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后,婚禮在意大利湖區(qū)的一處老教堂舉行。沒有賓客,沒有伴郎伴娘,只有一位天主教牧師,一個婚禮策劃團隊,還有新郎和新娘。
兩人一前一后抵達,婚禮前一天晚上就住在教堂旁邊的莊園里。
夏夜,新鮮的空氣俯身吻過湖面,送來陣陣涼風。到了十點多,不遠處民居的燈光一盞接著一盞陸續(xù)熄滅。工作人員送來溫牛奶,囑咐她不要緊張,早點睡覺,明天要早起。
“華小姐,你先生真浪漫!我從業(yè)這么多年,從來沒策劃過這樣的婚禮?!?br/>
“是嗎?謝謝?!?br/>
沖了個澡,華敏之披了件睡袍,光腳踩在地板上,趴在窗前。遠山在黑夜中起伏,繁星綴滿天空。多年以前,她也曾在這樣的夜里仰望星空。那時候,腦海里有無數(shù)對未來的憧憬,卻從未料想到人生竟是這樣的走向。她抬起雙手,張開手掌去抓空氣,一雙含愁的眼睛把這雙手看了又看,她到現(xiàn)在還不確定,自己的手,到底能為潛園做什么?
在這一天來臨之前,她只把婚姻當作一項任務(wù)。在一張紙上簽字,認識一個人,住進一間新的房子,然后離婚,走人。郁城說得對,就是去走一個又一個流程。
但是當這一天真的來到,她心亂如麻。
明天,她會在一個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面前挽起長發(fā),穿上婚紗,并把自己的手交給他。
一想到這里,層層悔意如波濤涌上心頭。
如果當初拒絕就好了!華家有那么多人有那么多叔伯兄長,為什么偏偏是她呢!有誰能確定這場婚姻過后還會發(fā)生什么事情呢?如果失敗了呢?她會永遠和一個自己不愛的人捆綁在一起嗎?如果郁城并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么好說話呢?接下來,她還要獨自去面對郁家,甚至還得在大爺爺那邊斡旋……
疲倦的華敏之把頭深深埋進臂彎,眼前一片漆黑,紅光流曳,閃現(xiàn)的都是年少時恣意歡笑的美好??彀肽炅耍憥熀闶й櫩彀肽炅?,依舊沒有任何消息。她循著地址去過他在京都最后停留過的地方,她每天撥出手機號碼,靜坐一分鐘等待他的回復。重復的失望使人麻木。有時候她會想,如果你再不回來,我多么怕自己把你忘記!
已經(jīng)度過了急瘋了的階段,如同一棵落光了葉子的樹,只沉默地等待春天來臨。此時此刻她多么希望陸師恒能立刻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那么她一定會不顧一切地跟他離開!她沒有絕對服從,她只是缺少一雙拉她一把的手。她哭了。
郁城抽空去參加了意方合作伙伴舉行的一個小型聚會。應(yīng)酬完回來,下車一抬頭,就看見二樓窗臺上伏著一個柔軟的輪廓。月華如水,映照出慘淡的白墻和灰蒙蒙的爬山虎,弧形窗里裝著一個柔美的女人。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瘦削的肩膀隨著綿長的呼吸微微起伏,這是一幅活的畫。
又是她嗎?
郁城忍不住看了又看。她像一朵在晚風中含苞待放的百合,在他的心口輕輕搖曳。忽然,畫框里的女人動了動,她抬起頭,兩人的目光恰巧對視。
月影下看不清他的容貌,寬肩、長腿,西裝、皮鞋,短發(fā)、喉結(jié),立如修竹,勾勒出一具清冷的身姿。
郁城想收回目光,但一時興起,竟想逗逗她,他更大膽地向她投去挑釁的目光。
樓上的女人眼睛一瞪,雙手攏了攏領(lǐng)口,往下一蹲,倏忽不見了。
他忍不住笑了。他想起姑姑說過,梁州人都很保守。
月亮還是剛才的月亮,窗戶還是剛才的窗戶,只是缺了兩個人,一下子沒意思起來。
華敏之坐在地板上,懊悔不迭。哎呀!有事沒事干嘛穿著睡衣趴在窗臺上,還遇見他,真是太丟臉了!她把身子一歪,側(cè)躺在地板上,氣呼呼地嘆了長長的一口氣。她臉上的淚痕未干,卻已忘記為之流淚的人兒。
夏季的意大利熱情優(yōu)雅,晴空萬里。
早上六點鐘起床,先去熟悉場地,走一遍簡單的流程,然后回來化妝、盤發(fā)。午飯吃了意大利餃子,咸香的高達芝士和牛肝蘑菇醬汁讓她不安的心情放松了許多。吃完午飯,大家稍做休息,華敏之心里又開始煩躁起來,看見桌子上有意式奶凍,就又吃了起來,到底是甜味使人快樂。
化妝師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法國男人,另一個二十出頭的意大利姑娘是他的助手。
“華小姐,你是我見過的吃的最多的新娘。”法國人打趣說。
華敏之一笑掩飾尷尬,“我好像有點緊張?!?br/>
“正常。郁先生已經(jīng)很為你考慮了,整場婚禮就你們兩個人。面對最愛你的人,不用緊張?!?br/>
“是嗎?”
