)樂王的金印，囑咐道：“馬上派加急，務(wù)必將此信送到我父王手中?！?br/>
許坤臨應(yīng)聲，接過紙筆跑進(jìn)軍中。
“顧將軍，西涼還有什么輜重缺失？”
顧舟稟道：“只有糧草尚且不缺。”
趙丹青暗道這石開總算有點(diǎn)良心，沒克扣糧草，讓西涼的軍士都餓死，哪知顧舟又道：“涼州發(fā)放下來的糧草只夠一個營所用，但黃羊鎮(zhèn)和另幾鎮(zhèn)的大戶人家都有捐贈，所以不缺?！?br/>
趙丹青臉色劇變回頭看了看姜蘭亭，姜蘭亭瞇眼，點(diǎn)點(diǎn)頭，當(dāng)即翻身上馬，往涼州城方向趕去。
顧舟怔怔望著姜蘭亭遠(yuǎn)去的背影，不知道趙丹青要怎么為他出頭。
有時候知己之間的一個眼神，勝過旁人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