“華小姐不是緊張,是害羞吧!可是郁先生那么帥,換了我我也會害羞?!?br/>
“可是世界上只有華小姐才配得上郁先生啊?!?br/>
華敏之抬頭疑惑地看著他。
法國人露出微笑,“愛情,就是大膽地吸引。我呼吸到了你們相愛的氣息?!彼ь^嗅了嗅空氣,“就在這里。”
愛情?他們沒有愛情。
換上婚紗,華敏之在鏡子前仔細地端詳自己。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半裸的前胸上。雖然在國外混跡多年,但她畢竟還是個極其傳統(tǒng)家庭里長大的孩子,她有點擔心抹胸會滑下來。
“朗萬先生,我能換一件嗎?”
“怎么了,不合身?可這是按照您的身材定做的?!?br/>
“不,很合適?!?br/>
“那是布料讓你不舒服了嗎?”
“也不是,材質(zhì)很柔軟。但是我覺得這件婚紗并不適合我。這里讓我感覺很不自然。”華敏之忍不住用手捂住胸部上方,“而且裙子太張揚了?!彼皖^擺弄了一下提花刺繡的大裙擺,上面的鉆石閃著自負的光芒。
“你的脖子修長,胸型很漂亮,這件很適合你?!?br/>
“這是郁先生特地找裁縫定制的,工藝、布料和裝飾都奢華至極……”
“華小姐,你之前沒有試過這件婚紗嗎?”法國人挑了挑眉,打斷了助理的話。
額……華敏之有點心虛。上周哪位秘書好像和她說過來著,不過她當時覺得沒什么必要,也沒仔細聽,就拒絕了。
“郁(先生,不是)城和我說過,還有備選的婚紗,能讓我看一下嗎?”
法國人猶豫片刻,“可以?!?br/>
偌大的衣帽間里空空如也,只放了一件一字肩長袖蕾絲魚尾婚紗。
換完婚紗,華敏之又照了照,扭頭一瞧,鏡子里的自己露出了大半個后背,腰身與臀線一覽無余。她還是有些不滿意,轉(zhuǎn)身看見旁邊那件繁重的婚紗。她仔細對比,拿起長頭紗,心里有了主意。
她抱著頭紗下樓,意大利姑娘激動地叫了起來,“華小姐,你的身材太好了!要胸有胸,要腰有腰,要屁股有屁股!這件也非常漂亮!”
“可是——會不會太低調(diào)了???”法國人繞著她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圈,“華小姐,這就是你們說的‘猶抱琵琶半遮面’嗎?”
“不不不,只是穿這件行動起來更方便一點而已。”
“看來還是郁先生更加懂你的心思呀。”
這是什么意思?
“這個妝好像有點太濃了,麻煩你幫我改改吧。”
“好的,沒問題?!?br/>
萬事從簡,接近一點時,一切就緒。
從莊園到教堂只須走過一條小路,大概六七分鐘的路程。今天雖然是晴天,但太陽卻意外地溫柔。華敏之拒絕了aurussanat,選擇獨自步行前往教堂。
小路兩旁圓而大的繡球盛開,藍、紫、粉、白,繽紛交錯。碧草如茵,她提著裙擺,低頭邁著碎步往前走。輕柔復古的曼蒂拉頭紗遮住她的臉龐,垂懸在雪白的肩膀上,最后散落在地上。
空中沒有一朵云,地上繁花似錦,有金色的蜜蜂和棕黃色的蝴蝶繞著花叢翩翩起舞。在教堂的門口,有一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在等她。
她來了。
他就知道,她一定不會穿那件婚紗,而且也確實不適合她。
輪廓越來越清晰,玲瓏的身材暴露無遺,卻怎么也看不清她的容貌。郁城情不自禁把昨晚那個伏在窗前,驀一抬頭,慵懶而嫵媚的華敏之代入此時此刻的情景。他企踵遙望,盯著她在陽光下一步一步向走來。他的心跳忽然加速,甚至有一股沖動。情感告訴他,他應(yīng)該去迎接她的新娘,但理智告訴他,不必。
華敏之察覺到他的目光,情不自禁想停下,腳步卻不由自主加快了?!翱禳c結(jié)束?!彼龑ψ约赫f。高跟鞋踩在蓬松的草坪上,忐忑不安地走到他面前,雙手攏了攏有些散開的頭紗,鼓起勇氣大膽地對上他的目光。
郁城卻并不看她了。
“走吧。”
“嗯。”
二個人轉(zhuǎn)身,在無聲中并肩走進教堂。走過一排排空無一人的長椅,前方有一位年邁的神父在圣臺上等著他們。
拋卻個人的愛戀,獻上一生的幸福,守住我這家門的榮光。
教堂里凝重肅穆。頭頂上的華蓋描繪的是圣經(jīng)里上帝創(chuàng)世紀的故事,兩側(cè)的玫瑰窗在陽光的照射下忽明忽暗,炫彩的光影讓人有恍若隔世。
他們在神臺前立定。
“郁城先生,你愿意接受華敏之小姐成為你的妻子嗎?”
“我愿意?!?br/>
“華敏之小姐,你愿意接受郁城先生成為你的丈夫嗎?”
“我,愿意?!?br/>
“請交換戒指?!?br/>
華敏之伸出左手,眼睛卻盯著地面。她感到一陣冰涼,隨即,手一松,那是郁城完成了任務(wù)。她轉(zhuǎn)身也從圣經(jīng)上拿下戒指。但對方依舊站著不動,沒有其他動作。華敏之抬眼盯他,他也依舊冷若冰霜,不為所動。她有點急,只好低頭輕輕拉起他的左手。
這是一雙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或許是經(jīng)常運動的緣故,手上有一些薄薄的繭,摸起來堅韌硬朗,雖然冰冷,卻莫名令人心安。
兩枚戒指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主人。
“我以上帝的名義宣布,你們正式結(jié)為夫妻。郁城先生,現(xiàn)在你可以吻你的妻子了?!?br/>
華敏之愣了一下。流程上沒寫這個步驟吧?她本能地后退。郁城卻迅速地抓住她的手臂,隔著頭紗,在她臉頰上留下一個薄吻。
男人清冽的雄性氣息撲面而來。他們面對面,靠得如此之近。華敏之下意識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想推開他。男人卻瞬間加緊了力道,不容她的抗拒,他保住了他。
他好高,她幾乎被他整個攬在了懷里。一種侮辱感襲來,華敏之無奈地閉上眼睛,握緊了拳頭。
“有監(jiān)控?!彼萌照Z說。
華敏之猛地睜眼,兩個人的眼神交匯了兩秒鐘,交織著懷疑和防備。
郁城牽起她的手,向神父致謝,然后牽著她的手離開。教堂外早有攝影師在等待。他們將就近在湖邊拍幾張婚紗照。華敏之的心還在怦怦跳,她被突如其來的親近弄得有些驚慌失措,她感到被冒犯了,又羞又氣又惱,她把所有的怒氣都遷怒于郁城,他是為了告訴自己有監(jiān)控嗎?呸!他就是想占便宜!=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請兩位再靠得近一點,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郁先生的手可以攬住華小姐的腰嗎?”
“華小姐的手可以環(huán)住郁先生的脖子嗎?”
兩個人向攝影師投去漠然的目光——不必了。
攝影師無奈地看了看相機里的底片,這倆人到底是來結(jié)婚還是來軍訓的?目前拍的照片除了景和角度不同,全是筆直站著的合照,他都快懷疑自己的技術(shù)水平了!
“好,這一組拍好了。華小姐,麻煩你去換一件禮服?!?br/>
“換一件?沒有了。我覺得這樣就可以了。”
攝影師一臉懵,這個新娘真的毫無新娘的自覺?。?br/>
“華小姐,或許您可以換上上午的那件抹胸蓬裙婚紗,太陽快落山了,夕陽下你一定會很漂亮的!”法國人手插著兜在旁邊提醒道。
“既然有服裝,請您趕緊去換吧!”
“我現(xiàn)在穿得很丑嗎?”
“不不不,你非常美,你是我見過的最美的新娘?!?br/>
“那我為什么要換?”
額……攝影師咋舌。
“去換一件吧,華小姐,也讓我們好好拍拍您啊,遇到一個好模特可是很不容易的呢!”旁邊的幾個工作人員也開始跟著起哄。這位新娘身材和比例真不錯,高挑有料。冷白皮,含情目,五官精致,不愛笑,她的容貌有一種東方神韻,是寧靜含蓄、疏離高貴的。最妙的是她的嘴唇,放松的時候有些肉感,為她整個人增添了一絲欲與媚。
攝影師憑借自己三十多年來對人的觀察經(jīng)驗,篤定這個女孩內(nèi)心有著和外表迥然不同的奔放和活潑。雖然她外在釋放出來優(yōu)雅和冷清本身就很讓人著迷,但這種美太遙遠了。出于職業(yè)素養(yǎng),他真的太希望華敏之能展現(xiàn)出自己內(nèi)心“真實”的一面,那樣的照片一定會更鮮活。這幾年工作生活都趨于穩(wěn)定,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拿過什么獎了。今年中日韓有個比賽,他挺想拿下的。而眼前的兩個人,似乎就是上天派給他的指示。
“華小姐,莊園離這里很近,我們可以等你!”
“或者你們可以在湖邊玩水玩?zhèn)€游戲,我們抓拍幾張,我保證!效果會超級棒!”
華敏之真是哭笑不得,怎么她拍幾張照片有這么多人操心啊!她只好說:“已經(jīng)拍的非常好了,我很滿意。大家都累了,早點收工吧?!?br/>
“我們不累,我們還可以拍到晚上!”
“明天也可以繼續(xù)!”